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佩空归》颜fei

8、灵犀

　　迟迟钟鼓初长夜。
　　偌大的宫殿中寂静得没有一丝人声。只能听到水漏年复一年相同单调的点滴声响。韦氏端了药盏上来，就看见子滢趴在玉湘床榻边，俨然睡得十分香甜。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端着的碗盏放下，却不想这一极轻的动作还是惊醒了睡眠极其轻浅的子滢。
　　“姑姑，药放着好了。母妃好不容易才睡了，等她醒了，我自会让她吃的。”
　　“小殿下，您已经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这样身子怎么熬的住？若您也倒了，这宫里没了拿注意的人，这可如何是好？”心疼地打量着自家小主子委顿的神色，韦氏软言劝说。
　　“没关系，我的身体自己知道。等母妃喝了药，我就回去休息。”子滢虽然满脸疲惫，还是努力绽出一个微笑，“这几日，宫中上下哪一个不辛苦了。”
　　韦氏道：“哪有小殿下操劳。”
　　那天狩猎回来，听闻玉湘病势垂危，子滢生生压抑了浑身的疲惫，强打起十二份精神，有条不紊地打理宫中所有的事务。
　　“姑姑，去太医园请人来。”
　　“回小殿下，已经把平时照顾娘娘的太医请到宫中了。”
　　“我说的不是一位，是全部。麻烦姑姑再跑一趟，无论如何，把所有当值的人都带到宫中。”
　　“奴婢知道了。”韦氏浅浅福了身，领命而去。
　　回到宫中，子滢解下披风交给匆匆过来伺候的彦清，“怎么回事？”
　　“回小殿下，昨晚娘娘安置时，精神还挺健旺。今早，姑姑见娘娘似乎是睡得沉了些，就上去换一声，却不想……”话至此，竟再也说不下去了。想来当时情况的危急。
　　子滢已换了衣服，坐在大堂上。继续问话。同时打发月白寻玉湘平日惯用的太医来。
　　“小殿下恕罪，奴才也不知道怎会这样。”彦清带了哭腔在那里不住地叩头，就怕子滢一生气贬斥他出宫。
　　子滢只是叹息，“起来吧。母妃身子不好也不是一两日了，你们又不是大夫，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很正常。彦清替我把母妃平日用的方子拿出来。待会儿给太医们看看，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又吩咐身边的月朗，“这几日母妃的膳食也拟单子出来，等会儿给瞧瞧，看看有没有犯忌的。”
　　等吩咐的一切都办妥后，韦氏也领着太医院五名太医来。见了子滢，又不免要行礼如仪一番。“臣拜见小殿下万福金安。”
　　子滢作势要扶，“各位不必虚礼了。快替母妃瞧瞧。”
　　太医不敢怠慢，马上各自替玉湘把脉诊视，又拿了方子和膳食单子仔细琢磨了，最后还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依然没有一个能写方子下来。
　　子滢心中着急，拉了为首的太医问；“裴太医，母妃她到底怎样？”
　　裴太医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欲言又止，嗫嚅了半天，才似乎下定了决心，“小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子滢心神一凛，不安的感觉纷纷涌了上来，怎么也制止不住，却也只好不动声色，“好。”
　　到了偏殿，裴太医道：“德妃娘娘的病缠绵入骨有些日子了。这大概是妇人生产之后没有好好调理又忧虑过多心血耗损过度导致气血两虚的缘故。娘娘能拖了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奇迹了……”
　　“就是说，母妃这次拖不过去了。”继续。
　　“其实也不是，但现在病入膏肓，不是人力药物可以调理好的，一切还要看娘娘造化了。”裴太医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措辞。
　　“裴太医，事到如今也不要遮遮掩掩了。说吧，母妃还有多少时候。”
　　“要是能平安过夏，那就有三成痊愈的希望。如果过不了夏天。那就…….”裴太医不敢说下去了，低着头不敢看子滢。
　　“就不行了。”子滢叹息，“有几成机会可以熬过去。”
　　“回殿下，不到两成。”
