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青衣少年冰心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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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回来了。”朱遥伸手掀开帘子走进草庐。
“遥儿，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四夫人听到朱遥的声音从里屋走出来。
“今天交了两个朋友，大家谈得比较开心，所以回来晚了，对了，娘，你服药了么？”朱遥见四夫人出来了，把手中的书悄悄地藏进袖管里。
“早就服过药了。”四夫人笑着给朱遥浸湿一条汗巾，递给他擦擦脸。
朱遥接过汗巾擦了擦，又自己放回去，便拉着四夫人坐下，“娘，我再给你诊诊脉。”
朱遥按在四夫人的手腕上，过了一会儿，才满意地拿开手，“娘，看来我估计的没错，我这血果然有疗毒的功效，照这样下去，再过一年，你体内的毒就应该清的差不多了。”
四夫人看着朱遥温和地微笑起来，“好啦，你今天又是忙了一天，从明天起就要去学堂了，恐怕会更忙，还是早点用了晚饭休息吧。”
“嗯，我先吃饭。”朱遥一笑，自己到厨房去把还温着的饭菜端出来。
四夫人就坐在朱遥对面看着朱遥吃饭，随口问道：“遥儿，你最近怎么总看一些偏方的医书啊？”
朱遥咽下一口饭后才回答道：“娘，这偏方里面用的都是很普通的药材，大家都买得起，现在很多人家生了病却买不起药的，我也是想多为他们行点方便。”
“不过那偏方很多并不真管用啊。”
“嗯，这个我也知道，所以我要多看看，好好斟酌了才敢给人家用啊。”朱遥夹了一口青菜塞到嘴里。
四夫人听朱遥这样说便没在说话，让朱遥安心吃饭了。
自从朱遥去年到药堂开始做学徒行医，不到半年就令掌柜的另眼相看，虽明着还是学徒，实际上已经是药堂的郎中了。这半年来，朱遥白天不仅要采药，还时不时地要出诊，同时他还得挤出时间来读书，整个人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想当初把他送到药堂时，人家都不信他才十一岁，如今，唉，四夫人在心里长叹一声。都怪自己的身子骨越来越差，害得朱遥不得不早早就开始操持生计。
“娘，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把身体养好才是大事。”朱遥抬头看到母亲一脸的怅惘，知道她又在心疼自己了。
“嗯，娘知道，我会好好注意的。”四夫人见朱遥吃完了，准备起身去收拾碗碟。
“您歇着吧，这个我来就好了。”朱遥说着把碗筷收拾了，拿进厨房，不一会儿就听到厨房里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生声音。
四夫人一看自己也没什么事好做，便对着厨房说道：“遥儿，我先进屋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啊。”
“嗯，知道了，娘。”
过了会儿，朱遥洗完碗筷从厨房里出来，看里屋的灯已经灭了，知道母亲已经歇下了，便轻手轻脚地拿着灯走到另一间屋子看书去了。
他借着昏暗的烛火看了一会儿书，不知怎的就想到白天与子瞻相遇的情景了。朱遥心里又升起疑云，自己一个普通的书生身份，怎会惹到他的注意，莫非他知道杏林镇的事？朱遥的眼睛在烛火的跳跃里忽明忽灭。忽然朱遥一笑，把医书往桌上一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夏子瞻，他自己就一身的怪异呢，好像更怕惹起别人注意的应该是他吧，朱遥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鸡叫第二遍时，天色已经泛白了。朱遥睡眼惺忪地伸伸腰，猛地睁开眼睛，意识顿时也变得清明，他飞快起身，收拾了去学堂要用的什物，又到厨房弄了简单的饭菜，自己快速吃完，便走到内室去看母亲。朱遥见四夫人还在睡着，淡淡一笑，退出来，把饭菜放到锅里温着，带好东西轻手轻脚的出了家门。
