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莲》颜fei

3、章三

　　新月如钩，夜凉如水。
　　节度使府后院的栏杆上，踏雪静静地把自己抱成一个球，阻隔可能到来的所有的外面的打扰。然后她仰头，看着那大漠中被风沙遮掩得有几分朦胧的月色，仿佛完全不觉四面八方刺骨的寒意渗入体内。
　　七年了，踏雪微微叹息，自己俨然从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小少女长大成人了。尽管自己身边和身上许多事情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惟一没有改变的就是那分深埋在心底的对封景煜的情愫。七年前江南惊鸿般的初见，他俊朗的身手，展颜灿烂的微笑，这一切都支撑着如江南莲花般柔弱的踏雪义无返顾地赶到大漠。
　　七年的青春和无悔的付出，却最终等来他成亲的消息，可是，那身穿红霞帔的却不是自己，而那个女子竟然可以坦然地对自己陈述共侍一夫的想法，莫大的讽刺啊。思至此，踏雪嘴角勾勒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再次把头深深地埋入自己的臂弯，眼前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七年之前和封景煜初次相遇。
　　那年她十五，他二十有三。
　　六月的江南，时序虽已步入夏季，水气笼罩下的杭州也没有十分的炎热。
　　“墨儿，如斯美景。不要辜负了，唱首歌来听听。”有清脆的女子声音笑笑着道来。
　　“啊呀，郡主不要胡闹了。这大白天的唱什么歌呀。”被唤为墨儿的丫头却是不依，转而小声嘟囔着，“我又不是拿抛头露面的歌姬，为什么要……”
　　“小丫头说什么呢？小小年纪哪儿听来的浑话。”那女子听力却是极敏锐的，笑骂着小侍女。
　　“不唱也罢。＂随即自己用桨扣着船舷，轻轻歌道：“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明明是要夏天了，郡主唱的什么秋啊？”那边的丫头又不满意了。
　　“也是。”女子笑嘻嘻地道，“我们不唱秋。”顺势歌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正是一年一度白莲花开的时候，江南大小莲塘内兜可以听到这样的歌声，田田的莲叶里簌簌穿梭着长不过六尺的蚱蜢小舟，小舟上都是年轻的采莲女，一边划船，一边唱，而现在悠闲地唱着歌的,却是冀朝炙手可热的一字并肩王的女儿风踏雪.她不随父亲长住帝都,全因那娘胎里带出的心悸毛病,年复一年地,按医嘱一直在湿润的江南养着。
　　突然听得岸上喧闹不已，视线移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本地的知府陪同不知名的显贵游览苏堤，堤上繁花似锦，让踏雪看不分明那人的眉眼，只能大致看出那是一名青年男子。也没有多在意，踏雪唤着一旁的侍女：“墨儿，划那边去，那边的白莲开得正好呐。”手指指点的地方，正是一朵婷婷的出水白莲，俏立在水中，以浮华的十丈红尘为背景，被益发衬托得水灵。
　　墨儿却也不依，“郡主，那儿叶子多，船划不过去。再说您已经在船上晃荡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该回去了。要不然奴婢回去又要被总管责罚了。”
　　踏雪那里肯听，“墨儿，就依我这次好了。我保证替你在总管在做开脱。” 见侍女脸色还是郁郁,又好言劝慰,“哎呀，反正不会让你再受罚就是了。好墨儿，你就依了我这次吧。”
　　墨儿见拗不过，也只好嘟着嘴，把船划了过去。只因荷叶实在太多，船在离白莲三丈之外停了下来。“郡主，过不去了，您就在这里看吧。”
　　踏雪偷偷吐了下舌头，乘墨儿不备使出“春风十里独步”的轻功，翩然地掠过水面，伸手就要摘那枝开得正好的白莲。才打了个旋，掐断了莲花要摘，眼光下意识地朝旁边一瞟，看见青翠中隐隐显露的一点翠钿，当下胆战心惊。
　　来不及腾挪开，就觉得玉枕一凉，只是一瞬人的意识已经游离，眼前的一切逐渐幻化成飘渺的白色……，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墨儿焦急的呼唤。
