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中 ...
-
华灯初上,坐落于霞飞路一角的白公馆里歌舞升平,傍晚才从花园里绞下的晚香玉正蓬蓬地吐着香气,仔细嗅来,竟带着一种盛世将衰的鼎盛繁华和倾颓。
海棠很晚才下楼,确切地说是一直站在转角处,将自己圈定在那样一片阴影里,淡定的,甚至是冷漠地打量着大厅舞池中人们的语笑嫣然,衣香鬓影——以一种俯视的角度。
直到,白悠然看见她,招呼:“海棠,下来见客吧。”
“是的,父亲。”海棠答应着下楼去,一个一个旋,她只盼走到天荒地老没有尽头。
可当真的走到白悠然的面前,堪堪面对这个年少时候曾倾注了万般柔情爱恋的男子,她只是平静。她有些讶异地发现自己能冷静地观察到白悠然抬高的发际线,微谢的头顶,以及臃肿的身躯。厌恶混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海棠知道,时光早已雕刻了彼此,他退去了曾经的风流潇洒,而自己那样热烈哀婉的感情,终其一生,无法复制他二。
“海棠,我给你介绍,这是孙参谋,这样轻的年纪已经上海一把手的人物啊!真是,年少有为……”白悠然拉着身边穿军装的年轻男子介绍,还来不及接下文,妻子已经风一般转了过来,挽着他的手,“悠然,过来过来,我为你介绍一下秘书处的徐先生。”
又冲着海棠一笑,“海棠,替我好好招待孙参谋。”
“是的,母亲。”海棠目送着自己的“父母”相携翩然离去,宛若一对壁人。恍惚走了神,不知今夕何夕。
“白小姐,幸会了。”孙参谋笑着介绍,很西派地伸手,一双带白铜刺的马靴踏的混响。
“孙参谋,幸会。”海棠结束了自己的魂游,无所谓地笑着,也伸出手去。她稍稍看得出他眼中有精光闪过,只是一瞬间,却让自己和捕捉到的人有所得。
两人的手交握着,仿佛这一刻,诉说着誓言。
乐声响起,他自然地发出邀请,而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顺势滑入舞池,踏着节奏,扮演众多金童玉女中的那一对。
然后,自然而然地穿过人群,相对独处在花园里,四周安静,只有寥寥无几的秋蝉鸣叫着,她微醺,“上海的夜空,一颗星星也没有。”他没有做声,也难怪,这样的问题,于他,太孩子气了些。她却不顾,犹自喃喃继续,“我记得,里昂的星空,那样的漂亮。”似曾相识的句子,很久以前,也曾经有人这样和她说过。
“白小姐去过法国?”
“是,去那里读书,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看天,看云,看月亮,看星星。”海棠耸肩,“很无聊,不是吗?”
“没有,很浪漫。”这样的回答让海棠呵呵笑了,却在下一刻立即隐没了笑容。
“可以请问白小姐为什么要去法国呢?”
海棠有瞬间的沉默,然后,转身,微微偏了头,下意识地将自己此刻的神情融到灯火阑珊的幽暗里,“孙参谋为什么想知道呢?”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道了一声对不起也来不及挽回,海棠已意兴阑珊,告罪一声,便自顾自地回去,将他一人撂在那里。
这一晚,于海棠只是平常,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倒是孙维扬上了心,带着纡尊降贵的讨好,一次又一次上白公馆来找海棠,吃饭,看戏,参观……种种种种的立了许多名目,还难为了他的有心。
海棠也没有拒绝,长日漫漫,她本就无事可打发,更何况,看家人的意思,怕是也不能拒绝。那还不如就这样顺其自然。
十月的时候,孙维扬向海棠求婚了。
很是平常的,在两人常一起吃饭的酒楼雅座,那个位置,他用一种在自然不过的语气说海棠你嫁给我吧。倒是海棠的心一下子漏跳了两拍,看着他那样的气定神闲,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细细打量对面人,好像是陌生人从来不认识过。容长的面孔,眼睛细长上挑,随着一双飞扬的眉毛,望两鬓插去……英俊到几乎完美。好久才低头喝汤,再抬头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这一刻,她格外专著地孙维扬衣领上的那几枚金梅花,像火星子一般,跳跃了起来。还莫名其妙地想到前一日晚上,他送她回来,自己站在家门口,看着汽车一溜烟蒂沿着车道消失,有门灯的光温柔的洒下,照的身上那袭墨绿杭绸的旗袍,绿汪汪翡翠似的能掐出水来。
一切是水到渠成的严丝合缝。
家里人对婚事倒比海棠更热心——两家若细细排家世,倒是海棠一方高攀了。酒席摆在哪里,要几桌;宾客请多少该怎么安排;礼服的样式裁减……一桩桩的,说不出的细碎,却偏偏又显得隆重。
到举行仪式的那天,海棠包裹在哪层层叠叠的堆纱叠绉里,已经累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摆出有娇有羞出阁的那份怨,周围的欢腾喧嚣,与她无关,身上的婚纱攀附着她,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她突然觉得四周很模糊很安静,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在心底弥漫升腾,让海棠生出一种悲凉的欢喜,低回慢转和过去做着告别。
一九四五年秋天,海棠出阁伴随着的彩旗烟花,把人的眼睛缭乱;那些爆竹,把人的耳朵都能震聋。
所有的人看见的熙熙攘攘的热闹,却忘记这样繁华过后的冷清却是加倍,只能更加感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