朱遥在微蓝的曙光中，推开学堂的木门，他走到中间的地方随便选了一个位置坐下，便摊开那本昨天还没有看完的《墨子》继续看下去，还在一边拿出纸笔来，时不时在纸上写些什么。时间对于他来说是极其宝贵的。
朱遥才看了不到五六页的样子，忽然木门“吱嘎”一声，朱遥飞快地抬头，同时手也不闲着，迅速把纸张和书都藏到书案下面。
“卫朱遥，你好早啊！”进来的竟然是裴瑁。
接着子瞻也跟着进来了，他走到朱遥旁边，把书囊顺手丢到朱遥左手边的桌子上，笑着对朱遥说道：“朱遥，你可真够勤快的，竟然比我还早！”
“夏子瞻，不是这个你也要比吧。”朱遥淡淡一笑。
“你就叫我子瞻就好了，三个字我听着不习惯。”子瞻坐到位置上，开始往外拿书本。
裴瑁就坐到子瞻的旁边，他隔着子瞻对朱遥说道：“卫朱遥，你刚才在看什么书啊？”
朱遥心想对他俩这个也不是秘密了，索性又把书拿出来，朝着裴瑁晃了一下，说道：“这书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子瞻看了一眼朱遥手里的书，戏谑道：“这书还真是适合你呢。”
朱遥不理会子瞻的打趣，翻开书又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子瞻见朱遥不语，便也翻开书看起来。裴瑁亦是如此，学堂里便再次安静下来。
渐渐地太阳升起来了，透过窗格子照到学堂里，可以看到空气中飞舞着灰尘的微粒。
学堂的门又一次被打开，朱遥这一次藏书的动作更加利落，他还飞快地把今天先生要讲的《论语》又摊在桌面上。可令朱遥诧异的是，子瞻裴瑁他俩竟然和他同一个反应，藏书，再摊书。等那个学生找了位置坐下后，三个人惊讶的互相对视着，都眨眨眼睛，看了半天却谁也没说话，然后便各自又开始看桌面上的《论语》了。
朱遥正看着书，忽然觉得从他的桌前经过的这个人很不同寻常，便抬头去看，结果竟是一个富家公子。
这少年头戴白玉冠，身着天青的剑袖长袍，腰间一条绣金宝蓝宽带。面色微黑，两道浓眉，一双大眼，看着就带一股游侠式的浩然正气。少年刚好也侧过头来看朱遥，本来他也就是随便一瞥，哪知眼睛看过来就再也没离开朱遥的脸了，竟就站到朱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遥。
“你是谁？”少年开口就问。
朱遥本还在心里称赞此人好气魄，没想到他一开口竟如此无礼，不由皱了一下眉说道：“在下卫朱遥。”
“卫朱遥？住那个地方？我怎么没见过你。”少年问得直截了当且带着一股大家族的气势。
朱遥听得一肚子气，他站起与少年平身而对，没想到朱遥竟还高出少年一些，“在下苏州城东无名小卒卫朱遥。”
那少年可能也没想到朱遥会比他高，后退了一步，又打量了朱遥一番，忽然非常散漫地咧嘴笑道：“你别多想，我就是奇怪苏州城里有这么俊美的人我竟然不知道。”
朱遥皱眉看着少年，从一身正气，到咄咄逼人，这会儿又多了几分痞气，一个人可以变得这么快，真是让他哭笑不得，朱遥只好说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啊，我叫赵澜，力挽狂澜的澜。”少年看着朱遥灿烂一笑，然后回头对跟在后面的人说道：“我就坐他右边。”
朱遥这才看到赵澜身后竟然还跟着个书童，那个小孩把一个崭新的布包放到朱遥右手边的桌子上，这下他们这一排就被填满了，再也没其他学生的位置了。
渐渐地学生也都到齐并选了位置坐好了，再一会儿白胡子先生也来了，学堂里很快就肃静下来，老先生开始讲文论字了。
朱遥和裴瑁倒是老老实实地在桌上摊着《论语》，听先生在上面絮絮叨叨的念经，子瞻又不老实了，不知他在桌下又偷偷看起什么书来，至于赵澜，他先是观赏朱遥，看的朱遥汗毛都快立起来了，狠狠地挖了他数眼，他也不以为意，吊儿郎当地笑一下，便去与周公相会去了。
除了他们，其他的学生都还比较正常，专心地听先生讲书，还有几个听不懂负的，急得直抓头。朱遥捧着《论语》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想打瞌睡了。
