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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淡淡着烟浓着月 ...

  •   “朱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子瞻轻轻地走到朱遥身旁,和朱遥一样依在栏杆上,仰头看向夜空。今夜刚好十五,一轮圆月如银镜一般明晃晃地挂在中天。
      “赏月啊,虽然月月有月圆,我却难得月月有清闲。”朱遥转过身,依然靠着栏杆,“你怎么也出来了,不与他们作诗了?”
      子瞻低头闷声一笑,“吟罢春秋,方悟未经寒暑。”
      “看来你也甚是佩服那人了。”朱遥恬静地笑了笑,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朦胧。
      子瞻转过头来,“朱遥,明天是清明,我想去五云寺烧香,你可愿也同去走走?”
      “烧香?”朱遥有点诧异地看着子瞻。
      子瞻却没迎上朱遥的目光,他扭过头去看向前方,淡淡地说道:“算是祭奠一下我母亲吧。”
      朱遥不由心下怪异,他与子瞻同窗三载,从未听他提过任何关于自己家人的事,怎地突然就说要去祭拜母亲呢?他看了看子瞻,想开口问,但又深知子瞻的脾性,便也只好作罢,遂点头说道:“好啊,反正明天也不用去学堂,到山寺之中悟悟佛理也好。”
      “嗬,我说我们怎么找不到你俩,都跑到这吹风赏月来了。悟什么佛理啊?”一个人影从暗处钻出来。
      朱遥转过头,对来人说道:“你不是忙着发呆么,没想到咱们赵大少爷竟然让一幅字给镇住了。”
      “哼,有些事懒得跟你说。”原来赵澜和裴瑁二人在厅子里看不到子瞻和朱遥的影子,便四处寻找而来。赵澜散漫地走到朱遥的另一边,趴在栏杆上往下望。
      裴瑁跟在赵澜后面,笑着说道:“在这里吟诗,还真是要比在厅子里闹闹哄哄的强上千倍呢,你俩真会找地方。”
      “你手里拿的什么?”朱遥眼尖,一下就看到裴瑁手里有一筒卷轴。
      “呵呵,就是刚刚我们看的那幅字啊,我很喜欢,就揭下来收藏了。”
      赵澜戏谑地说道:“唉,裴瑁就是裴瑁,我说裴瑁,你将来要是当个古董商,肯定稳赚不赔!”
      裴瑁瞥了赵澜一眼,那神情分明在他揭字时,赵澜已经没少嚷嚷了。他扭过头来不理赵澜,接着对朱遥说道:“朱遥,你刚才说参什么佛理啊?”
      “呵呵,迷则佛是众生,悟则众生是佛啊。”朱遥调皮地眨一下眼睛。
      “你又打机锋,”子瞻转过头来,看了朱遥一眼,笑着对裴瑁说道,“就是明天我打算去五云寺的事,问问朱遥要不要去,对了,赵澜你去不去?”
      “去五云寺?”赵澜一下蹦起来,两眼放光地说:“去!我也想再去一次五云寺!”
      裴瑁似乎为了报复刚才赵澜打趣他,忽然促狭地对赵澜说道:“赵澜,朱遥说的不是真的吧,难道你真的是迷上貌美尼姑了?”
      “裴瑁,好啊,在这等我呢!看你还敢不敢消遣我!”
      赵澜说着竟飞身跳到裴瑁跟前,照着他肩膀就是一拳,裴瑁也没料到赵澜真会起性冲过来打他,情急之下,一把扣住赵澜的腕子,就在裴瑁抓住赵澜手腕的那一刹那,两人都是一惊,裴瑁看到赵澜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迅速卸下手上力气,这一拳便结结实实地打到裴瑁的右肩上了。
      裴瑁肩上挨了这一拳,反倒让他也惊诧起来,他盯着赵澜神色不定地收回拳头,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右肩,两个人的神情都很奇怪,用一种揣摩的眼光看着对方,就在这时朱遥插口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俩互相瞪着干什么,准备斗鸡么?”
