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子歌》君行处

9、山外青山楼外楼

　　苏州城的大街上，四个气质十分抢眼的少年慢慢地走过，惹得路过的无论男女老少都纷纷侧目。有些正当妙龄的姑娘更是欣喜万分，她们都羞羞答答地躲在窗旁墙后偷看这几个少年，还有的看得都羞红了脸的。
　　这四人中，以走在中间那个穿浅碧色长衫的少年相貌最为俊美，气质也最为特别，浑身透露出一股出尘绝世的灵秀之气，所以他也是招惹女子的目光最多的一个；走在他旁边的穿白色长衫的少年虽不及他貌美，这少年却如一柄出匣宝剑，锋芒闪烁，英气逼人；跟在白衫少年身边的穿一身浅褐色剑袖袍子的少年，亦是长眉如剑，双目有神，风华中更添几分稳重；四人中唯有一个是最让这些老百姓害怕的，那就是走在碧色长衫少年另一边的那个穿绛紫色剑袖袍子的少年了，他无论走到哪都是一身高傲的华丽，谁也不敢惹他，谁让他是苏州城里首富赵万福的大公子呢。
　　不用说大家也知道了，这四个人就是朱遥，子瞻，裴瑁和赵澜，同窗三载，这几个人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走到哪都是形影相随。
　　今天下学下得早，四个人又是一起走，朱遥抬头看看天色，先说话了：“我今天下午还要去杏林镇例诊，会尽快赶回来，咱们晚上再碰面怎样？”
　　赵澜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好啊，我今天也要先回家，还有点事儿。”
　　裴瑁皱着眉看看赵澜，“赵澜，你最近怎么了，从你去五云寺回来后，就像失了心似的，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子瞻也看着赵澜，其实他们三个都察觉到最近赵澜不大对头了。
　　朱遥瞥了赵澜一眼，“五云寺里也没有貌美尼姑啊，啊，赵澜，你不会被佛法感动了，要出家吧。”
　　赵澜看了朱遥一眼，竟没反驳，他忽然抬头朝前看看，说道：“我家就到了，我先走一步了。”
　　子瞻眸子一闪，急忙对赵澜说道：“今晚开诗会的倚声楼离朱遥家不远，我们傍晚就在朱遥家门前碰面吧。”
　　赵澜一点头，匆匆地离开了。
　　剩下他们三人站在当街，互相疑惑地看了看，朱遥说了句“懒得理他，我也先走了。”便也快步朝自家的方向去了。
　　子瞻和裴瑁见散伙了，也只好回自己住处去了。

　　先说朱遥这边，他虽是朝自家这边走来，可拐了一个街口后，却突然换了方向，直接就奔北城门去了。出了城门，朱遥又疾行了大约一里路的样子，前面渐渐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杏树林子了，此时杏花已落，青杏方小。朱遥径直走到杏林深处一间小草庐前停下步子，伸手轻轻在门上叩了两下。就听里面有一个破锣似的苍老的声音问道：“谁呀？”
　　“师父，是我，朱遥。”
　　漆黑的木门“吱嘎”一下就打开了，朱遥闪身进了屋子。
　　这草庐虽然矮小，里面的光线却不错，屋子里亮堂干净。一个白衣蒙面的老者佝偻着背走到一张木椅上坐下，朱遥恭敬地站到老者面前。
　　老者随口问道：“书看完了？”
　　“嗯。”朱遥迅速从布囊里翻出一本书来，仔细地递给老者。
　　“‘书论’也写完了么？”老者接过书，放到手边的木桌上。
　　“是的，师父。”朱遥说着又把一沓写满了字的纸张递给老者。
　　老者把纸张接过来，大概浏览了一番，点点头，又看看朱遥说道：“时候还早，我们下盘棋怎样？”
　　朱遥会心一笑，说道：“好啊。”
　　于是二人各自走到放棋盘的桌边坐下，朱遥执黑，老者执白。转眼间两人就布了半盘棋，又轮到朱遥落子了，朱遥拈着黑子，认真地审视着棋盘上的局势，忽然看着老者笑道：“师父，你这次对付我又用了几分功力？”
　　“呵呵，少论那些，你先看你破得了么？”老者顺手朝下巴摸去，却摸到面巾上了，有点尴尬地放下手。
　　朱遥看了老者一眼，又低头看棋盘了，他一手支颐，凝眸细想，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棋子上轻轻摩挲着。
　　老者就见朱遥忽然眼睛一亮，抬起手来，他正准备看朱遥要在何处落子，却听“啪”一声，朱遥竟然把手中白子丢回瓷罐里，然后笑着站起来，脆声说道：“师父，我想到破解之法了，不过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几户人家诊病，等下次来再和您继续下下去吧。”
