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嫖客百态 ...
-
两个年轻人进了院子,长得象对孪生兄弟。姑娘们全从凳子上站起来,甜声柔气地说:“请到屋里坐吧。”同时个个面露职业性的、训练有素的媚态,目送秋波。
两个人的目光向周围的姑娘扫视一番后,定在了秀丽的脸上。年龄稍大的在另一个耳边嘀咕了几句后,一同走进秀丽的房间。按照规矩,妓女头一次接生客不能放下帘子。
秀丽跟进屋里后开口说:“二……二位没……没包……包涵吧 ?”
“没包涵。”较年轻的回答爽快,年纪大的反倒显得很拘谨。
六套端个盘子进来:“二位爷,喝擦(茶)您哪!”又重复方才秀丽的话,“二位没包涵您哪?”
“没包涵,把帘子放下吧。”回话的仍是较年轻的,看来他是个行家。
每一家百十平米的妓院,都是浓缩了的独立的小天地,社会的缩影,犹如地球仪,虽然被高倍缩小,却是一目了然。
嫖客们接二连三地不断涌入,寻花问柳的人们按捺不住生理的冲击,急不可耐地寻找他们的老搭档和新的发泄对象。各类职业、各种年龄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汇成一股奇特而又目的明确的人流。大多数人不掩饰自己的□□,就象闯入一家非买不可的特殊商店,得不到满足绝不肯离开。
嫖客中,有老态龙钟的长者,有乳臭方干的年轻人,有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有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老板和油嘴滑舌能言善辩的江湖行商。一些夫妻感情不和的人到此寻求安慰,也有家庭虽然美满和睦,却敬奉“家花不如野花香”的享乐观、来此寻求刺激。军官、职员、政府要员、教师、落魄文人;流氓、小偷、骗子、地痞、赌棍、酒徒、大烟鬼;警察、宪兵、自杀前的歹徒、歇斯底里的性变态者;粗野健壮的巨人、体型怪异的侏儒、病魔缠身的色情狂、……这些人利用权势、金钱、骗术等种种手段,换取短暂的麻醉,填充空虚的心灵,求得一时的安慰。
虽然嫖客们心里非常清楚,说不定哪天多种多样的花柳病会落到自己头上,但是□□的膨胀使他们存有侥幸心理。二柱子常说:“逛窑子图个乐呵,别往远里合计。傻子睡凉炕,全凭时气壮,我就招不上病。拿四喜堂有名的花大掌柜说吧,开了一辈子窑子,玩过多少姑娘,从没听说他得过杨梅大疮!”这套理论也许在某个人身上奏效,可是在北市场的宜春里、平康里、公遇里所有街道的墙上、公共厕所、电线杆子上,到处张贴着诊治性病的广告:
祖传秘方,专治阳萎早泄、五淋□□、鱼口变毒、杨梅大疮……
大头客魏爷躺在床上,对身边的玉翠喋喋不休地劝个没完:“还没想通啊,跟我从良还能委屈你了?你心里的小算盘我猜得出来,你寻思我在家说话不灵,全听老子的是不是?那你可错了,我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一闹腾起来,连家里供的财神爷也得让步!实话告诉你,我们老魏家祖宗三代,就我这根能结种的独苗儿!”
玉翠不搭言,心里暗笑。
“哎,你怎么不说话呀?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家里有浑身是病的妈妈,得尽孝啊。等她百年之后再说吧。”玉翠借此搪塞。
魏大少爷沉不住气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你是成心不想跟我从良啊?凭我堂堂正正开华银号的大少爷,连个老太太都养不起,嘿,早上西包头拉骆驼去了!”话一出口又觉得言辞过分,马上躺下搂住玉翠,轻声哄劝,“我要见不着你,饭都咽不下去呀,你好好瞧瞧,我比上个月瘦了多少?让我摸摸你的心,是热的还是凉的……”
秀丽屋里的两位客开个盘儿出来了,她顺手打起帘子对伙计喊:“收……收拾屋……屋子。”
秀丽送客回来,腊梅问:“两个人伺侯哪一个?”
“岁……岁数大……大的,岁……岁数小……小的是……是喝片的 ,他……他晚上来……来住局。”
小红迈着轻盈的步子从外面进来。见美玲的房门紧闭,犹豫一阵便走到顺喜跟前诡秘地问:“我姐姐接的是盘儿客还是铺客?”
