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莲》颜fei

2、章二

　　夜辉，正如其名一般。是横亘在西澜河中州之间的大漠里最令人惊艳一颗明珠。自从丝绸之路开通后，每年无数的驼队和商旅从这条路上经过，阳朔关和雁回关成为中州通向西澜的两个边塞“耳目”。而夜辉，便成了这片空莽苍黄大漠里，古道上最重要的一个古城，它扼守着丝路的咽喉，也控制了西澜和中州的交通命脉。占尽这天时地利，其繁华富庶也不是一般大漠诸城各城可以比拟的，而最终将夜辉的繁荣发挥的及至的，便是夜辉今时的城主：封景煜了。
　　龙骧节度使，夜辉城主封景煜，凡是走国丝路的人们都不会陌生。但夜辉一带的百姓，他门下的食客三千，五万神机营，都还是习惯叫他“连城公子”。
　　十年前，封景煜出于江湖草莽之中，以自行招募组建的五千神机营军队解了夜辉的西澜之围。接着又却西澜深入大漠三千里，在很长一段时间使西澜远避，不复为冀朝之患。
　　被冀文宗册立为夜辉城主后，封景煜更是以对外商高额的税收保护本朝的贸易。不出两年，全国归于中央财库的税收十有之三四出于夜辉，封景煜也因此被册封为龙骧节度使，统领由冀朝掌握下的西九城。一时间风头无人能及。也因此博得了“连城公子”的称号，取“价值连城”的意思，到也十分符合。
　　是日，正是而立年之年的封景煜迎娶陇西节度使谢隽之女谢晓仪的日子。
　　华灯初上，节度使府中的婚宴正进入高潮，极具西澜风情的羌笛音乐声中，美丽的舞姬翩翩地转出一个个旋来。清秀貌美的童子微笑着为每一个人斟上醇厚的美酒。宾客们也尽情地推杯换盏，等待梢后新人拜堂。
　　不一会儿，一身喜服的封景煜牵着覆着红头盖的新娘出来，一下子把堂中的喜庆气氛推到高潮，人们纷纷欢笑着，把象征吉祥和祝福的甜酒以及花瓣撒向新人。
　　傧相也不失时机的高声唱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已经“啊唷”一声，捂住了脸。鲜血不停地滴落，隐没在红色的地毯中——左眼角到嘴角赫然出现一道深刻伤痕，正兀自汩汩地渗出血来。座中不乏武技精湛者，却也来不及看清楚。只隐约觉得细细一丝银线破空而过。随后就是一声娇喝，“前面的人不许交拜。”不是商量，不是妥协。使纯然的命令口吻。
　　话语间，一名女子从前堂照壁后缓缓绕出，面带笑容，想是十分满意这个结果。负手盈盈而立于众宾客面前。虽说女子身上的湖绿衣裙蒙了尘埃，但她自身的眉宇间风韵自成，似一朵净莲，俏立于大漠之中，奇异却不显突兀。女子浅笑盈盈，目光在众人中逡巡一通后，最终锁定在新郎身上，毫不羞涩，不回避地笑看着讽景煜。笑容益发深刻，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味道，仔细看来，又是几分悲凉在。而封景煜也不说话，面色如水平静，不见情绪。两人就这么相互看着。似乎时空静止，这一刻的霎那就是永恒。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开口。一时间，大堂从极喧闹到极安静，竟有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最终是谢隽沉不住气。喜宴被这陌生女子如此搅和，不明就里的宾客定是腹诽纷纷，一旦过了今晚传扬出去，自己家的面子要往那里搁。
　　“姑娘，今日是小女大喜的日子。姑娘此举实在过分。老夫请姑娘自重，赏脸的就留下喝杯水酒，要不然老夫也不避讳今日动刀枪的。”说着，示意堂外的侍卫擒下那女子。他道这女子是封景煜在外面的风流债了。
　　女子微微挑眉，“谢大人何必动怒，你不介意今日见血，我还介意了。”也不看谢隽，低头，闲适却又专注地转动着手腕，握着的鞭子末梢系着银铃，丁丁当当地向响着。看着傧相还在流血不住的脸颊，一时间也没有人敢上去讨那无妄之灾。
　　“谢大人，”女子突然开头，笑的嫣然，“你急不记得其实你的准女婿大人是早有婚配的？若不记得了，我倒是可以提醒一下。七年前，当今圣上亲自下的圣旨，把未央郡主风踏雪许配给龙骧节度使，夜辉城主封景煜的？谢大人和封大人如此停妻续娶，公然违抗圣旨，胆子还真实大得很啊。”
　　谢隽哑然。在女子的提醒下，他记起了这件陈年往事。虽然当初和封景煜定亲的时候也隐约思考到这个，但最终还是壮大自己的势力的念头战胜了畏惧。他甚至还私心地认为，未央郡主七年之后已然不是青春少艾，也有可能早已出阁，只是西域地远，自己不知道罢了。却不想今天被女子当众说了这见事情出来。