这个上午，在朱遥异常无聊的感叹中一点一点地挨过去了。终于，白胡子先生说放学了，朱遥飞快地收拾完书本，下午他还要去采药，急匆匆地就要出门，子瞻却在身后叫住他，“朱遥，你等等我，我们一起走吧。”
朱遥只好站在门口等他，哪知赵澜也跟上来了，“你们下午去哪玩，也算我一个。”
朱遥一看到赵澜就头大，这人看别人还正常，看他却都是用“盯”的，朱遥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然怕被人盯着看。子瞻看了赵澜一眼，他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就让赵澜跟着一起来了。
子瞻和朱遥并肩走着，裴瑁就跟在子瞻身侧，赵澜便跑到朱遥的另一边，四个人第一次在一起走时就是这么个排列，大家后来也没想到，这样走竟成了他们的习惯。
赵澜早把书童打发了，只四个少年在街上晃着。子瞻走着走着，忽然对朱遥说道：“朱遥，你下午还去山上么？”
朱遥看了子瞻一眼，点点头。
“爬山好啊，我也想动动了。”赵澜立刻就跟着起哄。朱遥一听到裴瑁说话，眉毛就不自然地挑了挑。
四人一同朝前走着，就在路过朱遥行医的那家药堂时，朱遥顺便往药堂里看了一眼，却见药堂内正有好三个大户家丁打扮的人围着老掌柜的，怒气冲冲地理论着什么，老掌柜的被围在中间，神情极是无奈，想辩解，却又说不过人家。就在这时，那老掌柜的刚好也看到朱遥了，他就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双眼放光地朝朱遥挥手，示意朱遥过去，又努力地挣脱包围，从三人中间艰难地挤出来。
朱遥见老掌柜的叫他，便对子瞻等说：“我有点事，你们要么先回去吧。”
子瞻也看到药堂里乱哄哄的了，他对朱遥一笑，“是麻烦事吧，我也凑凑热闹。”说着便先抬脚朝药堂走去了。朱遥一看自己拦不住他，也只好跟上，裴瑁随后，四个人中唯有赵澜这次没凑趣跟过去，而是远远地走到对面的茶棚里，坐那如赏花一样地看这边的热闹。
“朱遥，你来的真是时候，快和他们解释一下吧。”老掌柜的一把把朱遥拉到三个家丁面前。
朱遥看看怒气匆匆地家丁，又看看老掌柜的，“我要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一个带头的家丁先反问道，“你自己看吧，凭什么都是治一样的病，你开的方子却不一样，”家丁又一指早被吓得缩在墙角的一个小女孩说道：“她的药才十文钱，咱们的药竟要一文银子，你是摆明了想欺我们钱财不成！”
朱遥本还心平气和地看着三个家丁，可当他们侧身让朱遥看那个小女孩时，朱遥“腾”一下火就起来了，就见小女孩手中的药包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药材洒了一地，她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药才呢，朱遥一把推开横在前面的家丁，快步走到小女孩跟前，单腿跪到地上拉住小女孩的手：“小妹妹，别捡了。”
“不行啊，卫哥哥，我娘还等着吃药呢。”小女孩眼泪汪汪地看了朱遥一眼，要挣开朱遥的手。朱遥却一把拉住小女孩，“我一会儿给你重配，来，起来。”
朱遥拉着小女孩站起来后，他转过身来眯着眼睛朝向三个家丁，厉声问道：“谁把她的药包扯破的？”
“哼，我要看看我们这药和她的有何不同。”一个家丁毫不客气地横到朱遥面前。
“要看不同是吧？”朱遥盯着眼前的人，怒极反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黑乎乎的药才，接着说道：“你们都是要治膈中逆气，我开的药方也的确不一样，给她开的是小草，给你们开的是人参，”朱遥冷冷一笑，把手中的药材送到家丁面前，“不过，她这药方里的药你吃得下去么？”
“你，你什么意思。”家丁看着朱遥的手中的药，没敢伸手去接。
“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贫苦人家和你们没法比，他们只能吃这样的药！”朱遥嘲弄似的对家丁说道。