顺喜抱住波斯猫,将猫脸使劲贴到自己的脸上,机械地回答:“二柱子来了。”
小红作了个怪相,突然变换话题:“哎,顺喜姐,你接着客没?”
顺喜把猫放在腿上摇了摇头。
“今天开市大吉,接不着客腰儿细非打你不可。”小红警告说。
顺喜不作声,只是苦笑。
“顺喜姐,不是我说你,在窑子里混饭像你这么老实还能拉客?好好学啊,耍手腕儿呀、灌米汤呀……”
顺喜仍旧一面抚摸猫,一面苦笑。她对这些老生常谈所谓勾引男人的诀窍大概听得太多了,以至表现得无动于衷。
小红开导性的劝说表面上是出于善意,但内心却并非出于同情和怜悯。从小依赖□□的姐姐为生的她,成长在赤裸裸毫不掩饰的两性□□的海洋之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将她铸造成天造地设的美玲的继承人。她现在就已经完全适合于青楼殿堂的生活了,腰儿细心里最清楚,她将是个优秀的、出类拔革的窑姐儿;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小红确信男人是容易对付的,如果男人离开女人那是不可想象的。她的年龄已使她意识到自己本身昂贵的天然价值。她心目中所崇拜的偶像是莲花,她才是女中的豪杰,巾帼的英雄。她蔑视顺喜,这样的女人实在无能,甚至愚蠢,简直是大大有损于姐妹们的尊严、女性的形像。然而不幸的是,小红无从学得耍弄男人的娴熟技巧,充分了解男人的心态,她只领会了表面上的逍遥和欢娱,而不知其中的利害与险恶。她认为风月场中的男欢女爱不过是逢场作戏,只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但最终男人肯定会败在漂亮女人的手下。她甚至认为,男人是非常容易对付的,心粗、狂躁、放荡不羁是他们的天性,为此她自信得意地确认,让男人们俯首贴耳、任意宰割的时日就快要成为现实了,这也正是她以后遭到劫难的不幸根源。
小红见顺喜是盐酱不进,纯属于那种没出息的妓女,就不再理睬她,转身又走出院子。
夜幕降临,北市场的妓院群又重现以往的喧闹,八点钟之后它的狂热、沸腾达到了顶峰。大街小巷灯火通明,人群车辆川流不息。买卖店铺多得让本来不太宽敞的街巷透不过气来。每家妓院的大门犹如一头头巨兽的大口,毫不挑剔地吞噬一伙伙自愿入瓮的人们。人的七情六欲和过盛的精力,唯有在这块土地上才能得到彻底的渲泄。
各家妓院的伙计用特有的职业腔调高喊:
“那屋坐——”
“大灯花的一走一过——”
有的院子伙计故弄玄虚,搞假满堂红,借以提高院子的名声。
“没有屋子啦——”
“请多包涵您哪——”
每呼一声都伸长脖子,拖出个长长的尾音,充满了职业性的特征。
翠宝堂的伙计,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如同几个陀螺在院子里团团乱转,手、脚、嘴、眼同时并用。
“张二爷来啦,打帘子——!”
“四爷您走,送客——!”
有的客人坐得过久,伙计便以大声说话的方式点姑娘的名,“美玲,搞一搞啊 !”
“哎哟,崔二爷来了,过年好您哪。我可给您拜年了!”四麻子满脸赔笑。
正打水的六套一抬头:“啊,刘驵(掌)柜过年好,发财了您哪!”忙放下盆子,连连拱手作揖。
管账先生何大钱的笔不停地在水牌上记着只有他自己才懂得的独特文字。他是为翠宝堂出力的三个男性中(厨房人员除外)唯一有家室的人。他主管账目,可靠而又安分。院子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主动干半个伙计的活儿,连踢带打,对窑主称得上是一片忠心。
姑娘们穿梭不停地进进出出,伺候迎送客人。狭窄而又难得见到阳光的小房间里,烟雾弥漫,混杂着说不清的异味儿、怪味儿,传出一阵阵放浪的言词和□□的笑声。
专门靠妓院为生的小商小贩们,有的挎篮子、有的挑扁担、有的拎提盒,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妙栗子——。”
“贴饽饽熬鱼喽——”
“大舞台油炸糕哩——”
“沟帮子烧鸡——”
“杨村糕干——”
“青果——”
“糖墩儿——”
汇合成一段段杂乱无章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