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镜花水月一场空 ...
-
绘完荷风那幅画后我封了笔。
那幅画我刻意添染了我自己,山水间清风明月,本来便国色天香的她在画中看起来分外妩媚动人。
但是一个好的画师是不能在画中添加属于自己的任何东西的,拙劣者添了是斧匠之气,精妙者添了又有失真之意。
他们自然看不出我的画失真在何处,然而我知道我画的已然不是她了。
至此不得不封笔,再画下去,我走的便是邪路。
一切从美人的故事开始。
眉目间三分相似已然动人至此,那么那位女子,我忍不住想,是怎样的名媛呢?作画前那晚,我在榻间一梦黄粱。
衣袂翩跹,青丝如瀑,一袭白衣胜雪。抚琴的女子低吟浅唱,乐间是诉不完的柔情缱绻,空灵如诗如画。似乎有吟吟浅笑的男声传过来:“朱颜,这曲凤求凰弹得好,你在向我表达什么意思么?”女子抬首展眉,眸间是我熟识的安然平静、山高水长,声音缥缥缈缈地传过来:“好端端的,又在胡说了。”
梦境断断续续,却始终恬静不过,两个人并肩读书、游玩、抚琴弄萧,生活如此琐碎,也如此温馨。直至漫天的红染了双眸,火舌添上宫宇,一切在疯狂地旋转,天旋地转之中,有利物刺入肌肤的疼痛,在颊上火辣辣的疼。
梦中我不由得抚上脸颊,伤疤依旧深长。
朝为红颜,夕成枯骨。倾国容颜不过转瞬。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莫名响起这句佛偈,梦中我看得分明,莲花池中火光将白莲染成了血红,层层荷叶铺展如纸,延伸至彼岸,脸颊鲜血长流的女子踉跄着跌入池中,华服包裹的身躯渐渐下沉,没入一个黑洞倏忽不见。
隐隐有铃音传来,仿佛无数人在唱诵,“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我魇住了,却也从另一个梦境中醒来。醒来面对的是忽然间填补上的记忆流沙,和倏然间崩塌的安逸的世界。
醒来发现枕间是湿的,帮忙收拾床铺的小丫头好奇地看我两眼,我呵呵干笑道:“更深露重,岛上湿气甚大。”
小丫头咂咂嘴,道:“今日姐姐的眼睛同我家阿金真是相似。”
阿金是她家养的金鱼,眼睛惯是鼓成一个泡的。
我呵呵干笑两声,转身去磨墨。
我画像时不需比照真人的。倒也不是我记忆力多么好,只是与那女子熟悉之后她的一颦一笑便印在眼前心中,并不需比照本人。
可是此次为荷风画像,行至眉眼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风骨,不由自主的落笔,成灾。
那日午后的阳光甚好,我斜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忽,缓缓落回到眼前卷轴上。
女子眼神流盼,是如此熟悉的,我旧日的模样。
我怔怔的抚上脸上疤痕,如果你我注定分离,我希望,你过得好。我希望……你至少还会记得我。
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亲手将卷轴交给荷风,我从一开始便是知道她要入宫的。
亲手将另一个女子引到他面前,我想,也不错。她是个好女子,绝不至辱没了他。在那般深冷的地方,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我不想他一个人孤单,如果我没有机会再陪着他,我希望,这个女子能够带给他生命中的阳光。
帝九年春,王大婚,普天同庆三日三夜,大赦天下。以御史萧女荷风为后,天下为聘。
御史萧擢为中丞,进爵一品,其余系族,无不润泽。同时中朝大将军李远调西陲,一时之间朝中萧氏独大,权倾朝野,王恍若未闻。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怔了怔,忽然间展颜一笑,放走了钩上的一条鱼儿,转身道:“俟青梅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