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与君绝》颜fei

1、上

　　九月才开了个头，午后的阳光尚算炽热带着暑气，这叫海棠微微地眯了眼睛，打量着眼前的韶龄女子。
　　一言以蔽之，绝色。
　　古书里面那些形容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林林总总地把这些都加诸于她身上，都不觉得有多么过分。
　　只是一瞬间，海棠连妒嫉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说，女人之间的战争，美貌是最直接的利器，那她白海棠，当下便手无寸铁地输到一败涂地。
　　想到这里，海棠竟笑了，那一抹混合着无奈和无力的微笑，悄悄地挂在嘴角。心下反而笃定，挺直了腰，气定神闲地看着女子如一只受了惊的猫，连连发问，“你找六少干什么？有事情我可以转告！他是不会见你的……”
　　女人穿了一身的粉红色旗袍，这样的粉嫩鲜亮的颜色，落在这样的浊世中，恍若梦幻般不真实；也像极了春日的樱花，精致易碎，让人不敢轻易触碰。顾盼流转的一双美目惊慌失措的同时还不忘流露着楚楚动人的风情。这样的尤物，海棠淡笑摇头，我见犹怜，何况是男人，要怎么过了这美人关？
　　“请让孙维扬出来，谢谢。”海棠笑着坚持。她用的是一种带着权力的谦辞，没有留给对方一丝反对的余地。这其实是像他的，直到后来她才发现。

　　“海棠,你怎么来了？”孙维扬最终是出来了，目光闪烁，带着谦卑的甚至是讨好的笑容。无语和自己的妻子面对。那曾经英挺的背微微驼着，还是显得高大，和此处金屋狭小的门框是那样的不协调，又和身边的丽姝是如此的相得益彰。海棠有些疑惑了：曾经的自己，怎么会如此地迷恋过一个这样带着迟暮气息的男人——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的，一点一点被这无奈的现实所磨折，变为齑粉四散消失。
　　到现在，豪情只剩下一襟晚照。
　　然后，他听见海棠说，船票已经定好了，明天就会去香港。”海棠在说这一切的时候，语气平静，无忧无喜。然后，拿出纸袋中的文书，“这是你要的离异申明，我已经签好字了，你自己的那份收好。”声线没有太多的波澜起伏，从容而坦然。
　　倒是孙维扬的诧异撒落一地，以至于有一瞬间他就那样僵在那里，不晓得应该如何反应。
　　“我该说的都说了，”海棠依然挺直了腰，“我走了，维扬，再见。”
　　她转身的那一刻，孙维扬很自然而然地去挽她的手，一如多年以来他在人前对她所做的，“海棠？”有些游移不定。
　　却被轻轻地却坚持地推开，“不用了。”冷若冰霜，“维扬，我们都散了。”
　　然后，海棠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的夕阳里。堆了漫天彩霞的天空幻紫流金，朦胧的光晕打在身上，天地为幕，倒显得海棠的格外的美丽，不是平日的那种小家碧玉的温婉，而是一种飞蛾扑火的凄艳。她早已蜕去了少女时候的青涩，显示着一种少妇样的沉静端庄。但依然掩饰不住那种肃穆和清高，那样的气质，肃穆而清高，流淌着无处不在，让接近她的人别无选择地去承认她的高贵。
　　孙维扬目送她淡出他的视线，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心绪复杂，有惊艳，有不解，有疑惑……还有许多感觉是他来不及便稍纵即逝的。交织在一起沉淀下来却只是空落落的——他知道自己是失去海棠了，在自以为很熟悉而厌倦的时候，失去了陌生的她。
　　天空中有归家的鸽子惊掠而起，泼剌剌的如剪影。
　　这是一九四八年，初秋的上海。城市那一隅的故事，伴随着这个城市的传奇，行将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