      赵澜看了朱遥一眼,很快反应过来,皮皮地笑道:“我响当当的赵大少爷,当然要教训一下他这张败坏我名声的臭嘴啊。”说完,又拖着步子踱回原来的位子,像懒猫一样地挂到栏杆上,一声不吭地看起楼下的菱湖来。
      这倚声楼乃是临着苏州城的内湖——菱湖而建,站在楼头,举头长空万里,俯首横波千顷,湖光天色可尽收眼底。又逢今夜皓月当空,万里无云,放眼望去,江天一色,令人心旷神怡。
      就在他们四人都沉默地空档儿,湖面上由远及近,袅袅传来琵琶之声,清丽婉转,如花底细语,又似山雀鸣幽,让四人都不禁侧耳倾听。
      子瞻微眯着眼向湖面远处眺望,就见湖天相接的地方,轻雾氤氲中一只蚱蜢舟,飘飘荡荡地向这边划来,至于舟上的人就看不真切了。
      “好个有雅兴的人啊。”赵澜盯着那支小舟,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朱遥和裴瑁却都没发话,裴瑁站在暗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朱遥正垂着睫毛,凝神细听那琵琶曲子,忽然他凤目中光芒一闪,“我知道是谁来了。”
      子瞻看看朱遥,也莞尔一笑,显然他也猜出来人是谁了。
      赵澜扯着嘴角说道:“你们既然已经猜出是谁了,这么大名鼎鼎的人,我们还不去会会?”说完头一个顺着楼梯就跑下去了。
      朱遥和子瞻也相视一笑,跟在后面相继下楼,裴瑁走在最后,他的眼睛紧跟着赵澜上下起伏的脚步,露出一幅沉思的样子。
      赵澜三窜两跳地就跑到湖边了,他径直走到一角伸进湖里三丈多的沙洲的末端才停下脚,朝湖中的小舟高高举起手臂挥动着。
      沙洲上长着半尺高的杂草,子瞻一手撩起长衫的前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朱遥则小心翼翼的顺着子瞻踩过的地方也从容地跟过去。
      大概小舟上的人也看到赵澜在这边挥手,就听琵琶的声音越来越近,小舟上人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了。一叶兰舟之上,有一女子抱着琵琶,纤指轻拂,青丝随风,隐约间可以看出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妙龄佳人,舟尾还立着一个划船的舟子,看身量应该是个小厮。
      大概离沙洲不到十几米的样子,小舟上的琵琶声忽然断了,接着就听赵澜“哎哟”一声,身子也向旁边一闪,然后便传来舟上女子“咯咯”的娇笑之声,小舟也就在这会儿划到近前靠了岸。坐在船舷上的女子抱着琵琶起身,一手提起纱裙轻盈一跃就跳到了沙洲上。女子踏着月色慢慢走近,忽然听到赵澜又是“哎哟”一声,朱遥奇怪地看着赵澜:“你怎么了,被蚊子咬了?”
      女子却不停下脚步,轻盈而飞快地越过赵澜,走到朱遥和子瞻面前,微微一欠身,给朱遥和子瞻各施了一礼:“真是三生有幸,能在这里遇到夏公子和卫公子。小女子玉青兰,见过二位公子。”
      朱遥站在前面,赶忙还礼道:“见过玉姑娘。”子瞻也在后面不卑不亢地抱手一揖,算是回礼。
      这位自称“玉青兰”的女子,可不是一般人物,她乃是苏州第一楼——玉春楼的当红名妓,十三岁时就以一曲“紫竹韵”轰动苏州,从此技压群芳,无人能及。朱遥也是对她一直有所耳闻,可却从未亲见的,今日竟有如此机会,他自然也很好奇这样的奇女子,不禁借着月光偷偷打量着。这位青兰姑娘并不像其他那些青楼歌伎那般浓妆艳抹,头上只绾了个简单的小髻,淡淡扫了蛾眉,一双杏目却顾盼生辉,鼻下樱桃样的小口鲜红欲滴,整张脸都显得玲珑精致,月光下,青兰的皮肤发出象牙白的光泽,让人觉得端庄娴静如晓花水月。
      朱遥打量着青兰,青兰却也在看着朱遥等人,她倒是曾在街头见过朱遥这些人一闪而过,却也从未这般近地接触过的,心中自然也对朱遥等人有所好奇,就见青兰的眼睛在朱遥、子瞻还有后来的裴瑁脸上轻扫而过,不禁感叹道:“‘浣墨四杰’果然名不虚传,各个都是仪表堂堂,气质出众。”
      “那当然,要不我们怎么叫‘四杰’呢。”赵澜懒洋洋地走过来,‘四杰’二字被他拖得老长。
      青兰听到身后的赵澜说话,目光流转地回过头去,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般地说道:“呀,原来我后面还有一个人,哟,竟然是赵大公子,青兰眼低,没看到您,真是过意不去。”
      “你!”赵澜恨恨地看了青兰一眼,“哼,我好男不跟女斗!”
