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夕何夕》徽妤

14、卷一 身世恨 第十三章 几多春水 他们都是隐

　　街市上，一女子着露草色对襟襦裙，面覆浅蓝轻纱，发髻挽作凌虚，簪一枚银色蝴蝶簪，撑一柄湖蓝小伞，袅袅行来，好一个如仙女子。只是那一双妙目，却清冷如深秋月下碧波万顷的江水，映着月色辉光，尚未接近，便觉一丝清寒之意，淡淡弥散，让人不敢接近。
　　随着女子行来，一时之间，熙攘的街面上竟寂寂无声，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惊艳，垂涎，不屑，羡慕……
　　女子却视若未睹，只自顾自走着，她当然是顾若兮，如今的离若姑娘。
　　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很郁闷，非常郁闷！三日前韩默那句“一见倾心”，虽然她当时断然否认，可心中……
　　除此之外，更让她烦心的是，那个道人！那日他的话实在让顾若兮心惊，当时碍于韩漠在场，她不敢多问，可如今，想找他问个清楚却怎么也找不到人，甚至她动用了残月门在且末城的力量，那道士却想人见蒸发了一般，没有丝毫消息。
　　眼见日影西斜，顾若兮无奈的叹了口气，准备回寤寐居，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呵，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离若姑娘吗！”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顾若兮抬眸，这才发觉，自己行至一处偏僻小巷，而周围却聚了三五个衣着华贵的男子，一看便知是城中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此时他们及身后的护卫，俱是笑得不怀好意。
　　顾若兮冷冷的瞥了他们一眼，不欲多做纠缠，默然向前走去。
　　“别走啊。”那伙人怎肯放了到手的美味，方才那拦住顾若兮的男子，正是前些日在寤寐居大闹的赵皓，此人只知享乐，根本不知寤寐居背后的势力。那日虽怏怏而去，却更是不甘，有心要找寤寐居的麻烦，而今日，偏巧看见顾若兮独身一人，便一直跟到了这里。
　　本来，以顾若兮的功力以及多年的训练，若是身后有人跟着，莫说是这些人，便是绝顶高手也难不被她发觉，可惜今日她思虑太重，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身后之人。
　　顾若兮并不想生事，也懒得与这种人一般见识，看着赵皓，冷声道：“赵公子，好狗不挡道，麻烦让让。”
　　“你——”赵皓自是大怒，上前便去拉扯顾若兮，一边还叫着：“本公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识相的就随本公子回去，把本公子伺候高兴了，本公子兴许还扶你做个侍妾……”
　　余下几人亦是哄笑着，围了上来，更有胆大的，□□道：“赵兄，这有福可要同享，这般美人，也得给兄弟们尝尝鲜……”
　　“好说好说……”
　　顾若兮看着他们，眼中眸光更冷：“说完了？”
　　短短三字，却带着无形的压迫，让众人不由的噤声。没有人看到她出手，却是在一瞬间，离她最近的两人已痛呼起来，众人一惊，这才发现方才调笑的那两人捧着右手，连声哀嚎，而右手的手指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折了！
　　“臭婊子！给我好好教训她！”赵皓到此时还不忘显摆他大少爷的架子，冲着身后的人喊道。
　　其他几人大惊，亦是推着自家护卫上前，顾若兮却看也不看他们，慢悠悠的收起伞，在几人就要碰到自己时，却猛地一个转身，宽大的裙摆似一朵莲花般绽开，裙摆还未落下，便有惨叫声传来，此起彼伏，甚是好听。
　　顾若兮看了看那几个或捧手或抱腿连声哀嚎的人，皱了皱眉，衣袖一翻，一阵银光乍现，四周顿时没了声响，她也不管已落荒而逃的赵皓等人，转身便走，却在看到巷口那个天青色的身影时，怔住了。
　　韩漠亦是怔怔的看着她身后那些人，良久，才将目光投到她身上，如同往常一般的冷漠，一般的孤傲，一般的美丽，却在转瞬之间连伤数人，不曾有一丝动容。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从小师从名门，自诩武功不弱，可方才，他竟未曾看清她的招式。她的举动，在他眼中，亦如同转瞬而就！
　　这般年华，却有这般功夫，她，到底是谁？

