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佩空归》颜fei

10、游园

　　七天既过，玉湘按祖宗规矩葬入陪陵，等待若干年后和当今圣上的合葬。因为是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四妃”所以拥有死后和皇帝葬在一起这看似荣耀的礼仪。子滢虽然知道母亲一定不会喜欢，无奈只能默默叹气，希望时间来化解心中隐忍的疼痛。
　　内司府很自然而然地派人通知子滢由淑妃吴氏抚养。时间紧迫，幸好早有准备在，所以待要搬离的前一日，也只剩下一些细散的东西让子滢裁定要不要带走了。
　　敲过了二更鼓。子滢依然就着灯火收拾着，东西随少，但要整理清楚还是耗费不少精力。才少许有了头绪，子滢松了口气，门却被推开，韦氏捧着一个匣子，恭恭敬敬又悄然无声地立在烛火没有投映到的阴影里。这本事十分失礼的举动，子滢却没有太在意，“姑姑，这么晚了有事吗？”
　　“是。奴婢在娘娘床头找到这个，看来是打紧的东西。拿来给小殿下看了定夺。”
　　“是搁在母妃的床头吗？”子滢边问边疑惑地接过，匣子并没有上锁，一下子就打开了。里面是好几个信封。子滢也没有避讳韦氏，当下拆开看了。看着看着，眉宇间的神色变了，脊背忽地就僵直了，又像手指被刺到一样，猛然松开，素白封套和里面的纸笺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白花花地烧灼人的眼。子滢只是在那里无力地道：“姑姑先下去吧。”韦氏依言离开，留子滢一人在暗暗的烛光下怔忡。
　　四更天时，子滢又找了韦氏去。
　　“姑姑是什么时候跟着母妃的？”
　　“奴婢从娘娘出生就伺候了。”
　　“那母妃的身世以及匣子里的东西，姑姑都清楚吧。”
　　“奴婢知晓。”韦氏流利回答没有一丝停滞。
　　“那姑姑能不能代我去告诉母妃一声。子滢接下去会按母妃所吩咐的努力完成呢？”
　　韦氏听后稍稍怔了怔，然后，微笑地抬头，细细地大量子滢的眉眼，“公主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娘娘知道一定会很高兴。而奴婢也老到伺候公主已力不从心了。既然奴婢伺候了娘娘一辈子，那也就跟去好了。”说完，又给子滢叩头：“奴婢谢公主恩典，愿公主早日完成大业。”
　　子滢动容，“委屈姑姑，他日定当封姑姑为‘兴国夫人’恩泽荫蔽子孙。”