      青兰看赵澜的眼神很奇怪,就在赵澜从她身边走过时,青兰的樱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私下对赵澜说了什么,就见赵澜听完,两道剑眉都立起来了,一甩袖子大踏步走到朱遥这边来,再也不看青兰一眼。
      子瞻把他们二人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有点疑惑地看了看朱遥,朱遥对子瞻挑了挑眉毛,也表示不解,他也搞不明白怎么这位青兰姑娘三两句话就能让脸皮奇厚的赵澜大发脾气。子瞻偏了一下头,然后就慢慢朝沙洲头上走去了。
      青兰竟对赵澜的反应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眼睛里有那么一点得逞地笑意,她走到朱遥跟前,轻笑说道:“青兰久闻卫公子善笛,夏公子乐琴,不知今日可有机会一饱耳福呢?”
      朱遥莞尔一笑:“玉姑娘精通音律,在下的雕虫小技,未必入得姑娘的耳的。”
      他说完抬头去看子瞻,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见子瞻站在水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把玩着,星子一样的眼睛看向这边,嘴角挂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一身白衫被月色洗得更加轻薄飘逸,在风中上下翻飞着,朱遥的心轻轻一动,他有点惊艳,原来朝夕相处的子瞻会有这样的丰神俊逸一面,怎么自己从没注意过呢?
      青兰也顺着朱遥的目光看过去,她那水杏一样的眼睛也骤然一亮,轻声笑道:“夏公子莫不是谪仙化人吧。”
      听了这句话,赵澜“扑哧”一声就笑出来。子瞻也不由得一笑,“玉姑娘太会开玩笑了。”说完,快步走回来,抬头看看月色,又看看朱遥,说道:“朱遥,今日月色这么好,又有大名鼎鼎地玉姑娘在,我们不妨临湖和乐作诗,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嗯,子瞻好主意!”赵澜一拍手,“我赞成!”
      青兰也跟着说道:“夏公子真是雅人也!我也不谦虚,先为大家奏一曲‘紫竹韵’,请赐教兼捧场!”
      朱遥见青兰竟是如此豪爽,心下对她的好感又添几分,笑着说道:“玉姑娘真是快人快语,看来今日真真有福的是我们呢。”边说着,他走到旁边一处草较低矮的地方,一撩后襟,便坐下了,“我可就等着听你那轰动苏州城的‘紫竹韵’了。”
      裴瑁刚好就在朱遥旁边,他也笑着坐到草地上,“天为庐,地作席,皓月瑶曲谁能辞。”
      赵澜邪邪地看了一眼青兰,然后也走到他们这边来,一仰身就躺倒在草坪上了,“青兰姑娘,在下也不得不洗耳恭听了。”
      子瞻也准备坐过去,青兰却忽然拦在子瞻面前,冲子瞻一笑:“夏公子,我有个主意,不知你可否赏脸?”
      子瞻温和一笑,“玉姑娘请讲。”
      “琵琶,古琴同奏,不知夏公子意下如何?”