　　顾若兮却只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惶然便恢复了平静，无波无澜，如一潭死水，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握着伞柄，隐隐有木头碎裂之声。
　　“嚓——”竹制的伞柄终于碎裂，也惊醒了二人。顾若兮垂首看了看断裂的伞柄，以及扎入自己手中，隐隐作痛的竹屑，唇角忽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抬头，径自走向那个身影。
　　看着那个袅娜的身影渐渐走近，韩漠的气息有些急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韩公子，麻烦让让。”七个字，无波无澜的从她口中说出，却不啻于惊雷击向他。他无意识的让在一旁，却在她将要擦身而过时，伸手拉住了她。
　　一阵隐隐的疼痛自掌心传来，她微微蹙眉：“韩公子可还有事？”
　　“你……到底是谁？”终是问出了口，韩漠却更为紧张，这几日，他令手下查了她的身份，递上来的却只有近几月来她的行踪。她就如凭空出现一般，让他心生警惕的同时却也在害怕，害怕她会给出一个让他恐惧的答案。
　　顾若兮却没有回答他，挣脱了他的手继续向外走去。柔软的轻纱掠过他的掌心，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握紧，而她，却还是离去。

　　“你到底是谁？”一如前几日的纠缠，他跟在她身侧，却不知到底是在问谁。
　　小巷深而幽长，似是永远走不到尽头，她心中亦是隐隐希冀着，不要走到尽头。而身侧，韩漠仍在喃喃问着。
　　“那你又是谁？”顾若兮停下了脚步，看着韩漠，冷笑道。
　　韩漠猛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却被顾若兮清楚地看在眼中，心中充斥着怅然和冷笑，果然，他们都是隐藏在面具后的人，不敢也不能坦诚相待，什么一见倾心，不过是一时的玩笑罢了。
　　相对，无言。

　　直到一个乞儿跑来，将一个纸团塞到顾若兮手中，她才惊醒，疑惑间，正欲打开纸团细看，却莫名的心头一凛，隐隐听得身后有什么挟着风声而来，属于杀手的直觉使她嗅到了血的气息。回头的瞬间，三枚银针自袖间射出，齐齐发出“叮”的一声，定眼看去，才发觉小巷中已不知何时变幻了风云。
　　数名蒙面之人挤在巷中，手中各持利刃，将他二人隔开。日光下，金属的光泽却也掩不了那幽幽的绿光——显然，兵刃上都带了剧毒。
　　顾若兮当即敛了深思，袖中舞出白绫。那白绫灵动如蛇，挟住了一柄大刀，一拂袖，白绫便裹着刀反劈向蒙面人。刀刃入肉，鲜血溅出的同时，她已拔高数丈，避免了鲜血溅到自己身上，这也才看到，这批蒙面人的目标显然是韩漠，多数人都围在他身侧。而韩漠从不离身的一柄折扇却成了他的武器，对敌虽未落下风，却已有些不支。
　　帮？还是不帮？
　　顾若兮犹疑不决，这批人，并不是冲她来的，自己若就此离去，也未尝不可，可……
　　在她思虑之时，韩漠已渐不敌，手中折扇亦脱手，眼见一柄长刀就要看向她的肩头，顾若兮的白绫已先于她的思绪掠出。
　　右手轻扬，那柄长刀反向飞出，挟着她的内力劈向离韩漠最近的一人。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传来，鲜血随即喷涌而出，带着青黑之色，未待顾若兮退开，已然溅到了她的衣裙及手背上。
　　顾若兮猛然一怔，记忆中的血色铺天盖地的涌来，沾着鲜血的手莫名的颤抖。顾不得四面还有敌人虎视眈眈，她颤颤地抬起另一只手，用衣袖专注的擦拭着手背上的鲜血，一遍又一遍，直到血迹已微不可见，仍是不住的拭着。
　　“若儿……”突听得身后带着惊恐的大喊，未及反应，她已扑在地上，背上似有重物压在上面。
　　她这才清醒了些，挣扎的回过头，却见韩漠压在她身上，面色苍白，却还挂着一丝释然的微笑，而他的肩头……肩头一道极深的伤口，已略显青黑之色……
　　那些人见一击得手，想来也是对自己的毒极有信心，立刻撤离。寂静的小巷中，只余了他二人和几具尸体。
　　他……他竟舍身为自己挡了那一刀……
　　双手犹自颤抖地扶住韩漠，却不敢去触碰他的伤口，颤者手探入韩漠腰间，不出所料的摸出一只旗花火箭，犹豫了片刻，终是拉响了它。
　　一朵绚烂的花朵绽开在天幕之中，即使是在白日，亦难掩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