　　子滢又叹气，她觉得很累但又不能倒下去，这两中感觉在她体内交织着，让她几乎崩溃。
　　“不用多说了。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不管什么旁门左道，帮母妃尽力撑着就好。”
　　“是。老臣一定尽力而为。”裴太医诺诺而退，和别人商量着拟方子去了。尽量地为玉湘延续油尽灯枯的生命。
　　此刻，子滢端过方才搁在小几上的药，闻了闻，不禁皱紧了眉头，唤住刚要退下的韦氏，“姑姑，又只吩咐给母妃进参汤吗？”
　　“是。太医们从昨天开始就不开方子了，任凭奴婢怎么恳求也没有用。只是说，只是说让娘娘喝人参汤续命。说是……”韦氏深深地低了头，没有勇气也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说什么？”子滢却表现得很冷静。口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于是冷漠。这短短三天所发生的一切似乎把她体内一直被自身忽略的坚毅性格激发了出来，硬是咬紧了牙关，一肩担下了所有的重担和也许即将到来的更大的痛苦和磨难。“不要再隐瞒什么了。再不好的消息我还是一样会挺过去的。”说到这里，子滢甚至笑了一笑，不知用这个笑容给自己鼓励还是给韦氏继续说下去的力气，“我也不允许自己倒下去。”
　　“是。”韦氏动容，似乎是子滢一番话也给了她力量。“太医说给娘娘进参汤，能拖几天就是几天了。”
　　“简直就是混帐！”子滢一贯的好脾气破碎在这句话后。“太医们都是做什么的！领了朝廷的俸禄，天天在院子里混日子的吗？母妃的病不就是那群酒囊饭袋当时没有好好地诊治才有今天这一步。姑姑，帮我把那些老不修都喊来，今天我到要好好问问，我母妃到底是怎么治的。”
　　“是。”看着自己小主子不多见的怒气，韦氏只好遵命，也不敢在此时撄了她的意思。
　　不多时，太医就得命而来。一字排开地在大殿上面对盛怒中的子滢。
　　“你们倒说说看，杏林所遵从的是什么原则？”
　　“回小殿下，是悬壶济世。”
　　“答的倒好，可是行动呢？为什么本宫在你们都没有看到一丝一毫对这个良好品格的诠释呢？你们能否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
　　“请小殿下恕臣等愚钝，不知小殿下所指。”
　　“还在和我打马虎眼。你们领了朝廷的俸禄天天在院子里混日子的吗？母妃的病是怎么来的，不就是染了风寒没养好落下的病根子吗？不是那群酒囊饭袋当时没有好好地诊治，怎会有今天这一步？说得好听，什么悬壶济世，统统都是骗人的幌子！枉费你们也是多少念过圣贤书的人。怎么也学得和宫中那班势利的太监一样，眼睛里除了圣上身边的人就装不进其它的了。我问你们，除了帮后宫的女人配制堕胎药和合欢汤剂你们还会做什么？也不想想这里是圣上亲自册封的‘四妃’住的地方。现在和你们说话的是你们天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伺候的圣上的女儿。对着本宫阳奉阴违，真是大胆透了。也不想想，要取你们性命对本宫而言也就是动动手指，轻而易举的事情。”子滢怒极，这些话也就很自然地被说了出去。说完后，她用一种很畅快淋漓的感觉俯视着殿下那群叩头如捣蒜的人。隐隐觉得这才是她一直以来希望的，不是匍匐在位高权重的人面前，依仗着他们过仰人鼻息的生活，而是让自己掌握了权利，随心所欲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要做的事情。甚至可以决断另外一群人的命运。子滢忽然觉得，先前的日子都是那么灰暗，她必须压抑了自己。用《女诫》、德言容工等等来约束自己，对宫中的每一个人察言观色，笑脸相应。这本不是她希望的。此时此刻，因为累极气极而说出的话，却一下子打破了长久以来禁锢在身上的枷锁。子滢在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似乎是蜕变了，成为一种强大的支撑内心杀伐决断的力量。但这种变化太迅速也太细微，连子滢自己也一时分辨不出，掌握不好。外人更难看出什么了。
　　骂了许多，子滢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她软软地坐在椅子上吩咐：“再去给母妃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