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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湘消 ...

  •   就这样,玉湘又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就算太医知道崇德宫的子滢殿下有多么的厉害,还是没有人再肯写方子了。而这次子滢却平和的多,只让太医天天用最好的高丽人参炖汤给玉湘续命。而玉湘此时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实际上只是在挨时辰罢了。
      这天玉湘的精神却似乎好了很多,从早上睡醒就没再睡过。但韦氏却知道,怕是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了。也悄悄地告诉子滢,好让她心中有个底。
      掌灯时候,子滢端了参汤,扶过玉湘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口口地喂她喝下去。心中却止不住的悲哀。若是母妃有一些父亲的宠爱眷顾,这儿现在也不是我在这里,或许母妃心里会好过很多,或许日子会再长一点,或许……正想着,玉湘却扭过头去,“不喝了。”拒绝再喝剩下的半碗汤。
      子滢也没有勉强,顺势放下汤盏,右手轻抚玉湘的背,让她舒服一点。
      “子滢,为娘的这次怕是不行了。”静默了片刻还是由玉湘打破僵局。
      “怎么会呢。母妃只要尊医嘱好好调理,不久便会痊愈的。”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也不用安慰我。为娘只是遗憾,不能看着子滢及笄长大了。”
      子滢默然,因为她已经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自己洞悉事理的母亲了。她太明白自己了,也太安详了,任何安慰在这里也是没用的了。
      玉湘叹息,“所以有很多想要以后教你的道理都来不及了。只是幸好为娘的还是做了一点准备,所以就算现在就走了,也没有关系了。”
      子滢怆然,“母妃,不要说了。我听不下去了。您休息吧。太医嘱咐您不能多操劳要多多休息的。”
      玉湘摇头:“不行啊。为娘的怕睡了,就再也没机会醒过来,告诉子滢一定要知道的东西了。我的女儿,你知不知道为娘的是从冀朝嫁来的?”
      “女儿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很惊讶呢?是不是觉得为娘的正因为是从和襄朝剑拔弩张的蛮族嫁来的所以没有你父皇的眷顾呢?”
      子滢点头承认。
      玉湘微笑,“的确是会惊讶的。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可以惊讶的。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总是充满了变数。我们作为天地间渺小的芸芸众生,看不清命运的轨迹也是正常。所以我们可以做的只有在一切的变化面前保持镇静。然后决定自己是顺从或是改变。”玉湘停顿片刻,再次微笑开口,“为娘的现在又要告诉你,我曾经是冀王的妃子。你会不会惊讶?”这次她没有等子滢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大概你会觉得我应该自尽来保护名节或者是忍辱负重地报仇。怎么可以这么活下来?作了敌国的妃子甚至为他生儿育女?子滢,或许我错了,或许我没错。因为当时我若死了,没有任何的意义。而我活着,就是这么活着,才是复仇的第一步。子滢,现在你听得迷迷糊糊的。没有关系,以后你会明白这一切的。而现在,为娘的累了,要睡了。子滢,你也休息吧。有事我们明天说。” 说完就侧身睡了。
      子滢没有回去休息,她依然留在玉湘身边,一如这大半个月来一直做的。刚刚玉湘的一席话对她的影响不可谓不大。震撼的同时,她又有了不安的感觉。就像上次子灏告诉她要去狩猎后一样。但这次她还确定自己闻到了阴谋的气息。而这个阴谋,她可以确定和自己有很大的关系,她的一生也会因此发生巨大的转折。她并不害怕,还觉得有一些兴奋。而这么多思想在子滢脑海中盘桓,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这她。这晚,子滢蜷缩着,望着荧荧如豆的灯光,感觉着那些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一点一点地,她感觉到了什么,也似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似乎在这一晚,因为一席话,子滢又有了改变。这次,子滢仔细捕捉了这一瞬即逝的感觉,并由衷地赞叹它的甜蜜。
      第二天一早,子滢拉开幔帐,为依旧似乎在沉睡中玉湘掖好被子。她没有去多看一眼或者是试图唤醒她,昨天的一席话让子滢已经隐约地猜到了这个结局。没有什么悲伤的,子滢告戒自己一边为自己换上素服。转身召集了宫中所有的人,宣布:“德妃娘娘薨逝了。”言语是淡淡的,没有看任何人,眼神的焦距仿佛是在众人都不知道的远方,仿佛没有母妃的去世对她没有影响。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子滢此时心里真正的想法。
