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美人卷》折残红

3、敢辞镜里朱颜瘦

　　朱颜去后第七年，我在宫人们献上来的肖像中看到了朝思暮想的那双眉眼。
　　画师画功很好，只有三分相似的人被添作四分。
　　不会是她也不可能是她，我早知道的。可还是没有忍住，抱着万一的期望，只希望见见那哪怕三分相似的眉眼也好。
　　席间亭亭立着的那个女子，是用来权衡势力的绝佳尺码，更好的还是，她有与朱颜三分相似的眉眼。
　　不是不失望，她身上几乎全然是闺阁小姐之气，朱颜最讨厌的东西。所幸是，她眸中还有着一丝半分的清明，像朱颜昔日的影子，跳脱不羁。
　　那晚我放肆着自己饮酒，却愈喝愈是清明，那些经年掩埋的沉痛，遍历回忆的忧伤，本刻意埋在繁重的政务之下的心上的人，被这陈年的酒酿一搅，又翻滚上心头，刀割般疼痛。
　　我怔怔的抚着那相似的眉眼，微醺的女子两颊已飞上嫣红，心中忽然觉得腻冷，不是她，终究不是她。
　　我甩开她急切道，掌灯，拿那幅画来。
　　宫人急急赶来要将她带走。出乎意料的，她没有作出委屈欲泣的情态，敛裾行礼后告退，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没有心思多想，只是目光急切地逡巡着那幅画，此间风情，世无二有。
　　“慢着，”我吩咐道。
　　她怔住，眼神闪躲地扫过来：“王上有何吩咐？”
　　“这肖像，是谁为你画的？”
　　她静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这位高人没有透露姓名。”
　　“他现在何处？”
　　“……”
　　“孤在问你。”
　　“般若江畔，逐浪峰前。”
　　“！”
　　八岁之时，父王曾请人为我和朱颜各算了一卦。
　　我的卦象上显示，此生安稳，唯须避的地方便是逐浪岛。据说那地佛光太盛，与帝王之气相冲，若贸然登岛，非有性命之忧不可。
　　而朱颜的那一卦，是空的。当年那个卦士向父王道：“此女命格玄妙，必有非常人之际遇，此间天机不是我等可以妄测。或恋红尘享尽世间荣华，或一朝堪破摘冠踏歌而去。”
　　我始终认为那卦人是招摇撞骗之徒，因为六岁的朱颜顶着那张初见端倪的倾国倾城的脸，便注定了或受羽翼庇护一生无忧，或流落辗转坎坷受尽，纵是我不懂卦也晓得。
　　我绝不肯让后者发生的，我所有的努力，一是为着天下，二不过为了庇护我的朱颜。
　　但是因着卦士这句话，我始终相信，七年前宫中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后，朱颜是自行离去的，她一定在我没有找到的某个地方，玩累了，就会回家。
　　朱颜，我一直等你，一等就是七年。
　　那个人会是你吗，朱颜？即便是你，我又怎样能再度将你带回我的身边？
　　姻缘锁前尘，我想我行走世间不过空空如也，繁华尽享，终究一指流沙。身在高位总是觉得高处不胜寒的，就好像我永远只能看到世人俯首称臣的姿态，就好像我在这个叫做荷风的女子眼中看到的不过是寻常女子的景仰和倾慕。
　　帝王最不缺乏这两样。
　　几年来梦中千回百转，都是你的眸，清浅澄澈，糅着最深的凉薄、和最深的温柔。
　　请愿要我尽快大婚的老臣最常讲的一句话，不过一个女子而已，世间绝色众多，陛下何必自耽于过往？
　　他们不懂，你是我注定好的那个人，除了你也不能再是别人，与容貌家世无关。
　　纵然你不是与我一同长大，我也相信我们冥冥中自会相遇。世间种种本是因缘前定，正如我之于你，你是我红尘中最深的眷恋。
　　然而身为帝王的我仍是不由自主的，我有我的责任要担负，有我的子民要保护而不再是你一人，朱颜。
　　我是不是，真的该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