　　“你个，”老者一顿，他察觉到朱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飞快改口说道：“呵呵，和老夫玩欲擒故纵？还是你没想出来，准备金蝉脱壳啊。”
　　朱遥一笑，也不接老者的话，却说道：“师父，《荀子》我已经看完了，您下本书准备让我看什么？”
　　老者也把手中棋子丢回瓷罐，坐在那里看着朱遥：“书你是看完了，下次来告诉我你看没看懂，然后咱们再说下本书吧。”
　　朱遥一点头，也不耽搁，转身拿起布囊，对老者说了一句：“师父，那朱遥先告辞了。”说完就推门离开了。
　　老者一直看着朱遥离去，待他关上门，才又迅速地趴回棋盘上，皱着眉看来看去，嘴里还嘀咕着：“这丫头进步是不是快了点。”
　　突然从小屋的黑影里钻出一个人来，一身黑衣，不过没蒙面，下巴下一蓬白花花的胡子。他走到白衣老者跟前，低头飞快看了一眼棋盘，朗声笑道：“白老头，亏你还苦研棋术四十载，才不到三年啊，现在对付这丫头竟要你九分功力，以后的日子你要小心了。”
　　白衣老者抬起头瞟了黑衣老者一眼，“你找到人了么？”
　　黑衣老者被这句话噎了回去，很不爽快地坐到一边，给自己到了杯茶喝，“那小子待的地方变来变去的，大江南北的，可怜我这把老骨头了。”
　　“没找着就说没找着得了。”白衣老人又去研究棋盘了。
　　哪知那黑衣老者突然一拍桌子，把白衣老者吓了一跳，却见黑衣老者皱着眉说道：“我今日约了我那徒儿，差点误了时辰，我得去了。”说完也不等白衣老者讲什么就一下消失在窗口了。白衣老者看看空荡荡的窗口，嘴巴开合了几下，摇摇头，又接着看棋盘去了。

　　赵澜无聊地躺在自家后花园的一颗很隐蔽的老梅树下，嘴里叼着一根青草，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臭小子，起来了！”忽然赵澜头顶上响起一个老人的声音。
　　赵澜眼睛一亮，“师父，你终于来了。”
　　“臭小子，想什么呢？我都走到你脑瓜顶上了，还没听出来。”老人站在赵澜身边。
　　“师父，你又晚了一回了。”赵澜懒洋洋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
　　“你的功夫练的怎么样了？”老人显然对赵澜捉短表示不满，忽然促狭一笑，“来，让我看看。”说罢一手提起赵澜的衣领，腿上用力，一下就跃到梅树上去了。
　　赵澜就觉得忽然间浑身一轻，眼前的东西飞快下坠，待他再看清时人已经骑到树丫上了。
　　老人却没等来意料中的惊呼声，赵澜竟然兴奋地往下看看，然后抓紧树枝，手脚并用爬到老人跟前，“师父，问你个事儿，您能借着一枝细竹条跳起一丈高么？”
　　“能啊，怎么，你想学这本领？”老人睨了赵澜一眼，“你的资质不行，天生骨头太重，就是练二十年，在平地上也蹦不起来那么高。”
　　赵澜听了老人前半句话，眼睛一亮，可是又听老人这样说自己，很不甘心地问道：“师父，我就真的不行么？我不怕苦的。”
　　“那功夫要从小就练，你不仅身体资质不好，现在起步也太晚了。”老人摇摇头。
　　赵澜盯着老人看了半天，看出师父不是在戏弄自己后，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说道：“师父，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本来我还想苦下一番功赶上去，看来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老人有点诧异地看着他这高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竟然也有向人折腰的时候，有点不习惯，开口安慰道：“怎么，你看到有这样身手的人了？不过人家怎么说也是你的前辈，你也不能这么争强好胜啊。”
　　赵澜沉默地摇摇头，“师父，他和我差不多年纪。”
　　“什么？”老人一惊，“他和你差不多大，怎么可能，要练到那个地步至少要二十年的功底！”
　　赵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想中，也没注意到老人的惊异，接着说道：“我看到他就那么轻轻一跃，就把一只要掉下来的鸟雏兜到袖子里，又借着竹枝一踏，就把鸟放回鸟巢了。当时我就惊叹啊，世上还有这样俊的功夫，我也要学，可是，师父，真的不行么？唉！”