　　此时此刻，谢隽已是骑虎难下。不禁冷汗矜矜，想着法子为自己开脱。女子的话不假，甚至大的有些冠冕堂皇，可是却不偏不倚，正中了下怀。
　　“封大人和未央郡主是有婚约不假，可这已经是七年前的旧事了，想郡主也不可能至今云英未嫁。既然如此，何来停妻续娶，违抗圣旨之说。”谢隽勉力镇定开口。
　　“谢大人做事情都喜欢这么凭自己的意思来揣测吗？”女子开口嗤笑，“这样，朝廷还真实应该考虑要不要继续给你这顶乌纱了。”
　　“你是什么身份，竟然敢这么教训老夫！”谢隽平日也是位高权重呼风唤雨的角色，怎能容忍被一素不相识的小女子当众轻慢的状况。当下气急败坏地发作，“来人，把这妖女给我拿下。”
　　事情发展成如此境界，封景腴还是没有出一言，更没有说明自己和女子的关系。
　　那女子却依然气定神闲，对着风景煜幽幽一叹，“你总是这样狠心。”眉目之中满是幽凉。随即又似恨极了，咬碎一口银牙，“好，真是好极了！”一跺脚，断喝道：“大胆奴才，够胆子就上来一步碰本郡主一下就来试试看！ ”
　　女子手中突然多了一样东西，朝着谢隽，冷然道：“谢隽，一字并肩王的女儿，圣上册封的郡主，这个身份够不够教训你呢？”
　　众人悚然，纷纷对着女子手中的金牌下跪，“叩见郡主千岁。”
　　有冀一朝，规矩和前朝大不相同，皇家女儿的身份十分尊崇，女子婚配以前皆享受很高的地位，直到出嫁以后才以夫为尊。而冀朝又十分讲究长幼关系，要求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风踏雪的地位十分尊贵，父亲是文宗亲自册封的一字并肩王，在京师的权势正是如日中天。母亲则是文宗深爱的孝慈贞端敬皇后所出的慧敏公主。所以，踏雪的地位远远高于谢隽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此时，踏雪也不理会一干人，听凭他们跪着，径自到了封景煜面前，问出在场所有人的疑问：“连城公子，这件事情怎么解决呢？”
　　“郡主自己做的事情，还是由郡主自己解决好了。”
　　“很可惜啊，我负责的到此为止。还真没有想到怎么收场呢。”
　　两人对话间，众人也在切切私语，看着风暴中心神色恬然的封、风二人和被喜帕覆面遮着看不清一丝情绪的谢晓仪，纷纷议论连城公子和未央郡主之间究竟是生了怎样的事端，使得婚约七年不付？而现在风踏雪硬是挑了这婚宴，这两女一夫的局面该如何收拾？
　　已有些许宾客离席。就在这场面混乱之时，却听得一丝清亮的女声，“各位，可否听我一言？”寻声看去，只见那原为新娘的谢晓仪已自行揭了盖头，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封景煜身后，珍珠覆面下也是一张娇好清丽的容颜。
　　在众人或惊讶或不解的目光中，谢晓仪走到风踏雪面前，没有行礼，径自说道：“郡主和小女子都和封大人有了婚约，着已经是既成的事实。既然大人辜负哪一个都不是的话，那小女子愿意效仿娥皇女英，不知姐姐愿不愿意？”
　　她称踏雪为姐姐，就已表明了自己愿意和踏雪共侍一夫，而自己更愿意屈居踏雪之下为小。对于一个不怎么认同丈夫纳妾的时代和节度使的女儿来说，这不啻是巨大的让步。
　　踏雪却不依，轻浅一笑，“谢小姐高风亮节，实在让踏雪惭愧。只可惜，踏雪不是好女子。娇纵善妒。断断受不了有人和我分享任何东西，包括我的夫君——如果封大人算得上是我的夫君。”
　　“那现在这样您要叫小女子怎么做人呢？”谢晓仪咬着唇，泫然欲泣。
　　“这不是我的事情。”踏雪漠然，“你有一个好父亲，他可以替你安排这么好的姻缘，也自然会为你解决一切，谢小姐去求你父亲好了。”接着径自转身出门。
　　“风景煜，安排一下怎么迎娶我吧。你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不要穿别人穿过的衣服，也不要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记住，不要再抗旨，圣上和我的耐心都很有限。”扔下这一句，踏雪已施施走了很远，留下满座愕然的宾客，黑了脸又不好发作的谢隽，失声痛哭的谢晓仪和始终沉默的封景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