　　长庆宫派了车辇来接人。子滢出宫门，浅紫的裙裾如水般摆动。跟随的月白在子滢上车前低低的问了一声：“小殿下，姑姑呢？”子滢微笑，“姑姑忠心耿耿，追随母妃去了。”说完毫不犹豫地上车，没有再留恋地看一眼出生成长的宫殿。
　　宫门缓缓关闭，仿佛把旧日的一切也上了锁。月白跟在自家主子的车辇边，不时偷看竹帘起伏间不经意露出的容颜。心中觉得小殿下变了，不再是毫无心思的沉静，而是仿佛担待了什么。但这其中的原因，却不是她能想通的。
　　这一日，子滢的离开，是离开一段幸福的时光。坐在车上，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去往长庆宫，而是一段新的人生。这其中不会再有旧日的所有的影子。一切都是新鲜的。只是，这离开，仿佛不曾携带一样东西。
　　是的，幸福被自己生生锁进了昔日的宫殿，和往日的记忆生活一起，被自己丢弃。子滢知道，这一切，是自己不得不面对的，就像玉湘说的：你不是子滢，你是国家的公主，首先要做的就是为国家奉献自己的所有。包括幸福。
　　搬入长庆宫后子滢每日除了和吴氏讨论诗词歌赋外，还学习接待各色的后宫人物，这本来不是子滢热衷的事情，但她就却很自然而然地做起这件事情，待人接物还十分妥帖，似乎长久以来就做熟这些事情一样。给吴氏减了不少麻烦。而对于次吴氏的赞誉和月白的疑问，子滢并没有特别居功或解释，“在这里已经给君妃添了许多麻烦，再不做点什么事情，我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啊。”所以，没有多少时间，后宫的人都知道，长庆宫中的皇女子滢，也端的是娟好入骨的好女子。
　　不知不觉已是九月间了，长春苑的荷花开完了最后一批后，迎面吹来的风就微微有了凉意，告诉人们，苦夏既过，接下来就是秋高气爽的日子了。
　　这天下午，子滢陪吴氏下了棋，在清理棋盘，数子计算胜负的时候，子滢拈子，道：“这几日天气端的是好，听宫人们说，长春苑的桂花已开得很好了，君妃娘娘，不如现在去看看也好。”
　　吴氏也笑，“正是。老是闷在宫里也不好。去看看也好。”
　　长春苑内的玉波池的荷花开败后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而池两边的桂花到正开得馥郁，子滢和吴氏就沿着小径漫步，陶醉在醉人的芬芳中。走到半路上，子滢见一株桂树，开得分外好，金色的花朵在阳光的映衬中和着清风微微摇曳，惹人喜爱。子滢看得高兴，对吴氏道：“君妃娘娘，不如我摘点花带回宫养着看好了。”
　　吴氏却不允，“你金枝玉叶的，爬上去有个闪失就不好了。这花好，赶明让长春苑的宫人摘了送来就好。”
　　“花要自己摘了才有意思啊。君妃娘娘您放心，我会很小心很小心，不会出状况的，您就应了子滢吧。”子滢难得撒娇。
　　吴氏无奈，只得同意，让伺候的宫人搬来凳子，拿来剪子，扶子滢去剪。也是摘花当真有意思的紧，不一会儿大家也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纷纷指点着。
　　“小殿下，您往那边去一点。”
　　“小殿下，再高点儿，您头上那束开的好呐。”
　　子滢含笑，听众人吩咐一一做来，不一会脸上就沁了汗珠，却不在意。一时间，长春苑内一扫往日的安静沉闷，热闹无比。众人玩的十分开心。
　　又过一会，背对众人的子滢突然觉得众人没了声音，心中疑惑，回头来看，却见众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再看，却发现着明黄色龙袍的当今圣上和一班朝臣皇子就站在那里。仔细看来，子灏也站在那里。众人皆跪，只有子滢挽着一枝桂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父皇。
　　“儿臣见过父皇万岁万万岁。”子滢行礼。
　　“免礼平身。”当今的皇帝，后世被称为襄朝明宗的男子道： “吴卿好兴致。这两天的桂花是开的好，来看看也是风雅的事情。”又面对子滢，“你又是……”
　　子滢微笑，这笑容却有点勉强，“回父皇话，儿臣子滢，母妃是崇德宫赵氏。”
　　“哦，那你母妃呢？你怎么没有和她在一起？”
　　子滢吸气，紧紧攥了自己的拳头，感觉到自己长长的指甲一寸一寸掐进肉里的痛楚，“回父皇话，母妃三个月前薨逝了。所以现在由淑妃娘娘照顾儿臣。”
　　“朕明白。”依旧是波澜不兴的口气，仿佛子滢说的是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那你就好好和吴卿学着吧。”说完，明宗就和一班朝臣离开，留跪在那里的子滢等人。
　　吴氏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见子滢依然跪在那里，没有动，亲自上前搀扶，“子滢，你不要怪你父皇，他这样对赵妹妹，也不是有意的。”
　　子滢苍白着脸，神色默然，“没有关系的，君妃娘娘。子滢了解，子滢什么都知道的。”
　　吴氏叹息，默默地抱着子滢，希望给怀中颤抖的人儿一些安慰，当语言已经没有作用的时候，她能做的只有这个了，“没事的，子滢。真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