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2）亡灵转身》暮闻歌

44、等待的执念

　　虚屏上播放着订婚典礼的新闻，自动定格在亨利·吉维后脑炸裂的一帧画面上。

　　这已经是霍华德看的第三遍了，但他似乎依然没有觉得十分满足。

　　卡梅特少将走进总司令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通常用于观看战场实况的巨大虚屏上是一副血腥的定格画面，霍华德脊背笔挺地坐在虚屏对面，专注得像是要把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似的，他浑身上下只有右手的手指在动，五指迅速地轮流敲击着桌面——这是他心情不佳的表现。

　　“我们准备多时的礼物，已经完美送达，我在现场目睹了整个过程。”卡梅特少将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徽，对霍华德说：“总司令阁下，戈法将按法律程序继承亨利·吉维的全部财产。在新一任联邦商会首席执行官选举中，我们暗中支持的默里拉家族已经拉拢了八成投票意向，皮特·默里拉的当选预估几率直线上升。”

　　霍华德没有露出卡梅特少将预料中的满意的表情，他关闭了虚屏，转身对卡梅特少将说：“除了结果，我不想听这些，没到最后，所有的好消息都是没有意义的。”

　　卡梅特少将默然。

　　霍华德低声说：“我感到不安，杰森，没有确认阿瑞斯和布鲁托的死亡，我感到不安。”

　　卡梅特少将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霍华德几乎从不在工作场合叫他的名字，然而现在他不仅这样称呼自己，还反常地透露出内心的不安。“星影”在米兰登大街的失败给霍华德造成的影响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霍华德喃喃自语般说：“阿瑞斯带走了布鲁托，我现在仍然感到难以置信。你知道，那应该是不可能的，正因为不可能，我才会让他们做搭档。”

　　卡梅特少将继续保持沉默，这样自我怀疑的霍华德令他感到无所适从。

　　阿瑞斯的叛逃是对霍华德强大信心的第一次重大打击，米兰登大街的失败是第二次，纵然是内心强大坚定的霍华德，也在这两次现实的重击下动摇了，否则他不会如此失态，是的，失态，当霍华德还是少将的时候，他就已经能控制自己在他人面前的表现了，现在的他却有些失控，所以才会失态到自言自语的地步。

　　霍华德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挥着拳头说：“不能再等了！皮特·默里拉一旦当选，立刻铲除橡树派！我要重建联邦秩序！”

　　“一切如你所愿，总司令阁下。”

　　******

　　白色无影灯下，半个人类的大脑悬浮在圆柱型培养皿中，无数条流动着光段的线从培养皿两侧端口延伸出去，连接到一台裸露着内部结构的大型机械体上。

　　一面蓝色虚屏被这台有些粗糙的机械投射出来，上面闪烁着规则排列的绿色光点。两侧的扩音器里飘出时断时续的歌声，像是无意识的哼唱，有些跑调，却透着轻快的感觉。

　　这里是位于汤克家族总宅地下的密室。

　　阿瑞斯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听出了旋律——是《蓝色葬礼》！

　　谁在哼唱？

　　“塔伦特！”阿瑞斯喊了一声，那只曾经寄宿于莫新“代体”后颈中的微缩机械虫飞了出来，展开了虚屏投影，投影里出现了塔伦特苍白的脸。

　　不等阿瑞斯发问，塔伦特就先开口说：“对这半个大脑的信息解析总算有进展了。你的提示果然没错，这首曲子竟然真的是开启信息的密码。嗯，记忆信息里最清楚的就是现在这段声音，经过声纹分析，可以确定是莫远声在哼歌。显然，这个男人没什么音乐细胞，不过比他的儿子快乐多了！”

　　“解析出来的旋律只有这段声音吗？”阿瑞斯最初只是想起莫新曾对《蓝色葬礼》有很大的反应，才建议塔伦特试试，没想到这首曲子对莫新十岁时的大脑也产生了作用。

　　塔伦特沉默片刻，脸色变得有些黯淡：“解析出的记忆画面都是非常美好的童年生活。阿瑞斯，我想我们都弄错了——这半个大脑只是‘钥匙’的一半。”

　　“一半？那么另一半是……”

　　“另一半，是莫新本人。”

　　阿瑞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塔伦特说：“我原来以为女神解除禁制后，会通过融合人类的大脑来获得创造力，但没想到，融合莫新的大脑竟然会是解除禁制的步骤。我知道现在说抱歉没有任何意见，可是……抱歉，阿瑞斯，我弄错了顺序，现在……现在女神正在融合莫新的大脑，融合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

　　阿瑞斯紧紧地盯着塔伦特，喉结颤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你手里有枪，如果我本人站在你面前，你一定会杀了我。”塔伦特没有避开阿瑞斯怒火狂飙的目光。

　　阿瑞斯忽然收回视线，低声问：“融合……大脑的结果是什么？他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我。”

　　“融合完成后，他的身体不会有任何损伤，但会进入植物人状态，而他的精神会成为女神的一段子程序，或许‘精神’这个词不太合适，让我想想……嗯，你可以理解为他脱离了□□，成为一个真实存在于自由女神庞大系统中的精神能量体，用古地球语说，那叫灵魂。”

　　“你能阻止吗？”

　　塔伦特满怀歉意地摇摇头：“阿瑞斯，我也是女神的造物。”