      子瞻无奈一笑,摊了摊双手。
      “这个,夏公子等等。”青兰说完,便对停在岸边的小舟喊道:“小刀儿,你把舟里的古琴和玉笛都拿过来。”
      “是,小姐。”舟子应了一声,很快就把一架古琴和一支玉笛送过来了,他却不在岸上停留,又很快反回舟中去坐着了。
      “夏公子,这回可以了吧?”青兰笑着把古琴双手递给子瞻,子瞻信手在琴弦上轻柔一抚,丝弦之声如山涧鸣泉,脱口赞道:“好琴,那在下也恭敬不如从命了。”
      子瞻抱琴走到朱遥他们这边,撩起后襟,盘腿坐好,将古琴置于膝上,理理袖子,抬手又试了几个音,青兰也自寻了块立起的光滑大石,抱着琵琶坐好等候子瞻了,子瞻便抬头对青兰笑着点了点头,青兰会意一笑,五指按在琵琶弦上,稍定了定神,接着就手指就飞快地拨弄起来,琵琶声如飞泻而下的清泉,清脆激扬;而后琴声也适时而起,却不似青兰的曲调那般轻快,而是带着古琴特有的沉静清丽。二人的拍子一急一缓,一张一弛,闭目听乐,如长风拂过竹林,风起叶动,竹摇影随,风止竹未静,再风竹欲休,风绕竹,竹筛风,一曲《紫竹韵》被二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忽然青兰五指一停,按在琵琶上,连余音也给压下了,本是该一曲《紫竹韵》就此嘎然而止的,谁知子瞻却没随着她即刻收音,而是不紧不慢的依旧自个弹奏着,他突然抬头朝朱遥使了个眼色,朱遥一笑,起身将放在一旁的玉笛拿到手中。
      青兰立刻明白朱遥和子瞻二人要合奏了,粲然笑道:“该我看好戏了。”说完抱了琵琶,径直走到朱遥这边的草坪上,也不忌讳,委身坐到赵澜身边的青草上了。
      朱遥将笛子放到嘴边,先垂眸辨了会儿子瞻的琴声,子瞻与朱遥又对视一眼,朱遥从容一笑。他深吸一口丹田气,温润平和的笛声就悠扬地响彻整个湖面。子瞻嘴角浮起一丝淡笑,他的琴声陡然一变,脱去沉静绵长,变得轻灵柔和,淡雅悠远。
      刚坐下的青兰不禁惊呼道:“竟是《出水莲》!”
      原来《出水莲》本是琵琶曲,因出水芙蓉之天然清丽,用琵琶来奏最是恰当不过,青兰怎样也没想到子瞻竟选这支曲子来琴笛合奏,这两样乐器,一个过于幽静了,另一个又太轻飘了。
      朱遥看出青兰吃惊,他的凤眸中流淌出少年特有的风致来,冲着青兰淡笑一瞥,然后便侧过头去,向着明月,笛声也随着子瞻的曲子变得轻灵起来。很快琴声就与笛声完美地和到一处,琴声开始如闪烁不定的水波般,荡漾出一池清澈见底的柔和静水;笛声却愈加空灵,如清风吹过,池水泛起千层碧痕;烟波浩淼中一支青莲,窈窕地浮出水面;朱遥宽大的衣袖迎风而起,他腰间的丝带也如风中书带草般自由飞扬;那隐于轻烟薄雾之间的莲花,渐渐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它轻盈单薄的荷瓣,洁白中带着一抹粉韵,荷扳上闪烁着月华的凝露;清风浮起子瞻的发丝,缠绕在他的眉梢嘴角,他的神情愈发朦胧;冷香如梦,亦远亦清,亦幻亦真。那是不是瑶池仙葩,广寒奇卉,怎地让人怎么也看不清,看不透?
