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夕何夕》徽妤

13、卷一 身世恨 第十二章 当时寻常 一见倾心，

　　“姑娘的命格贵极，却也硬极，姑娘当出身与大家望族，然六岁丧母，十四丧父，如今还余一位胞弟，却是远隔天涯。不知……贫道说的可对？”
　　顾若兮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余光瞥到韩漠若有所思的神色，心中不由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一点也不准。本姑娘自小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又哪里来的什么弟弟，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老道士却捻须而笑：“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是真是假，姑娘心中再清楚不过。”
　　言罢，与二人错身而过，只远远传来一句：“姑娘须记，天命自有天注定，解铃还须系铃人……”
　　顾若兮与韩漠皆听在耳中，眸中添了几分深思，只是个中缘由，怕是……

　　天渐暮时，韩漠送顾若兮回了寤寐居，顾若兮却直接回了屋，兰姨见她似是心绪不宁，便也没有勉强，亲自去打发了大堂中一众等着见离若姑娘的人。多数人失望而归，或有不满，也忌惮着残月门，怏怏而去。却还有几人，许是喝醉了酒，借着醉意，撒起了酒疯。
　　砸坛子，拍桌子，大吵大闹，看这样子，见不到离若姑娘便不肯作罢。
　　顾若兮走到半路，隐隐听的前厅嘈杂，念及此时身份，思虑再三，还是返了回去。
　　刚走到门口，便见一满面潮红，喝的醉醺醺的男子向自己走来，未至进前，已被几个寤寐居中的护院拦住。
　　兰姨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回去，走到门口，不着痕迹的挡住了男子的目光：“赵公子，离若姑娘今日不便见客，着实抱歉，还请赵公子多担待。”
　　“少废话，本公子今日巴巴等了一日，今儿本公子要是见不到人，别怪本公子不客气！”男子醉眼惺忪，倒确实没看到门外的顾若兮，只嚷道。
　　“赵公子，莫非令尊赵大人没有告诉过公子，妾身这寤寐居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妾身劝公子还是莫要多生事端。”兰姨仍是笑着，语气中却已有了隐隐怒意。
　　男子自是知道，然而此时酒意上头，哪还顾得了什么，竟和护院厮打起来。
　　兰姨看在眼里，不由蹙眉，这男子是且末城总督赵从独子，若是真有什么好歹，也有些麻烦。正想上去打个圆场，却听得一个声音响起：“得公子挂念，实乃离若之幸。”
　　那声音清冷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凭空添了分妩媚。堂中顿时一静，齐齐转头看向声音来处，见一蓝衣女子，面笼轻纱，发结垂鬟，袅袅玉立于门旁，使见者无不以为是玄女降世。
　　顾若兮扫了一眼堂中，却意外的发现韩漠竟也未走，饶有兴致的隐在一角，似是在看一场好戏。
　　而那男子见她出来，顿时甩开了护院，径自走到她面前，从一旁的桌上倒了杯酒递给她：“本公子等了你足足一日，陪我喝一杯，不过分吧？”
　　顾若兮看着那杯酒，却不接，只笑道：“公子美意，离若心领了，奈何离若不会喝酒，不能与公子同享这杜康之乐，还请公子见谅。”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脆响，却是酒杯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不喝？可以，陪本公子过一夜，不然……”男子叫嚷着，就来拉顾若兮。
　　饶是顾若兮素来淡漠的性子，也不由动气，正想着如何教训这人，不经意间，却瞥到人群中的韩漠，面色阴沉。顾若兮不由心中一动，面纱下的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公子何必如此强人所难，离若……”
　　男子面上怒气更甚，眼见手中酒壶就要砸过来，却被另一只手夺了去：“我替她喝。”
　　平静低沉的声音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顾若兮抬眸，正是韩默执了酒壶，冷冷看着男子。那男子却也不是简单角色，很快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想英雄救美？好啊……来人！”
　　他使了个眼色，自有手下会意，少顷，便抬过来一大坛烈酒。
　　“想替人出头，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你要是把这坛子酒都喝了，我赵皓便这辈子都不踏进寤寐居，如何？”男子指着那坛酒，挑衅的看着韩漠。
　　一语出，四下哗然，这回，却是顾若兮换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满满一坛，莫说是酒，便是水，寻常人也喝不了，她倒是想看看，这人会怎么做。
　　却见韩漠只稍一怔，看了顾若兮一眼，便应道：“好。”
　　似是早有准备，当即有人捧了碗来，在桌上摆开，十只海碗，各自斟满了酒。
　　五碗毕，韩漠面色微红，眸光依旧清明。
　　十碗毕，韩漠的眼神有些许迷离。
　　二十碗，韩漠显是有些醉了，端碗的手不住颤抖。
　　三十碗……
　　“够了。”连顾若兮自己也没有发现，她的眼神已有了些许变化，她上前，夺过了酒碗，纤长的小指似是不经意的划过碗沿，对那男子冷冷道：“赵公子既是为离若而来，离若便借花献佛，敬公子一杯，今日之事便了了，如何？”
　　说着，浅抿了一口，递给男子。
　　男子本是一时意气，见韩漠当真将一坛酒几乎饮尽，便有些下不了台，现下顾若兮主动敬酒，也算全了几分颜面，虽则还有不甘，却也接过碗，一饮而尽。
　　熟料，男子刚放下碗，便瘫倒在地，一众手下见状，忙喝问顾若兮，她却只冷冷一笑：“你家公子酒量不济，醉成这般，倒还要怪我不成？”
　　一问之下，手下哑口无言，又见自家主子脉相平和，确然没有什么不妥，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搀着男子狼狈离去。
　　待众人散尽，顾若兮看着已然人事不省的韩漠，淡淡道：“烦兰姨着人将他送到我房中吧。”
　　“姑娘可是动情了？”正欲离去，却听得兰姨冷声道。
　　“情？”顾若兮笑道，“兰姨觉得，你我这样的人，有资格谈这个字？”
　　“姑娘明白便好。”兰姨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了一丝微不可觉的讥讽。
　　顾若兮转身离去，冷然地笑着，情？爱？她从六岁便不需要这些东西了，可为何，心中竟有莫名的感觉……

