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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面和风送香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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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荷风,名字取自一句古诗,“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端得风雅。
我的父亲,是朝中股肱之臣,我的家族,承载了几代人的心血,历经浮沉荣辱才得了今日的显贵。
我早知道,入宫成妃,是我的命。所以父亲提出要为送我入宫画像的时候,我并未过多惊讶。
只是父亲听说远在一隅的沧浪岛上有位极高明的画师,善绘仕女图,笔下人无不栩栩如生、倾城绝色,又与本人绝类,毫无矫饰。父亲下了决心请他为我作画,以便一举得到当今天子的青睐,因而不远千里迢迢送我渡般若,逐沧浪。
我绝没有想到她是那般年轻的一位女子,轮廓清丽绝伦,眉目间山高水远、沉静如古潭,依稀可辨出她本应是怎样的倾城绝色。那匍匐在她脸上的伤疤,真是可惜了一张绝美的容颜。
她自己却不甚在意的样子,依旧言笑晏晏地问我:“姑娘可是求画送与心上人的?”
我一时语塞。心上人,心上人,这个词陌生而遥远,为着家族的荣誉,我确应该将那人放在心上的吧。
迟疑着点头,她却微微蹙眉:“姑娘你怎的没有丝毫温柔缱绻的情态呢?”
我一惊之下才晓得这人是会读心的,我苍白如纸的内心,如一口枯井的情感情绪在她清浅温和的眸光中暴露无遗,顿时感觉局促不安。
她温言道:“不碍事的,姑娘多住一段时日也许就好些了。山中日长无事,倒是有玲珑果芬芳可爱,姑娘要不要尝尝?”我一时愕然,仍是挣扎着点了点头。一入宫中深似海,在此权当做最后的放松吧。
我在此待了十日。
偶有见她,不是在眯眼小憩,便是在江边悠游,或是在树上闲啖果子。笼中鸟飞出来之后往往迷惘不知所之,一如我。而我仍是切实地、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在活着。
不为了父亲、家族或别的什么人,就是为了自己的心。
我那么真实地羡慕着这个女子,在她的潇洒中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只求分得一点洒脱,也差可告慰浮生。
走之前她展眉道:“姑娘倒是有几分仙人风骨了,这般倒也适合你的容貌。”
我的容貌,又哪里比得仙人了?
我听闻曾有一个名动京华的女子,父亲得幸见过,回来独自扶额神伤不已,良久道:“吾儿不及万一,唯所幸眉目之间有三分神似,盼得君心眷顾。”
后来听闻那女子因招人嫉恨,早殒了。
她听得这番话之后,神色间微动,转而笑道:“看来生得好皮囊也未必好事,自古红颜薄命,姑娘此去深自小心。”
我知道的,只是素来没有人将这话明里挑开,大家知道我懂,大家默认我懂,而没有人讲这样温柔熨帖的话。
她是让人无法不喜爱的女子,我也深自好奇,她未来的良人会是怎生模样?
最终我带着那幅注定要为我铺路的画卷启程,画中人是我,众人都说画得像,可我知,那眉目间风骨,衣袖间妩媚,是执笔人自然而然的一股风韵,我不及万一。
是夜,画被加急送入宫中,次日清晨便收到口谕,赐我入宫。宫中已久无妃,自那名动京华的女子殒后,这是几年以来唯一的例外。
我晓得,不是为着我,而是那幅画。
御宇流华的九重宝殿上,丝竹喑哑的推杯换盏之间,我见到了那个人。
见到他俊美无俦的眉眼,由热切的期盼和欣喜,一寸一寸冷下去,回复横亘万年的冷峻。
我听到自己的心噼啪地化开来,不由自主地陷进了他的眼眸之中,陷入万劫不复。
那天他喝得很醉很醉,谄媚的宫人嘱咐我送他回寝殿,不稳的脚步之间,我清楚地听到他低喃的那个名字——
“朱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