“你，你．．．．．．”家丁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很是个棘手的角色。
“怕了，不敢吃？没毒的。”朱遥一下把手中的药材折成两段，一段放到自己口中，另一段又送过去。
家丁脸色终于有点支持不住了，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接朱遥手中的药才时，突然一个人劈手把朱遥手中那段药材给抢过去了，他放在口中才嚼了一下，就狠狠地吐到地上，“好苦！卫朱遥，你要苦死人么？”
朱遥侧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赵澜，那几个家丁也看到赵澜了，他们如同耗子见到猫一样，赶忙点头带哈腰地说道：“奴才见过大少爷！”
“一边去！”赵澜冷冷地甩给家丁一句话。然后便看着朱遥，又是上下打量一番：“卫朱遥，没想到你竟还是这药堂的郎中啊？”
朱遥刚要开口，却听子瞻凉凉地说道：“赵大少爷，你准备护短了？”
赵澜浅浅一笑，原来脸上的痞气全都一扫而空，浮现出一种少年特有的犀利。他看了子瞻一眼，又回视朱遥：“卫朱遥，为何同样的病，你却两样的药方？
朱遥凤目里熠熠生辉，“你还没看明白？”
赵澜走到小女孩身边：“我是问你，为何两种待遇，你给她的是小草，那药起码要五天才能见效！”
本来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赵澜这一句话而变得诡异起来，朱遥是诧异，他一个富家少爷，怎会这些东西都知道，子瞻更是惊异，自己小看赵澜了，裴瑁则是站在一边安静地注视着赵澜，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澜见朱遥一愣，心里暗笑，脸上却依旧认真地看着朱遥，接着说道：“莫非你眼中人有三六九等？”
赵澜虽然隐藏的很好，药堂里其他人都被他虎的一愣一愣的，可是他的眼睛里还是不老实地流露出一丝作弄人的笑意来，这哪里逃得过朱遥和子瞻的眼睛。
子瞻看出赵澜的目的后，冷冷的瞟了他一眼，知道一个卫朱遥足以应付他，便懒得多管了，走到一边径自坐下，轮到他看好戏了。
赵澜想和朱遥过过招儿，谁知朱遥看明他的意图，竟也不理他了，拉着小女孩转身就朝药柜走去，“张小哥，你帮她再包两副药，药钱算我的。”
“卫朱遥，你，你！”赵澜怎么说也是个响当当的赵家大少，哪有被人这样不冷不热地晾过，他非常气愤地看着朱遥的背影，突然冲过去，对正在配药的张小哥说道：“给她配人参那个药方子的，我付钱！”说完还狠狠地看了朱遥一眼。朱遥却一声不响地帮着把药材包好，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药后感激地看着朱遥：“谢谢卫哥哥！谢谢卫哥哥！”
朱遥倾身抚摸一下小女孩的头，笑着说道：“快回家给你娘煎药吧。”
小女孩点点头，便跑出了药堂，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朱遥一眼，朱遥挂着淡淡的笑，对她摆摆手，小女孩便跑开了，可是那一回眸看到的那张笑脸却令她一生也没能在忘掉，多少年后她仍会对人说起当年那风华绝代的少年。
赵澜打发走那些家丁后，又跟着朱遥子瞻等人走到了一起。四个人开始还都冷着脸不说话，哪知走出不到十几步，朱遥实在忍不住了，扭头对着路边的一棵大柳树就笑起来，接着子瞻也很不客气地笑起来，裴瑁摸摸鼻子，忍耐着，赵澜脸“腾”一下就红了，“卫朱遥，你厉害，诡计，绝对是诡计！”说完忽然自己也笑起来，四个少年扶着路边的柳树，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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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青衣少年冰心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