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忆》颜fei

3、花落（下）

　　“圣上驾到。”
　　我一激灵，手痉挛似的握住被角又放开。然后感觉着四周冰冷的寒意混合着丝被的冰凉，慢慢地渗入肺腑之中，将一种空虚掩盖了，然后，整个人渐渐麻木。
　　不知什么时候吹灭了烛火，我只觉得有人将我大力地拥在怀中，“你叫什么名字？”
　　倚靠在他怀里，我的思绪不能完全的思考，只是轻声道：“落兰。”
　　“落兰？”他好象在玩味，随即喃喃道：“落兰，你好香。”语气暧昧，我不知道他对多少人说过同样的话，却只觉得周身在他的怀里一点一点地放松，心下的防备也因为这句话不知不觉地松了。然后，放任自己此夜共君沉醉，如一朵花，盛开在他的怀抱。
　　身边的他睡的熟了，我还是辗转反侧。心里总有这样一个念头教唆着，让我去细细地看他。
　　轻轻地吁了口气。转过身去。
　　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可以从这么近的距离，肆无忌惮地看他。从鬓，到眉，到眼，到鼻……看着看着，柔情慢慢地涌上来，漫过了所有的失望。
　　这个男人，我在心底对自己说，是我的丈夫了。
　　抬头看去，已经烧残的蜡烛，淌下的一大滩红蜡。
　　于是翻来覆去地，整晚都想着这句话。终于，在窗纸将白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这一夜于我本是梦幻，只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孩子将这样的梦延续了下去。当我知道我腹中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生命在孕育的时候，我欢喜落泪。对着尚在腹中的骨肉，“孩子，感谢你。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是有美好的存在。”
　　总管内侍知道了这孩子的存在，当然知道蓝田种玉者何人，也只是淡但吩咐，“回去休息吧。”
　　这时候，人人的注意力都被陈妃肚子里的孩子吸引着，她亦是聪明女子，知道如何用温婉来赢回心爱男人的注意。
　　一个尊贵如皎皎明月，一个却是卑贱的污泥，要如何比较？于是，我静静地阖上门扉，等待孩子的降临。
　　七月，陈妃如愿产下一个男婴。帝都上下一片欢腾。圣上当场赐名靖庄，册立为皇太子。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皇储已定，天下无忧。
　　而我，只是微笑着，耐心等待孩子的降生。
　　“承熙十五年十一月，宫人姬氏诞下龙女，眉间朱砂梅花记。大司命莫鄢曰：‘帝女九公主奉天命而诞，生时眉间落英为记。帝九女仁德天下，垂拱而治，福佑苍生。’”
　　周身都是撕心裂肺的疼，我想开口呼叫，却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
　　身边没有太医，只有一个临时派来的姑姑拾掇着一切——靖庄皇太子染上了风寒。方子下了近百付，十几天来却不见起色，太医们一筹莫展。想来此刻，应该还在韵秀宫中拟着方子吧。
　　姑姑将孩子裹好，递予我，“恭喜姑娘为圣上添了九公主。”
　　我艰难起身，接过孩子，仔细打量。真好，是个女孩，将来也必定会有如他父亲一般的眉目吧。我想着，转身去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地好漂亮，仿佛是我初入宫的那天。
　　一下子又觉得冷，这让我更是抱住孩子，希望从她身上汲取那似曾相识的温暖。
　　一个月后，靖庄皇太子的葬礼过了。我的孩子就被册封为“瑶和公主”。迁住延乐宫。至于我，除了因为是公主生母而可以一同前往以外，并没有任何赏赐。对此，我微笑着没有抱怨。
　　为什么要抱怨呢？上苍已经赐予了比我要求的多很多了——虽然在给予的时候并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人有时候，知足才能长乐，对于得不到的东西就应该放手，即使是，假装放手。
　　所以我的日子很平静，即使是陈妃一直会来这里，趾高气昂地来回踱着步子，指使我的做这做那，并一再不停的提及我卑微的身份。我却只是微笑，并且告诉渐渐长大的瑶和，没有关系，陈妃娘娘只是失去了太子，心里不快活。——我希望，我的瑶和，亦是他的瑶和，能够在这这块阴冷的土地上明媚的成长。这是她卑微的母亲，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
　　真的，没有关系。因为每一次，我总可以从她的举止中，读出一种深深的无奈。一种不能掌握自己命运而任凭摆布的不甘。尽管，这样的情绪被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她用仇恨来掩盖。
