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微凉》颜fei

5、章五

　　正想着，轿子猛的晃了晃，然后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应该是到了王府吧。微凉思忖，随即整了衣衫坐正。她要元杰看见她最完美的样子。
　　帘子被掀开，微凉伸手过去，被一把牢牢握住，竟是这样熟悉的感觉。她愕然抬头，隔着喜帕隐约可见——竟然不是喜娘，元杰竟是亲自迎了出来，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侧妃，可他却用了亲迎礼。眼前有水光闪烁，最后一丝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微凉微笑着，踏着羌笛欢快的调子，步入他为她筹备的盛大。

　　鲜红的幔帐被放了下来，把喧嚣隔绝。侍女有序忙碌布置一切后恭敬行礼，鱼贯而出。徒留微凉一人。
　　正襟危坐，即使满头珠翠是如斯沉重也不敢有丝毫挪动，怕一个闪失，坏了规矩，失了吉利——她很想长久地留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
　　稍稍地抬头，隔了喜帕去打量新房。一应的红，却是这样的热烈温暖。微凉忍不住地嘴角上扬，盯着高烧的龙凤红烛看，火焰是渐渐明亮的，到了一个极限后，微微地摇曳晃动，慢慢地暗淡，“噗”轻轻一声，爆裂开来，流下淋漓的烛泪。
　　门被推开，挟着大团大团的冷空气，重重的脚步却是近了。眼前一下子明亮了——喜帕被挑了开来，让微凉清楚地看见元杰的笑颜，“微凉。在想什么呢？”
　　在想什么？微凉也问自己。这就是自己的洞房花烛了。从没有期许会是如此。虽然是希望能有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生活，能让自己肆无忌惮地倚靠，无所顾及地信任，希望穿过所有往事筑起的屏障直达彼此的内心，希望，可以和凉州所有的闺阁女子一样蒙着喜帕出阁，在红烛下静静地幸福微笑；可以在柳丝初长的时候坐在绣楼上，等待良人的归来；可以在每一个欲雪的夜晚，用红泥小炉温热新酿的酒，细细地将心事蓖过。
　　可是，岁月无情，世事磨折让她几乎绝望，可又在一瞬，开出绝艳的花来。于是，微凉抬头，面对着元杰，她的良人，巧笑倩兮，“臣妾在想殿下。”然后，任凭他急切而大力地拥抱自己。
　　元杰欣喜，他忽然忆起过去的时光，先是和母亲在一起，声声听着迟迟钟鼓，等待着永远不会来的父皇。然后，长大，知道自己的母亲似乎有病。于是，被乳母牵起手，穿过流丽的金碧辉煌，去属于自己的同样寂寞冷清的宫殿。
　　于是，弱冠的年纪就自请戍边，不过是想从一种寂寞中摆脱而投身于另外一种寂寞中而已。
　　在凉州的日子，看到的总是灰黄的天，苍茫的地，这时候肺腑间总是充溢着巨大的空虚，每每伸手想要去抓住什么，却总是虚空。
　　幸好，上天给予他了微凉，她这样实在的可以真切感受的到。紧紧拥住怀里的她，就能觉得有热度弥漫了开来。眼前一掠而过的是帝都的菊花台和俯瞰而下大片大片的菊花，而今夜，此时，身边这温婉的女子恰似一朵菊花，璀璨绚烂地为他而绽放。
　　往后的一年光景，仿佛梦幻般的美满。微凉总是等着外出的元杰回来，独自亮一盏灯，沏杯茶，就这样等着他，更深露重，踏月而归。元杰也心疼，叫他不必如此，可微凉总是笑着答应，回头也不改。久而久之，却也就习惯，甚至觉得，如此这般，便是难能的幸福了。
　　有时偷得闲暇，元杰也会陪着她，只是这样痴迷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或者起了兴致，叫微凉吹曲。他总是爱听《葛生》，虽然微凉也曾劝过，“这调子凄楚，总觉得不舒服。”最后却是拗不过，一遍一遍地吹——只是他喜欢而已。
　　一晌欢娱，总不知流年飞度。转眼已然又是一年秋了。
　　这天，长久闭阖的玉门关大开，为迎接杰王子殿下的回归而欣喜。午时左右，大队人马行道迟迟，蜿蜒在玉门关外五里地方，停了下来。
　　即将要分离了，也不知道这一别将要是多久，微凉不敢去想象。这一而她还是抬头，深深地看进元杰的眼眸中。
　　“微凉，你等我回来。”元杰安慰轻道，“这次父皇的旨意来的突兀，却是不能和你一起走。等重阳一过，我顶禀明父皇母后我们的事情，正了你的名分。”
　　微凉深深呼吸，她被密密包在元杰的大氅里，四周充盈的都是他的气味，“殿下此去要好好保重，臣妾并不求什么，但求殿下平安。而臣妾也回在这里，等着殿下回来。”微凉却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却是如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用力挣开元杰的怀抱，“时间不早，殿下早早上路了吧。”矮身行礼，“臣妾恭送殿下。”
　　元杰眼中有什么闪过，终于放开了扶着微凉的手，翻身上马，指挥人马前行。他没有回头，却也就没有看见，在身后，微凉跟着他，用尽力道地奔跑，直到自己进了玉门关，缩成小小的一点，再也看不见了，才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
　　这也许是母亲最后追随父亲的脚步，微凉脑子里突然闪现过这样的念头，可能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不为他晓的长亭送别。眼睁睁地看他进了玉门关，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相隔两地，终老此生。
　　或者，元杰也不会回来了？微凉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这样的结局，会不会是母女的宿命。心下烦乱，思绪翻腾。她横笛而吹，起调，依旧是那曲《葛生》。
　　像在诉说自己的誓言：
　　即使你不会回来了，但我依然忠贞，爱你。百年之后，归于其室。
　　元杰能听到吗？也许不会吧，笛声和春风都一样，全都是不度玉门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