　　“师父啊，”踏雪最后一刻悲惨地想到，“徒儿错了不应该胡乱显露武功，可您要罚，也不是这个办法呀。”然后就闭起眼睛，任凭自己的身子软软地向水里倒去。
　　很久，还是没有触水的清凉的触感，踏雪觉得奇怪，睁眼来看，自己已经被护卫在一双健臂中，而那手臂的主人正是方才远远看见的知府的贵客。
　　看见踏雪睁开眼来，也低头向她微微一笑，笑容俊朗，竟让从小看多俊美的爹爹和哥哥的踏雪一时间又有些头晕目眩，不知所措了。
　　将踏雪放在岸上，也确定她没有受伤后，那男子开口，声音醇厚，“姑娘，以后要小心。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来救你的。”
　　踏雪抬头，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不敢再造次，恰好地扮演着一个心悸病人应有的姿态，文弱道：“多谢公子搭救。公子的话我也记住了。”
　　男子再次微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踏雪还是犹豫着开口，“公子，我……”话还没有说，墨儿和杭州知府就已经和大队人马赶了过来。
　　“郡主，郡主，你没事吧。刚才可是吓死奴婢了啊。”墨儿在那里上上下下地审视着踏雪。一边大呼小叫着。
　　杭州知府也在一边用帕子擦自己冷汗泠泠的脑门，“郡主洪福齐天，还好没有出事。要不然我怎么向王爷和公主交代啊。”他是要担心的，因为这个女孩的身体可是比自己的政绩更重要地影响着自己未来的仕途啊。
　　“谢谢知府大人关心。我没事。你还是谢谢这位大人的援手吧。”要说的话被打断了。看着知府谄媚的脸，踏雪一下子意兴阑珊，冷冷回答。
　　“墨儿，我们走。”拂袖离开不顾。
　　只留知府在原地大唱赞歌：“是是是，封大人神功盖世，英勇无双啊。”知府再忙不迭地拍着封景煜的马屁，两个都是大菩萨，都要好好供奉着。
　　封景煜也没有说什么，也许是身居高位，这样的奉承已经懒得去敷衍客套了，“大人，既然郡主没事，我们也走吧。”遥遥向踏雪拱手示意后，就和知府前簇后拥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踏雪走出数步便停了下来，让身后急急追赶的墨儿撞了个满怀却还不顾。听凭她在那里大呼小叫着。
　　目送封景煜渐行渐远，踏雪才半是犹豫半是恼怒地开口问，“墨儿，刚才的人姓封？”
　　“是，奴婢是这么听知府大人说的。”
　　“是啊，封大人。龙骧节度使，敦煌城主封景煜。传说中卓尔不群的传奇。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的人物啊。”踏雪叹息似的道。却不知身边的人已经讶异到瞠目结舌。这是风踏雪吗？平日里那个看似恬然安适实则冷静自持着韬光养晦的郡主今日好像不一样了啊。
　　依仗着皇室的身份，没有费太多的气力，踏雪便和封景煜定下了婚约。然后，顺理成章的，踏雪在自己的闺阁里练习淑女的礼仪，甜蜜地等待这段被诸人交口称赞的“金玉良缘”付诸于现实。奈何，这纸婚约被无限期地拖延，封景煜在定下婚约后的第三个月便返回夜辉，之后便没有再踏足过中州。可叹踏雪青春少艾，只能枯坐于闺房中，眼看红颜与流年暗换，独自神伤。
　　思绪到这里告了一个段落。而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又混合着尖锐的痛楚紧紧地攥住了踏雪，就好象是心中空出很大的一块，而冷风就从这里不断地灌入四肢百骸。
　　踏雪心痛地蹙紧了眉头，习惯性地用手紧紧按住胸口，好象这样做就可以让自己好过一点。可是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也许现在有一面镜子在眼前，她也会惊讶，自己看上去是这样的憔悴。
　　无力地倚在廊柱上，踏雪无奈：或许一开始自己就错了。不应该为了逃避那份本应当承担的责任而装作有病。这样也许姐姐就不会离开，自己也不会遇见风景煜。一切的一切都会按宿命的轨道前行。而不是如同现在这样。就算自己练习了全套‘春风十里’的内功又怎么样？自己在风景煜眼中依然是那朵江南盈盈不堪一握的水莲，永远不能变成大漠里顽强的红棘草，踏雪隐约猜到了这七年来演化位今天这一切的原因。她又自嘲的微笑，原来，是自己的任性，亲手铸就了眼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