      子瞻与朱遥的琴笛已歇下良久,坐在草坪上的三人尤痴迷地看着湖面,这次却是裴瑁醒得最早,他“啪”“啪”“啪”三击掌,对子瞻和朱遥说道:“玄冰初破,仙曲凡落,缥缈如梦似惑。”
      青兰抬眼去看立在月下的朱遥,他依旧向着天空,双手负立,身边的青草顺着风斜斜地起伏着,忽然听他吟道:“孤兰没幽园,墨叶向流云。空守凌草馥,无风有谁闻?虽披阳春晖,亦悲秋残月。若那石间松,总有凌云日。无奈飞霜里,绿艳皆休歇。无常轮回道,无常轮回道,”朱遥转过头来,看着子瞻,子瞻将琴放到一旁,起身弹弹衣服,稍稍停顿一会儿,接着续道:“穷途方悟痴。”
      “无常轮回道,穷途方悟痴。”裴瑁又重复了一遍,他也起身走到湖边,张开双臂,任清风扑在他的脸上,弄乱他的发丝。朱遥望着裴瑁恣意舒展的背影,竟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裴瑁,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内敛而安静,温和若水,咸淡似云,就像子瞻的一抹影子,让人几乎忘记了他原本也是与自己一般的洒脱豪放少年。
      忽然裴瑁回身对众人说道:“今天我也来一首。”他低头略略地沉吟一下,迈开步子,诗句便也从口中吟出:“清风霁明月,晓花冷晨香。三更书中事,转眼青云天。寸苗已御风,龙泉时新鸣。剑舞枫间影,笔书月下情。君看人间路,坦坦到天边。”
      “哈哈,裴瑁,难得啊,真是难得啊!”赵澜一挺身从草中跳起来,走到裴瑁跟前,朝他肩膀上狠狠拍过去,“你我同窗三载,今天的你才算真是你!”
      裴瑁这次却没让赵澜又拍个正着,他就那么轻巧地一偏,便躲了过去,“赵澜,你这次是存心试我么?”
      “哈哈,果然露了本相,就不肯再吃亏了。”赵澜在裴瑁让身的空,穿过他便站到朱遥的旁边了。
      朱遥看了赵澜和裴瑁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看来今天你们俩是卯上了。”
      谁知朱遥的话刚落地,那边坐在草坪上的青兰一边起身整理衣裙,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卫公子,你定是知道有那么一只斗鸡,碰到谁都要蓬起毛来斗上一番,斗赢了更是趾高气昂,要是遇到这只鸡啊,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玉姑娘说的颜色可是这个?”说话的却是子瞻,就见他抬起一只手,竖起的两根手指间夹着一枚鸽卵大的青玉珠。
      朱遥顿时明白过来,冲口说道:“原来你刚刚是去捡这个。”
      赵澜却大笑起来,“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哈哈,子瞻,我服了你了,原来你也是同道中人,你藏的可真够深啊。”
      子瞻闻言温文一笑,眼中却精光顿盛,“赵澜,接招!”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赵澜如轻蝶一般朝一旁闪去,可他还未站定之时,就看到本还在几米以外的青兰竟凌空飞起,跃到他与子瞻之间,等他站稳再定睛细看,青兰已经立在那里,兰花瓣一样的玉指间正夹住刚才的那枚青玉珠,青兰对着子瞻顽皮一笑,“这个可不能再丢了,上次把苏州府刘大人赠的红玉镯子打破了,害得妈妈在我耳边唠叨了半天,这个青玉珠可是苏州小王爷送的,我要是再弄丢了,估计就要被妈妈的口水淹死了。”
      “哦,你还有怕的时候?”赵澜口中说着,却一下越过朱遥,直逼青兰而去。就见赵澜长臂一伸,就要去夺青兰指间玉珠。
      青兰眯着眼睛等赵澜已近在咫尺了,才一声娇呼,又一次长身跃起,一身纱裙如倒扣的牵牛花一般,翩然舞动。
      “这叫‘忽来惊笛飞鸿起’。”青兰在半空笑吟道。
      赵澜一击不成,见青兰身形凌空,招式已老,再无借力之处,突然一矮身,伸出一腿去以逸待劳地准备攻击青兰的下盘,“这叫‘月斜鹤影落梅香’。”
      青兰也不慌张,在空中突如一只百灵鸟般张开双臂,双脚迅猛地朝赵澜的面门踏去,“笑为痴人点迷津。”
      赵澜灵敏地躲过青兰的脚风,却闪到青兰的背后,反手去擒她的手腕,“青松迎客长稽首。”
      “红粉芍药倚东风。”青兰纤腰一扭,侧身让过赵澜的手臂,姿态十分优美,仿似风中鸢尾花般千娇百媚。
      可是青兰这样一来,却刚好撞到裴瑁这边了,裴瑁对着青兰手中的玉珠眨眨眼,忽然玩兴大起,就见他冷不丁地插到赵澜和青兰之间,“也算我一个,‘仙人披月漫点星’。”裴瑁虽是挡住了赵澜,可他也就在那一瞬间出手,依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玉珠探去。
      “渔翁得利,想得美!”青兰上身猛然朝后弯曲,在裴瑁抓空的那一刻,她又迅速弹身而起,“金凤朝阳三点头。”青兰不退反进,另一只没拿玉珠的手,捏成鹤形,直朝裴瑁的面门点去。
      “彩蝶戏花鱼绕荷。”赵澜却趁这个机会飞快地窜到青兰的身侧,乘机去偷玉珠,突然一道白影朝赵澜迎面扑来,“两个男人欺负一个女子,你们真不害羞!”
