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微凉》颜fei

4、章四

　　三天以后，微凉出了阁。时间虽然仓促，可毕竟是皇室婚礼，即使只是纳侧妃也是要隆而重之的——更何况微凉深受元杰的宠眷。
　　婚礼需要的礼物被拟成长长的清单，和训练有素的仆妇下人一起源源不断地来到微凉简陋的房舍，考虑到微凉身世孤苦，元杰细心地打发自己温厚的乳母来陪伴，解闷的同时教导着一切微凉需要知道的。
　　在看似漫长的三天之后，终于是到了出阁的日子。这天清早，老妇人就唤了微凉起来，亲自为她梳洗打扮。
　　穿妥了厚重的嫁衣，微凉开始最后的上妆。看着镜子中顾盼生姿的自己，微凉心中没来由地慌了慌，下意识地开口道：“姑姑。”
　　身后的妇人沉稳道：“老身在这里，请问娘娘有什么吩咐？”声音一经地波澜不惊，稍稍让微凉镇定了。
　　她蹙眉，沉吟片刻才轻道：“姑姑，我有些害怕。”随即便不在说下去了。
　　乳母也不回答，默默地为微凉梳头，良久，将最后一只步摇插戴固定住了，才绕过身来，执了微凉的手，安慰道：“娘娘在担心什么呢？这本是您命中注定的缘分。殿下他性情温厚，娘娘也是温婉之人，想来是殿下喜欢的。”轻描淡写，驱散了微凉心中的不安。乳母见微凉眉目舒展了，也笑，拍拍她的手道：“有句话，老身知道并没有资格，可还是要对娘娘说，殿下连年在外征战孤苦，我希望娘娘能用自己的全部去爱他。”说罢，敛袂成礼。
　　微凉扶了乳母，道：“姑姑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然后低了头，轻道：“殿下于我深恩，我定然不会负他。”
　　外面突然声乐大作，喧嚣让微凉听不清乳母还在说什么。她只是看见她释然的微笑，然后回以轻浅的笑容。然后，她感觉到乳母略略有些粗糙的手握住她的，“娘娘，上轿，别误了吉时。”微凉点头，任凭喜帕铺天盖地地笼了上来，眼前突兀成一片喜庆的红色，微凉只觉得暖暖的，迈开纤细的步伐，开始她崭新的人生。
　　车马摇摇，想极微凉现在的心情。她觉得这狭小的空间逼仄非常，而厚重的嫁衣让自己不能呼吸了。偷偷地，掀了一边的帘子，回头去看。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十里红妆，烟尘滚滚中早已看不见昨日还在居住的屋子。种种已四散无痕，微凉知道，她将面对的是一种崭新的人生。
　　扑面而来的风突然显得有些刺骨的凉，微凉放下帘子，似是倦极，瘫软在位子上，空气中有似有似无的香味——想来是元杰怕她紧张，叫人薰了安息香做凝神用。微凉的神经渐渐放松，许多已然忘记的脉脉前尘在此刻突然被回忆起来，她想起来在风月楼度过的童年，触目的都是深深浅浅的红色，暧昧又冰凉。
　　微凉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连夜这个姓氏也不过是她诞生的前一晚，母亲凭高而立，喃喃道：“孩子便叫夜微凉吧。”如此而已。
　　母亲是奇异的女子，曾经是名噪一时的花魁娘子，琴棋书画一一通晓，回眸一眼千百媚态。扑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不知有多少人，可却偏偏对来风月楼做曲的落魄书生动了情。不顾鸨母的反对，破了“良家妓女”的名号委身于他，一晌欢爱后，各自分散，她腹中有了微凉这块骨肉在。
　　他去了帝都求功名——等微凉长大些母亲才告诉她，微微笑着，语气平静没有埋怨，好象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也许是在帝都做了大官，春风得意，早就忘却了塞外还有人再等他；也许是依旧穷困潦倒，自觉没有面目回来而浪迹天涯等有一天风沙掩埋了他……有太多的也许，事实却被风吹散了，没有人知晓。
　　可母亲却为他守节，不再接客。这样的后果就是她像一件残破的衣服般被唾弃。
　　母女两个只好携带着书生留下的书卷笛子在一片漫骂奚落中踉跄地被扫地出门。那天正是大雪纷飞，平日中看起来极美发雪景，此时只让微凉觉得残酷非常，如絮的雪片落在发际，脸上，颈项上，遇热融化成水灌进单薄的衣服，钻心地冷。
　　而母亲却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雪地中艰难地跋涉，没有回头，去留恋那辉煌珠翠绮罗，她和过去告了别。这是母亲最后能给情人的礼物和她最大的牺牲.*
　　最后是在村落里安顿了下来。整个村子大多是妇孺——男子都征召上了战场，大多又成了瀚海那边的无定骨。这样倒也少了许多是非，觅了份浣衣的活计，日以继夜地做工，倒也可以勉强糊口了。就这样，微凉独自长大，母亲最终老去，直到死亡。
　　收敛母亲的时候，微凉也没有太多的悲伤——她知道她没有后悔过，这样的出身，却还可以轰轰烈烈地爱过，这是母亲的福分。而就这样在少年时光参商隔离，避免日后年华老去相对无言，他和她，在各自的心目中都是完美的了。更何况，亲爱的他留了骨血给她，为她送终，竟是强过如其他粉头的惨淡结局了。
　　可是，微凉却想，母亲还是自私的，因为天下之大，却也只剩下她一人茕茕独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