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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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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的新家坐落在中华路上,那一长排的法式小洋楼,是孙维扬千金一搏红颜笑的结果。而她最爱做的事情,是在白昼接近尾声的时候,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口,等待着孙维扬的归来。
那时他们还那么年轻,他是这样一掷千金地爱着,她是被感动着而后轻易地爱上,彼此都以为,这样就是天荒地老。
却忘记了,一生究竟有多长。
有什么在渐渐变质,海棠有些惊恐地发现,她的等待从充满希望到失望乃至于绝望,很多个夜晚,更深露重,海棠发现自己是一个人,处于空旷的中心,维持着一种姿势,继续自己的等待。耳边是孙维扬的声音,掠过电话线,到现在依旧粘腻在耳畔,挥之不去,“对不起,今晚不能陪你了了……你自己早点休息,好不好?我有空一定陪你,我爱你。”
相信了一次,两次;然后不相信三次,四次;接着,麻木地说服自己继续相信五次六次……
等待从来没有停止过,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光阴连成一条线地过去,无所谓是昼是夜。每天,当海棠看见阳光从这面墙投到那面墙,然后渐渐黯淡消失——虚无的光阴变成的历历在目的光影,尔后默默地流泪,无谓地一再企图望穿浓重的夜色,期冀着望见丈夫的方向。偌大的房子,一间一间,承载着各色各样的寂寞。
那天孙维扬回来了,海棠听见他踏在楼梯上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宛如上一次的相见,已是在遥远而模糊的前世,心脏随着步子的靠近而抽紧刺痛……她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分明他的眉眼。
爱情早已凋谢,他们的婚姻,名存实亡,摇摇欲坠。
孙维扬以一种最不堪的样子出现,酒气熏天,喃喃自语着某个香艳的闺名——虽然模糊,可是海棠知道,一定不是她。
无所谓,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夜陪伴在他身边的是谁。
海棠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床头灯黯淡的光线让他脸上明暗尤其分明,阴影勾勒出轮廓,刀刻斧凿一般线条明朗。
周围的安静仿佛是海棠出阁的那一日,这足以让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然后,鲜红而浓稠的心血,变成了汩汩的眼泪,迟缓却不断地向外渗。
“这个男人,”海棠听到理智小声地对自己说,“不再属于你了。”
那瞬间,巨大的委屈痛苦如同没顶,折磨着海棠的痛不欲生。
他俨然对她没有宠爱和眷顾,没有了在乎,那他就很顺理成章地不知道九个月以后他的儿子是如何出生的,不知道自己的后裔会上演怎样的故事。
昨日种种,了无痕迹。
一九五零年,海棠经历了种种艰难困顿和磨难,在香港创立了“隆基”,这样一个由女人掌管的五六人的小企业开始并不起眼,却就是这样的公司,在今后的半个世纪里,在香港的房地产界纵横数载,叱诧风云。
一九六零年,孙维扬弃政从商,从台北来到香港,和他的妻子儿子一道。
一九七零年,孙维扬破产,手下所有名目有隆基收购。那一年,隆基达到了它历史上第一个辉煌标点,而当时主持收购的执行董事白海棠也在此之后急流勇退,将手头事务全部移交给年方二十的独子经营。
至此,白海棠成为一代传奇。
一九九七年。
海棠微微眯了眼睛,“训诚,你已经决定了?”
“是的,祖母。香港已经回归了,和大陆的联系会更多,我觉得,隆基应该尽快占有内地的份额,这样才会有更长远的发展。而上海,则是最适合的城市。”西装男子毕恭毕敬道。眼前的老者,是他最尊敬的人,即时现在已是七十高龄,她的才华,她的大气,她的高贵和她的精明……也都是他尊敬她并且事事与她商量的原因。
“那好,等相关的法律出台,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只有两个条件,”海棠微笑着比划,和自己的孙子讨价还价,“你带着我和湘君一起去。”
“这……”孙训诚没有来得及问原因,却已经被自家的女儿打断了,“太太,太太,你要和我一起出去玩吗?我说是去上海玩。”十岁的小人,已经出落的十分可爱,让海棠不由自主地笑着抱起她,坐在自己膝盖上,“湘君不喜欢太太一起吗?”
“没有没有,湘君很喜欢的。”小人欢快地答应,身体配合着一扭一扭,倾诉喜悦,“太太为什么要去呢?太太也和湘君一样喜欢上海啊,太太去过上海吗?上海什么样子的?”
稚嫩的童音,孩子气的问题,却让多年来宠辱不惊的海棠眼前有些氤氲,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渺渺地传来,“太太的家乡在上海,太太很喜欢上海,因为上海有很多很多的传奇……”
海棠没有想到此生还能回去,所谓的落叶归根。只是人世间早已沧海桑田,人事变迁。
她没有打听过孙维扬破产以后的消息,也不知他现在是不是活着,是不是依然飘零如许。当初的离开是这样的决绝,连痛都没有留下许多。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她垂垂老矣,不老的只有他们的故事,和有关那个城市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