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美人卷》折残红

1、我本痴顽无初心

　　我是一个画师，世上最好的画师。
　　至少他们是这样说的。我的世界，只有般若河这畔到另一畔的距离这么大。
　　从我记忆的起端开始，我就在这个被般若河环绕的岛上。据说我是被水流冲来的，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身上着了一袭华丽的服饰，却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身份的东西。他们自然辨不出我的来历，我自己也丝毫不记得了。
　　我的生活，就从这个小岛上开始。
　　在漫长的没有分明四季的岛上，我初初每日做的事情就是在山水间游荡，渴饮山泉水，饥餐玲珑果，夜宿玄关洞，真真有些修仙的感觉了。我也试图想起一些关于自己的过去，总是毫无头绪。
　　我猜想我肯定可以成仙的，如果不是后来上山采果的李伯伯见我每日总是无事，劝我去帮他打理店铺，他包揽着我的吃住。
　　说是店铺，其实并不怎么大，却是唯一的与岛外联系的处所，每日食用的盐、米等岛上没有的，总是要李伯伯定期出岛采购回来，再转卖给大家。而这座岛所有的经济来源就是山上产的玲珑果——后来又添了一笔收入来源，就是我的画，当然，这是后话了。
　　岛上居民笃信佛教，据说因为几百年前有位高人云游四海来到此处，断言此处灵秀之气极重，必是受佛光庇护。于是我有幸每日广受李伯伯众人的教诲，他们最常说的便是我来此处许是佛缘，我须得惜缘，好好居于此处，不要想着跑出岛外去种种。
　　其实他们想太多了，我根本从未想过离开这座岛，并不是我真的感念此地佛法照耀，而是我真真没有什么兴趣跑到岛外去体会什么碌碌红尘。道法自然，无须强求。
　　我拿起画笔纯属偶然。我只是每日帮助李伯伯记账，某日闲来无事帮邻家姑娘画了一幅肖像送给心上人。呃，恰巧这姑娘的心上人正是家教极严的李伯伯的儿子，画还未及送到那少年手上已被李伯伯没收了。
　　他得知是我画的之后打量了我许久，沉吟道：“没想到你这女娃娃还有这本事。不然你就在咱家边上支个摊子，给大伙儿画画吧！”我点头应了。不过显然这座岛上只有女子表现出了对肖像画的巨大热情，于是一来二去成了我性情古怪，只为女子画像。
　　李伯伯得知此事后，只是捋着胡子说了一句：“传说高人总都是有点古怪之处的，这正说明你很有潜力成为一位高人。”我想了想最近愈发火爆的求画场面，点头称是。
　　由于此地阴盛阳衰，女子多嫁到外地，因而我的画很大的一个途径是由李伯伯带出去交给媒人，希望为姑娘找个好婆家。
　　那些跃然纸上的女子，总是有着千姿百态的美，既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想刻意夸张。日月朗朗，不宣自昭，清风明月，不言自和，我想我只是把她们最自然的样子表现出来而已，画人不过画心画骨。
　　李伯伯又捋着胡子说：“娃娃你看了众生诸相，须明白诸相无相的道理，皮囊再美，终归于尘土。画皮囊者世间多不胜数，而你是画骨者，切记不可迷了本心。”
　　我的本心……便是没有心的罢。我只是画自己看到的东西，至于我看到的这究竟是皮相还是本相，与我无关。她们各有各的美态
　　话说的有点远了，不过最后的结果就是我的画在岛外一时风靡，画中女子自然也得了好归宿，外面有很多人一心要求我的画，不过李伯伯又说了，真正的高人总是深居简出的，为了保持我一贯的高人的形象，不要出去作画。诚心求画者自会到到岛上来。
　　我见到荷风这天，正执了笔斜倚在后院假山石洞里小憩。
　　半梦半醒之间一股荷香扑鼻，眯眼见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分花拂柳而来，不由得精神一震。
　　定神看去，我不得不承认，荷风是我从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眸如星子，柳眉樱唇，肤如凝脂，绝胜仙子。
　　我并不知道我自己生得什么样子，但是我知道肯定没有她好看的。至少，她没有一道从额角缠绕至下颌的深可见骨的伤疤。
　　是，从我被从河中捞上的一刻起，或许是为河中的尖锐石子所伤，我除了失去意识，只一处伤口便是鲜血淋漓的脸。
　　此处镜子是奢侈品，否则我的画也不会如此风靡。
　　而我下意识的不去照镜子……说到底，也没有人关心这张脸究竟生得如何。
　　而无论它生得如何，我也只是个没有过去的无名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