      这样的结局已是必然,子滢已经很清晰地告诉自己它的无可挽回。而等它发生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长久以来伪装的坚强间毁于一旦,自己最亲近的人没有给自己太多的机会来了解就去了,也许现在灵魂已经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土,却只留了自己一人留在这会吞噬人的森冷宫殿,去面对今后所有未知的阴谋。只是在这一瞬,那悲伤太过强烈,一时间,子滢连哭也哭不出了。

      子滢默默地跪在大堂上,眼神空荡荡的,散漫地盯着两柄素烛。如豆的灯光却映衬得大大的“奠”字分外醒目。玉湘棺木前原用来焚烧纸钱的火盆因为长时间没有东西可以燃烧,已没有了火星,徒自袅袅地冒着股股青烟,让子滢的眉目浸在里面看不分明。此时,从门口有风吹来,把满堂的锦幔,纸幡抖落得华华有声,说不出的诡异和恐怖。但子滢就是跪在那里,无喜也无悲。宛如失神的琉璃娃娃。
      这样的画面让进来的韦氏却骇了一大跳。阴间也不啻于此了,子滢怎么就能沉住气待着。连忙上前,“小殿下回去休息吧。这儿晚上阴森森。别招惹了什么不吉祥的东西,弄坏身子骨啊。”作势就要搀子滢起来。
      子滢摇头,“不用了,姑姑。身为子女,子滢要为母妃守上七天的。现在要是走了,不合孝道,母妃也不会安心的”又凄然一笑,“母妃陪我有什么好怕的?再说,这偌大的崇德宫其实和冷宫和地府有什么区别呢?”她无力地握了握韦氏的手,“姑姑,这里真的很冷啊。”
      韦氏怔了怔,勉强安慰道:“小殿下不要这么说,娘娘薨逝的消息怕是还没有传出去,等明日就会有人来的。”
      子滢也没多说什么,低下头去,神情被遮掩在重重黑色阴影下面而看不清楚,“希望吧。”
      韦氏知道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益,就行礼,“奴婢告退。小殿下有事就唤奴婢好了。”
      第二天,淑妃吴氏来祭奠玉湘。依照礼制着素服,不佩带钗环首饰。到了玉湘灵前,神情肃穆的拈了香,拜了三拜。
      子滢上前,对吴氏行礼,“子滢见过君妃。也谢过君妃亲自来探望。”然后抬头,泫然欲泣。衬着苍白的脸庞和憔悴的神情,当真叫人看得心疼无比。吴氏也是心尖上打颤,“子滢,真是受苦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这一句。
      不知为何,十多年的宫廷生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剥夺了她去关心他人的本能,明明知道那是一份温暖,足以让那些身处严寒的人们存活下去,但却是不自觉地就不会去付出了。对着所有人都是这样,无论是当今的圣上,子滢还是谁。也许是很久没有得到过温暖的缘故吧。每每独自一人在午夜梦回,感觉着冷汗层层湿透重重罗衫的时候,吴氏都会这样轻轻谓叹。然后记忆深处就会凝出一个淡青色的身影。弱冠的年纪,正是风神磊落的时候,笑起来会有弯弯的眉眼,给人很温暖的感觉。那个身影会温柔地说:“清韵,清韵。”吴清韵,正是她的闺名,而会这样唤她的,除了当年“状元楼”上的文少渊,不作他人想。只是,这年少春衫薄的记忆早荡然无存。如今,那人远在北境万夫关,是坐拥万旌的上将,而她则是皇宫中娟好入骨的淑妃娘娘。隔着遥远的空间时间,也只有在寂寞时候缅怀一下那纯真的爱恋了。
      “子滢,赵娘子现在去了。往后你有没有打算?”吴氏掉开话题,试图稍稍改变气氛。
      “还没有”,这两日子滢实在不能考虑太多的事情,“不过等三个月后,我应该会另行迁宫居住的。”襄朝规矩,皇子未满二十,皇女不满十五丧母的。若皇后膝下无子则由皇后过继,代为照顾培养。若皇后有子女,则会再从嫔妃中选人,一般都是没有子女或子女已长大成人出宫生活的嫔妃。
      淑妃听闻微微舒了口气,“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却忘了。观画,”她召来贴身的仆妇,“等会儿去内司府知会一声。”
      “是。”跟随淑妃多年,观画心思玲珑,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坐什么。
      子滢也明白淑妃的意思,当下承应:“多谢娘娘对子滢的悉心照顾。”
      “无这也是我分内的事情。想妹妹不会责怪我唐突才好。子滢,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子滢福身,“恕子滢为母妃守灵,不能送娘娘了。”
      往后几日,崇德宫又是死一般的沉寂。但子滢似乎已经从母亲病逝后一系列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不复前些日子的凄楚,又如同很多时间一样,平静地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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