　　韩漠醒来时，已是第三日。
　　出睁眼时，入目是一帘青碧色的纱帐，让他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半晌才忆起之前的事。
　　忽听得房门开启的声音，韩漠一跃而起，却见顾若兮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见他醒了，便放下碗，道：“想着你也该醒了，把这碗药汤喝了，醒醒神，我让他们做些吃食来。”
　　门重新合上时，韩漠却惊觉，以自己的功力，竟完全听不到顾若兮的脚步声，足见她内力之深，可一介风尘女子，怎会……
　　顾若兮再次进门时，韩漠已饮了药汤，坐在桌前，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吃些东西。”顾若兮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
　　“昨日之事……”韩漠有些尴尬的道。
　　“昨日？你可知，你醉了足足两日。”顾若兮轻笑，递过一盘糕点，道：“你为何要帮我？”
　　“前日之事，是如何了结的？”韩漠却反问。
　　“你为何要帮我？”
　　“……”避不开话题，韩漠选择了沉默。
　　顾若兮却不肯罢休：“你为何帮我？”
　　“你可信，一见倾心？”半晌，韩默抬头，直视顾若兮，道。
　　顾若兮闻言一怔，蝶翼般的长睫轻垂，掩去了她眸中神色。
　　韩漠见她不答，亦不再问，只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顾若兮的唇角轻扬，笑的明媚。
　　“不信。”

　　一见倾心，不信吗？
　　站在寤寐居门前，无视过往路人怪异的目光，韩漠笑的邪肆。
　　那便，日久生情罢……
　　转身，负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