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夕何夕》徽妤

11、卷一 身世恨 第十章 寤寐相寄 放不下骄傲

　　四月初十日，东云国最大的一家青楼——寤寐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本来，青楼这种地方该是晨昏不闭，昼夜迎客的，可此时，寤寐居却是大门紧闭，只有门口还站着几个衣冠不整，显然是刚刚被赶出来的客人，想闹，可看了看牌匾下那幅迎风招展的血月幡旗，也只能悻悻离去。
　　而屋内……
　　一众下人仆妇自是被赶去洒扫，而几个得力的管事此刻却是恭恭敬敬的立在大堂中。厅堂正中坐着一个紫衣妇人，一个白衣女子则随意的坐在下首的位子，正说着什么……

　　一个时辰前
　　巳时正，寤寐居前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先是扫了一眼幡旗，然后，便抬首看着那幅牌匾，半晌后，赞了一句：“寤寐思服？好名字。”便进了寤寐居。
　　女子进青楼自然少见，立刻便引来一群围观之人。
　　这女子主动进青楼，为的无非两桩事。一是同行来闹事，抢生意的，二便是来寻自家在外鬼混的男人。
　　可眼前这姑娘，年不过二八，梳的也是未嫁少女的发髻，显然不会是以上两种，那么，是为什么？
　　女子进门，将一布包交给一个仆人，只说了一句：我要见你们管事的。便再未发过一言，只静静地立在大厅中，任周围人打量。偶有几个胆子大的，调笑几句，她也只做不曾听闻，更有起了色胆，想动手动脚的，被她一双冷目扫过，便不敢再动。
　　片刻之后，有一妇人走了出来。那妇人年届三十，许是平日里保养的不错，未显一丝老态，反添了一种风韵，不似一般青楼女子般浓妆艳抹，只轻扫娥眉，略施脂粉，却自有一种动人的妩媚。
　　这妇人便是寤寐居的鸨娘，人称兰姨。如此称呼，倒不是因了年岁，而是这兰姨行事老练，处事沉稳，举手投足间一股大家风范。寤寐居便是在她手中做到了今日这东云，甚至完全可以说是曦和第一，因此，行内人莫不尊称一声兰姨。
　　本来，寤寐居做大后，兰姨便做了甩手掌柜，甚少管事，今日却不知为何，竟亲自迎了出来。
　　兰姨自楼上走下，远远便见一白衣女子立在人群之中，虽以轻纱覆面，却丝毫不让人怀疑她的美丽，如同冰山之上的雪莲，容不得凡尘一缕尘埃沾染。
　　“兰姨。”见兰姨亲自出马，莫说下人，便是那些姑娘也是大吃一惊。
　　“你便是兰姨？这里的管事？”女子抬眸看向她，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兰姨看着她，心中暗暗赞了一句，笑着走上前：“姑娘可有何贵干？”
　　兰姨面上那三分真七分假的笑容更让她觉得熟悉，却也不多想，只道：“卖身。”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寂静，隐隐有下巴脱臼的声音。
　　兰姨亦是怔了片刻，笑道：“姑娘莫不是来寻开心的？看姑娘的打扮，怎么说也该是衣食富足，竟会要卖身？”
　　“我喜欢。”女子也不多费口舌。
　　又是一片下巴脱臼的声音，这女子莫不是神志有些不对吧？
　　兰姨这次却是笑的真心，带了几分欣赏：“即是如此，姑娘随我来。”
　　女子微微颔首，便随着兰姨上了楼。
　　一炷香后，兰姨便命一众护院清了场子，又召集了寤寐居所有管事。
　　便有了这么一幕。

　　那白衣女子自然是顾若兮，她扫了一眼垂手而立的管事，笑道：“兰姨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倒显得若兮喧宾夺主。”
　　“姑娘可是贵人，怎能怠慢。”兰姨轻笑，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
　　寤寐居亦是残月门产业之一，离开之前，顾忆城曾予四人墨月令牌各一，见令如见人，想来兰姨自是要重视。
　　至于顾若兮为何要选择寤寐居，原因很简单，她本就是为探听消息，而人在意乱情迷时，自是什么话都套得出来，这天下，还有比青楼更方便的地方吗？
　　顾若兮打量着寤寐居内的陈设，虽是青楼，却并不显奢靡，反倒是有几分雅致，想这兰姨也不是凡人。
　　“那日后，若兮便有劳兰姨关照了。”顾若兮简单说明了来意，兰姨便带着她去了刚收拾出来的一处居所。
　　屋子不大，却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添一泓清溪。溪水因地势的高低从院东流向院西，高低不平的地势间修砌出青石铺就的小台阶，种了几株老松，映照在水中时，颇有几分雅致。屋中错落有致的挂了几幅书画。另有一小间，柜上置了不少古籍，笔墨纸砚去全，竟还有一架瑶琴。
　　“姑娘可还满意？”
　　“多谢兰姨。”顾若兮素来不是挑剔的人，更何况，屋子也确实合她心意，颔首致谢。
　　“姑娘既在这里，最好改个名字，毕竟……”
　　毕竟？顾若兮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虽说江湖上只识得寒剑无血，见过她的活人也不多，但总有万一，那么……
　　“便叫离若吧。”顾若兮随口说着，摘下了面纱。
　　“如此，姑娘便好生休息……”兰姨正要离去，看了一眼摘下面纱的顾若兮，却不由怔住，那张脸确实极美，只是，让她怔住的，却是那张脸，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兰姨可还有事？”顾若兮有些疑惑的看着呆怔在眼前的人。
　　“姐……你……”兰姨回过神来：“姑娘贵姓？”
　　顾若兮有些疑惑，她方才已报过姓名，却还是答道：“我姓顾。”
　　“姓顾，而不姓云？”
　　顾若兮闻言一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笑道：“兰姨问的有趣，莫非若兮连自己的姓名都能记错？”
　　兰姨也笑了起来，微不可见的叹了一声：“是我唐突了，姑娘早些休息吧……”

　　顾若兮阖了门，静坐在书案前，想着兰姨方才的话，这个兰姨，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会让自己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又为何会知道，自己姓云？毕竟她的身份，在残月门中也只有顾忆城、萧鸣以及媚瞳知晓……
　　罢了，不去想这些了，这里毕竟是残月门所属，不管兰姨是谁，暂时都不会对她有任何威胁，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做的事吧。
　　自己在青楼的事，若是被他们知道……
　　若是殷蘖，必然会狠狠嘲笑她一番。若是萧鸣……
　　萧鸣？顾若兮甩了甩头，管他做什么，自己的事，与他何干？
　　萧鸣，为何偏偏是萧鸣，为何偏偏是他？
　　而她，明知柳絮所为，她却仍是不肯原谅萧鸣？
　　放不下骄傲，放不下执着，无舍，又何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