　　老人瞪大了眼睛听着赵澜描述他的所见，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忽然老人一把把赵澜扯到自己眼前，“你在哪看到他的？”
　　“师父！”赵澜吓得大叫一声，他几乎是被老人拎在手里，手脚都悬了空。
　　“臭小子，快说，你在哪看到他的！”老人急了。
　　“师父，你，你快把我放下来。”赵澜努力地想攀到就近的树枝上，可老人就是不松手，他只好服软说道：“我在五云寺见到他的，师父，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五云寺？好，太好了，我这就去找他。”老者把赵澜顺手丢到一个大枝丫上，然后就一个挺身窜到另一棵树上，再几下就没了踪影。
　　赵澜抱着树枝大口大口地喘了一阵，待心气平静下来，忽然他意识到师父没把他送回地面就跑了，这下可糟了，这叫他怎么下去！赵澜看着地面，咽了口唾沫，更加绷紧地抱住树干。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大喊道：“大少爷，您，您怎么上树了！”
　　赵澜收回正试探着往下滑的脚，悲哀地在心里叹口气，流年不利啊．．．．．．

　　“朱遥，你可回来了，子瞻，裴瑁他俩个都等了你半天了。”
　　朱遥刚推开自家的院门，就见母亲与子瞻，裴瑁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棚下，子瞻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品着。
　　子瞻见朱遥回来了，笑道：“卫大婶，要不是他回来晚了，我们就没这这口福了。”
　　“呵呵，都是家常的东西，你要喜欢以后可以常过来喝。”四夫人温和地看着子瞻笑起来。
　　朱遥也走过去坐下，拿起茶杯倒了一杯茶喝，“今天有一个病人因为没有好好调理，病情恶化了，我就多耽搁了一会儿。”忽然他“啪”一下把茶杯放到桌上，吐着舌头说道：“娘，你怎么又泡这么浓的药茶，好苦！”
　　“很苦么？”四夫人有点歉意地看了子瞻裴瑁一眼，自己也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接着就皱着眉说道：“我又忘记放甘草了。”
　　“我觉得挺好喝的啊。”子瞻竟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把剩下的茶都喝了。
　　朱遥吃惊地看着子瞻，“没想到你这么不怕苦。”
　　裴瑁坐在子瞻身边，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看自己手中的茶杯，又看看子瞻，眼里划过一丝疑惑。
　　“对了，赵澜怎么还没来？”
　　“嗯，我也觉得奇怪，他一向勤快，今天竟让我们等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瑁轻轻地抿了一口药茶，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
　　“算了，不等他了，估计他晚了自会到倚声楼找我们。”朱遥通常会对关于赵澜的事做一锤定音的处理。
　　子瞻却没象往常跟着朱遥起身，他依旧坐在那里，看看朱遥的母亲，笑着说道：“我们再等等他吧，说不定他正在过来的路上。”
　　朱遥闻言凤目一挑，笑道：“子瞻，你不是特想去诗会的么，今天怎么不急了？”
　　子瞻被朱遥的话问得一愣，脸上竟浮出些许红晕来，可惜天色已黑，大家都没注意到。他又喝了一口茶，才站起来，“难得品到卫大婶的茶嘛，我们这就去吧。”

　　“好句啊，好句！”
　　朱遥等人刚上了倚声楼，就听到诗会上有人不断赞叹着。
　　“呵呵，不知今天又是谁得了风头了。”子瞻淡然一笑，背着双手轻快地朝围了很多人的那面墙壁走去。
　　朱遥看着子瞻的背影一笑，也从容地跟了过去。
　　子瞻站在墙壁跟前，看着字幅朗声读道：“天下事，少年心，功名苍生。”
　　“好句！”朱遥听了不禁脱口赞道，“果然好句！不知哪位高作？”
　　“卫朱遥，夏子瞻，还有裴瑁，你们今天怎么才来？”旁边一个书生笑看着朱遥等人，快言快语地问道。
　　“家里有点事儿，耽搁了，这句子谁做的？”朱遥走到字幅跟前，就见半尺宽的纸联上，十一个字写得飞燕惊龙，铁画银钩，刚劲中不失秀美，迅急中又有轻灵，不仅句美，书亦美，他在心中又是一赞。
　　忽然朱遥走到刚才说话的书生跟前问道：“今天来了新人么？”