      赵澜也不躲白影,手上夺珠的力道加大,速度也更快了,青兰终究在力气上抵不过赵澜,被他把玉珠夺了去,赵澜夺了玉珠飞快回手,可就在那一刹那,白影也刚好落到赵澜跟前,“长风拂柳一城花。”白影伸出两指,在赵澜的手腕上狠狠一戳,硬是把他手里的珠子给磕飞了。
      “你!”赵澜抬头看了白影一眼,“你也凑热闹,也好,看看咱们四个到底谁厉害!‘飞燕掠雪应无痕。’”赵澜朝玉珠崩飞的方向直飞了出去。
      “不知近水花先发。”裴瑁却赶在赵澜前面,一个鹞子翻身,凌空跃起,已将玉珠接住握在手中了,他落地站稳后,转身朝落空的赵澜得意一笑。
      赵澜和子瞻两人并肩而立,看了看裴瑁,又互相对视一眼,二人嘴角都浮起一丝漫不经心地笑容,也就在那一瞬间,两人从裴瑁的两侧一起朝裴瑁逼了过去。
      “双龙争珠风云起。”朱遥在一边给他俩补了一句。
      二人从左右两侧一起去夺裴瑁手中的玉珠,三人便在圈中较起手腕的力气和灵敏度来,就见三人六手上下翻飞,一会儿赵澜擒住了裴瑁的手腕,可就在他要取珠的一瞬,子瞻又制住了赵澜的臂肘,裴瑁又趁机挣开赵澜,去抵制子瞻的抢夺。
      就在三人争得不可开交又相互制肘之时,一道白粉相间的娇小身影从天而降,直插到三人中间,三人都是一愣,那人却也趁了这个当儿,巧妙地取走了夹在子瞻和裴瑁指间的玉珠。然后娇小身影又翩然飞旋而起,跳出三人的圈子,立在当地笑道:“这叫‘上有蜻蜓款款飞’。”原来三人相争之时都把轻功极高的青兰给忘在一边了,结果让青兰轻易钻了空子。
      裴瑁立在原地有点尴尬地收回手,脸上浮起一丝奇怪的赧红,站在他旁边的赵澜却很不客气的用袖子蹭蹭脸说道:“你那乱七八糟的马尾巴别四处乱扫。”
      子瞻却笑着对青兰一揖:“玉姑娘好轻功!”哪知就在子瞻微微弯身的一刹那,青兰就听指尖“啪”地一响,是极其清脆地玉石撞击之声,然后刚刚到手的玉珠便脱手而飞,却正是直朝朱遥飞过去了。
      “子瞻干得漂亮!”赵澜说着人已经朝朱遥冲过去了。
      “啊!”朱遥吓得连忙往一旁躲去,谁知他闪身时,抬起手臂,那玉珠却刚好不偏不倚地钻进了朱遥的衣袖之中。
      “你往哪躲?”裴瑁也反应过来,一声轻笑,飞身朝朱遥扑去。
      紧接着一声娇呼“是我的!”,青兰也奔朱遥去了。
      “怎能落下我!”子瞻轻笑跃起,后发先至。
      “咚”,平静的湖水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五个人却如落罗汉一般横竖地趴躺在地,大眼瞪小眼。
      “你们要压死我不成,快给我起来!”朱遥终于扯着嗓子喊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菱湖岸边的沙洲上回荡起一片少年爽朗的笑声。
      朱遥慢慢地从草地上爬起来,还要扶起刚好在刚刚冲撞之中扑进他怀里的青兰,他边抖落自己身上的杂草,边对青兰说道:“玉姑娘,没压到你吧。”
      “我没事!”青兰借着朱遥的臂力,一下跳起来,却站在那不住地上下打量着朱遥,眼里神情有些古怪。
      朱遥被青兰看地有点尴尬,又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玉姑娘,我可是有哪不妥?”