　　阿瑞斯顿了顿，不甘心地问：“能拖延吗？”

　　“这已经是我全力拖延后的速度了。”

　　“那么，还剩多少时间？”

　　塔伦特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说：“来不及了。”

　　“我问你还剩多少时间！”阿瑞斯低吼着，双眼通红地注视着塔伦特，意外地看到他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最多，两个月。”塔伦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

　　“阿瑞斯，你们没有热源隐形飞船，没有战机，你们完成不了连续跃迁，突破不了第二伊甸防御线。两个月的时间……真的不够。”

　　阿瑞斯颓然地跌坐在地，所有的希望都在瞬间破灭，他却仍然不死心地想要在黑暗中找到什么，支撑这具身体。

　　“等等，阿瑞斯，等等！你猜我收到了什么！”塔伦特突然惊呼起来：“是莫新！他在突破女神的信息控流传出脑波！我这就帮你还原成声音！”

　　“放给我听！快！”

　　刺耳的杂音嗡鸣中，一个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挣扎着脱出，反反复复地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阿瑞斯的喉结紧得发痛，他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弱的音节。是莫新！莫新在叫他的名字！

　　“阿瑞斯……阿瑞斯……”

　　“我在！莫新，我在听！”明知道莫新不可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阿瑞斯却仍然低声应着。

　　“阿瑞斯……相信你……我等你……阿瑞斯……一直……”

　　突然一声“呲啦”惊鸣，声音消失了，片刻的宁静后，响起了塔伦特嚎啕大哭的声音，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切断了通讯。

　　阿瑞斯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双臂划过空气，最后只抱住了自己颤抖的肩膀。

　　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恨不得用刀捅进自己的胸腔，他恨这样无力的自己，他恨这样被莫新信任着、等待着，却无能为力的自己，他甚至，想杀了这个让莫新在痛苦中执着等待的自己。

　　******

　　里昂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全景天窗外的亮蓝色的双旋星系。他抓起毯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睡意全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起身拿了一袋体能饮料，一边吮吸一边走到了舷窗旁。

　　这是帕克斯号战列舰的第六次太阳系航行，任务不再是观察和惑敌，而是夺回那把重要的“钥匙”。威尔报告说任务失败，但女神认为“钥匙”一定还在中央卫星城的某处。

　　在渐渐远去的双旋星系光芒笼罩下，里昂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惊醒他的梦——那是现实与梦境交叉，时间颠倒错乱的梦，光怪陆离，诡谲不已。

　　父亲西斯维特站在他面前，左脸那道从眉骨直达下颚的伤疤因为严肃的表情显得更加骇人。父亲抬起左手搭在他的肩上，指节的力度和掌心的温度仿佛烙在他的肩骨上。

　　“里昂，‘振翅’从未消亡，牺牲是通往未来的桥梁，而你，将继承我的翅膀，在未来振翅，所以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要睁开眼睛，看到未来。”

　　“你该走了，我的儿子，去第二伊甸！我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来不及救出莫新。那个孩子的未来，我们都看不到。”

　　“不，你看到了。”一个高亢的声音穿透浓重的黑暗，乘着一道耀眼的白光而来。

　　西斯维特的身影消失在那道白光中。

　　狂风不知从何而起，塔伦特摇摇晃晃地站在风中，努力扒拉着被风吹得凌乱飞扬的白发。

　　“里昂，你看到了莫新的未来！”塔伦特一边夸张地与头发作斗争，一边神经质地大笑着说：“你父亲没有看到他失忆，没有看到他被联邦折磨！你父亲更没看到你英勇无比地把他从HSSH的战舰上解救出来，没有看到他被逼得搏命逃出防护罩！啊哈，西斯维特更看不到他最放不下的小宝贝成了重生女神的重要养分，看不到重生女神的野心！”

　　“塔伦特，我不想听！”

　　“说中了！里昂恼羞成怒了！我偏要说下去！”塔伦特捏着嗓子，怪里怪气地装出小孩的声音，嬉笑着说：“哥哥，你叫什名字？哥哥，我们一起玩吧！”

　　“够了，不要再学莫新小时候说话！”

　　塔伦特的神情顿时黯淡下来，无力地垂下双手，满头白发诡异地在狂风中停止了飞舞，柔顺地披散下来。他缓缓地张开双臂，身上的衣物瞬间被狂风卷得粉碎，露出一具白得没有生机的身体。
　　“里昂，记住，只有一个方法能杀我——用高能武器把我的头轰成碎片，只有这一个方法。”塔伦特的声音带着悲伤的韵律，身体在狂风中逐渐崩坏。

　　里昂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了虚空。

　　渐渐宁息的狂风中传来塔伦特飘渺远去的声音：“记住这个方法，如果你这样对我，我保证不会恨你，绝对不会。”

　　狂风过后的世界，一片清明开阔，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轮生机勃勃的太阳。

　　里昂忽然置身于繁华的都市中，周围人来人往，秩序井然，却凝聚着一种诡异的感觉。

　　他奔走在接到上，突然发现所有人行走的速度都是一样，正当他想再次确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不约而同地面向他，不约而同地说：“欢迎回家，里昂·嘉德上校。”

　　里昂猛地打了个寒战，思绪脱出对噩梦的回忆，这才发现手中的体能饮料不知何时掉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