　　“可不是，来了一个路过的少侠，这句子就是他写的。”
　　朱遥听了眼睛一亮，果然非本城学子所作，急忙说道：“他在哪，快给我介绍介绍，我很想认识一下此人啊。”
　　哪知书生却一叹气，“刚走一会儿了，你要是早一杯茶的功夫到这，就能看到他了。”
　　子瞻和裴瑁一边看着字幅，一边也在听朱遥和书生的对话，听到书生说那人走了，子瞻诧异地转过脸来问道：“怎会这早就走了？”
　　书生刚想说什么，就听楼梯口有人大喊道：“朱遥，子瞻，裴瑁，你们竟然不等我！”
　　赵澜穿了一身浅蓝的长衫汗流满面地跑到朱遥他们这边来，“你们三个好没良心啊，哪次我没等你们，你们一次也不肯等我！”
　　朱遥上下打量了赵澜一番，笑着说道：“你参加个诗会，也不用特意换个行头啊。”
　　赵澜瞪了朱遥一眼，又瞟了四下的墙壁，转移话题道：“今天你们又作什么佳句了，我来评评。”
　　“今天有个高手留下这样的句子，我可不敢再献丑了。”朱遥笑着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书联。
　　“哦，还有人能把你们压下去？”赵澜一听兴趣来了，“我也来领教领教。”
　　“天下事，少年心，功名苍生。”赵澜也信口读了一遍，他咂着嘴摸了摸下巴，回头对朱遥说道：“果然好句，哪位写的？我要结识一下。”
　　“人已经走了。”朱遥遗憾地摇摇头。
　　“走了？过路的？”赵澜也是一愣。
　　朱遥点点头。
　　“你怎么没把他留下，这样的人很值得一交啊。”赵澜有点埋怨地看着朱遥。
　　“我也来晚了，他看到了。”站在他俩旁边的书生一听朱遥说道自己，赶忙接着说道：“那人是个过路的少侠，真是长得风姿翩翩一表人材啊，厄，应该说是文武全才啊。”
　　“有卫朱遥站在这，你也敢说他风度翩翩？”赵澜虽然佩服诗句，可是他还是听着别人这样称赞一个人感觉不顺耳。
　　书生刚想开口辩驳，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书生却抢着开口了，他睨了朱遥一眼，“人家英俊潇洒，体格清健，进退有度，又有武艺在身，好比高山之青松。卫朱遥怎么说也＝只是个药堂的郎中，手无缚鸡之力，也就是长了一张小白脸，有什么好夸耀的。”
　　赵澜狠狠地盯着那人，听他刚把话讲完，他就冷冷地接口道：“我说张斌，你是不是还不服啊，你不就是．．．．．．”
　　“赵澜！”朱遥冲口打断了赵澜下面的话，他刚才就看到张斌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朝他们这边走来，心中便知他今天要找自己的麻烦，其实无外乎要争回上次诗会时在自己跟前丢的面子，朱遥今天忙了一天，实在没心情与他纠缠，便扯着赵澜到子瞻裴瑁那边去了。
　　子瞻和裴瑁依然与一些人站在那幅字贴前面玩味着那人的书法，朱遥走过去轻声对子瞻说道：“今天，看到这字，才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啊。”
　　子瞻眉目不动，依旧放在字幅上，却也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小声说道：“‘功名苍生’，好一个建功立业之心啊。”
　　朱遥皱了一下眉，“我倒觉得他看中的是‘苍生’二字，宁为苍生弃功名。”
　　子瞻诧异地看了朱遥一眼。
　　赵澜也仰头开始琢磨字句与书法了，忽然他听到身后有人低声感叹道：“唉，今日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有些人，这一辈子咱也赶不上啊。”
　　他心头一动，这样的话，他今天不是刚刚讲过么，不禁回头去问那感叹之人：“你可看到那位少侠了？”
　　那人看了赵澜一眼，叹口气说：“看到了，那人确实人中龙凤啊。我真不是夸张，他的才华绝不在你们‘浣墨四杰’之下。而且他还是会武功，这便在你们之上了。”
　　子瞻忽然伸过头来，笑着问道：“你们为什么都叫他‘少侠’，怎么看出他会武功？难不成他在这露了两手？”
　　“这，他倒是没显什么身手，可他手里拿了把竹剑啊，唉，我也说不清，只要你看到他，就觉得他是个造诣非凡的人。”那人说完又看了一眼字幅，摇摇头走开了。
　　子瞻听那人这样描述，不觉抿了抿嘴，又回头去看字幅了。赵澜却呆若木鸡一般地立在，半晌才讷讷地小声说道：“难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