      “你......”青兰还没说完,忽然脸就红了起来,也就在这时,就听到坐在舟中的小厮对这边喊道:“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我,我该走了。”青兰又看了朱遥一眼,转身飞快地抱了琵琶和古琴,竟是用极上乘的轻功一下就跳到了小舟上去了,待她在舟上站稳才对这边喊道:“各位公子,我们后会有期。”然后水声又起,小厮将船划离了岸边,朝湖心而去了。
      赵澜搓着下巴,望着小舟渐行渐淡地消失的湖面尽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看她像落荒而逃的样子啊。”
      “啊!你打我!”赵澜大叫一声,回头去找凶手,却看到裴瑁得逞一般地朝他笑道:“还看什么,你不是打算‘溯游从之’吧。”
      “你,裴瑁,我今天不打你一顿,我就不姓赵!”赵澜咬牙切齿地朝裴瑁扑了过去,裴瑁飞身就往城内逃去。
      朱遥和子瞻根在后面并肩一同走回大路上,朱遥边走边仰望着天空说道:“三年同窗,原来我们还真是已经知之甚深啊。”
      子瞻转过头来看着朱遥,忽然摇头笑道:“其实,我可能最不知的就是你了。”
      “我?”朱遥眼中闪过一丝杂色,偏过头漫不经心地笑道:“我,一个普通的郎中,一届布衣书生,还有什么秘密。”
      “朱遥,我就是奇怪一个看似如此普通的你,怎会有不普通的眼神和气势,以及那些出人意料地见识呢?”子瞻目光缥缈地看着远方。
      “呵呵,你越说越离谱了。”朱遥也无奈地摇摇头。
      “呵呵,不说了,朱遥,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子瞻神色严肃起来。
      朱遥打量了子瞻一眼,“什么事,忽然这么客气。”
      子瞻停下脚步,坦诚而热切地看着朱遥,“朱遥,你去考科举好吗?”
      朱遥一皱眉,“你怎么提这个?”
      “朱遥,我,我现在还有些事不能和你说,但是我真的希望能和你,和你,”子瞻想了半天,却还是没有说下去。
      “你要走了?”朱遥抬起眼睛直视着子瞻。
      子瞻点点头。
      “你果然不是一般人。”朱遥看着子瞻淡淡地笑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着路边,又接着说道:“你知道我的志向么?”
      子瞻眼睛一亮,一把拉住朱遥的手臂,“朱遥,只要我们努力,你的这些想法会有成功的一天的,其实这些也是我的想法啊”
      朱遥却慢慢拉开子瞻的手臂,“子瞻,我只是布衣书生,庙堂之高不适合我。”
      “不适合你?你的理想抱负,在江湖之间就能实现么?”子瞻凌厉地反问道,“难道你真的甘为布衣一生么,在苏州城,你再厉害也只能成为一代名医,能救人性命,可是你也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人无辜枉死,不是么?”
      “子瞻,我”朱遥看着子瞻,目光闪烁,“我只是布衣,如今的官场根本没有我这样的人的立锥之地,你信不信我若得了功名,不出一年恐怕就客死他乡了。”
      “你是怕死?”子瞻咬牙笑道。
      “怕,很怕!我不想这么很不值得地死了。”
      “你?”子瞻有点噎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知是没有什么转还余地了,又看了朱遥一眼,很不甘心地问道:“你真的不再想想了?”
      朱遥却又迈开步子了,他对着空气幽幽地说道:“子瞻,也许真的还有些是你不了解的,可那些却是我致命的弱点,我有时真恨不得能重生一次。”
      “你......”子瞻失落地看着朱遥的背影,夜色中竟有些落魄,他在心中大奇,朱遥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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