　　深宫的日子总是漫长，而我，总喜欢在午后坐在株梨树下面，解开瑶和的头发，让它们像缎子一样铺在她的背上，然后，用一把玳瑁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这时候的岁月总是静好，而我，也会将一些往事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调子告诉瑶和，世事总是无常，我也不知道能陪瑶和走到那里，让她早些晓事，能够独自坚强地面对漫长的人生，总是好的。
　　忽如一夜春风来，于是那株梨花也应景地开放。
　　春暮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心情也好的很多，于是难得找了一件浅碧色的衣裳穿，显得精神一些。然后照例坐到树下，替瑶和缝及笄礼需要的白色的礼服——我的瑶和，她终究会长大，就如同我。终究会老去一样。
　　抬头，看见瑶和站在那里，她看着我，脸上交织着迷惑不解和了然的神色。
　　我微笑着招手，“瑶和，到为娘的这里来。”
　　双手抚摩着她眉心的那朱红的梅花印记——这是出生时候，上苍给予瑶和的印记，却也带给她更多的责任。仿佛是第一次看着她一样，这是我的女儿，而她，走过时间的河流，竟和他的父亲越来越肖像。
　　眼前突然之间有片段浮过，那是多年以前和他唯一相处的时光，我惊讶地发现，岁月并没有冲淡这些回忆，而是将它冲刷大更加清晰。
　　：“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我微笑着念给瑶和听，她却不回答，四周也是出奇的寂静，心下感到奇怪，边回头去看。
　　只一看，气息便是一窒；这一眼，神魂已失。我看见圣上就这样俯手立在那里。我与他，不过是十步的距离，好象是这样的接近，可是，耳边有声音残酷地对我说，你和他，相隔的是迢迢数年的光阴。
　　“姬夫人，给圣上行礼啊。”一声提醒，让我慌忙下拜，“奴婢不知圣上降临，有失体统，望圣上恕罪。”，曾经无数次幻想再度相见会是如何，却没有想到是如斯光景。
　　他似乎也不自在，好久没有说话，末了才叹一口起道：“听说这树梨花开的好，朕来看看。”
　　我点头微笑，能来看花，能让我看到，这已经很好了。
　　从这一夜起，我开始站在站在回廊下面，抬头看那一轮明月。一直一直，有时候直到晨曦微露才回去勉强睡下。
　　瑶和心疼，总问我，为什么要站这么久。
　　我却总是笑着告诉瑶和，我在看月亮什么时候圆满，因为那时候，我的瑶和就长大了。
　　如此星辰如此夜，我终宵而立，奢望的不过是院子外面轻轻浅浅的脚步。
　　只是，我忘记了，那脚步的主人是这天下的主人，他的心里装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他不会，也不需要，我将他供奉为心有唯一的神祗来顶礼膜拜。
　　梨花开败了，他还是没有再来。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这样的相思来势汹汹，迅速耗尽了我的热情，我的生命。在没有等来她以前，我迅速地憔悴，如同失了水分的鲜花。
　　病势沉重，药石枉阙。我知道，我的大限将至。但我也不担心，因为，我的瑶和很出色。我知道，他也会为她而骄傲的。
　　所以，我泼掉了侍女端来的药，摸着哭泣的瑶和的头，“娘该去了。瑶和不要哭，你长大了，是娘该去的时候了。”
　　这一瞬间，脑海闪现过这样的念头，我的死亡，会不会让我能拥有他，哪怕小小的一部分，这也就足够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没有没有在听见，眼前却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那片明黄的衣角，我绝望时候看见的背影，漫天的梨花下他淡淡的微笑……却清晰地在我脑海中呈现，然后，如泡沫般迅速退却，马上，马上就要什么都不记得了。
　　“圣上……圣上……你在哪里？”我着急地问着，然而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有喉咙里含含糊糊的声音。
　　周围却还是寂静到可怕，初夏时分，我却隐约听见那年进宫时候，乾华殿外“簌簌“雪落的声音。为什么，这一生我是这样一个人，跋涉地艰难。
　　然后，我感觉到几颗水珠落在脸上，冰凉的，伴随着声声不断的呼唤：“落兰，落兰，落兰……”
　　这声音忽然很远，又忽然很近，来回反复地飘荡着。渐渐地，渐渐地，连这个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终于，归于完全、永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