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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荷初蒂冷香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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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夫子,今年我可收了几个好弟子啊!”一个面目清瘦,鬓发已白的老先生笑呵呵地走进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
书房正面的书案后坐着一个年近不惑的男子,他把手中的书随手丢到一边,笑看着来人:“哦,有多好啊,能让你这老头子这么开心。”
“呵呵,不说别人,就你那两个远房侄子,就是好材料啊。”老先生也不用主人让,自己寻了位置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眯着眼睛品起来。
“他们还小,还要您多加管教才行啊。”莫夫子听这话,露出一幅意料之中的表情,又把手中的书拿起来。
“呵呵,你还真别急着看你那破书,我还有新鲜事呢。今天我临时起意,让新入学的孩子都做首诗,就以‘春’为题,本来也就是想看看有几个识过字的,没想到竟然有四个孩子当场就提笔写出诗来了。”老先生献宝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稿来,眨着眼睛看莫夫子,“你想不想看看,我看这些孩子写的东西还真是不一般呢......”
莫夫子看了一眼老先生,又把书丢下,“你这老头子,明明就是特意跑来让我看的,还拿捏什么啊。”说罢笑着起身踱到老先生面前,一把扯过他手中的书稿,信手翻开读了起来。
“绝云岭上绝鸟峰,孤日半遮淡烟横,斯人独坐清泉冷,不知报春已新萌。”莫夫子微微皱了一下眉,说道:“这是子瞻作的吧。”
老先生一点头,“果然,你这叔叔还真是了解侄子啊。往下看,还有好的呢。”
莫夫子本就要把书稿放下了,听老夫子这样一说,不在意地一笑,又翻开一张,继续看下去。
“春来且放马,飞骑断杨花。嗯,有点意思,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莫夫子点点头,不过也没觉甚好,继续翻下去,忽然脸色一变,凝目看了几遍方才放下手中诗稿,对老先生说道:“这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写的?”
老先生捻者胡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怎样,这个孩子不简单吧,才十二岁年纪竟会有这般胸怀,真是孺子可畏啊。”
莫夫子又把诗稿拿在手中细读了一遍,他不禁皱眉,为什么俩个孩子选的都是山岭之景,意境会相去如此之多。
老先生笑着看了一眼莫夫子,“怎么,怕把你家侄儿比下去了?研究怎样教导侄儿呢?”
莫夫子被老先生这样一说,横了他一眼,把诗稿轻轻放在茶几上,坐到老先生对面,也倒了杯茶喝起来。
“我跟你说啊,作这诗的孩子,不但诗写得好,这个娃娃模样很是非凡,和你家那子瞻真是不分伯仲啊,只是不及子瞻长得英气,他倒是几分灵秀模样,幸好性子不像丫头片子那样扭捏,大气的很。”老先生又捻着胡子琢磨起来。
“嗬,这孩子让你说得都快成天上掉下来的了。”莫夫子笑觑了老先生一眼。
“唉,你是没见到那孩子,你见到也会儿惊讶的。”老先生一幅你不知道情况,不跟你计较的表情。
“哦。”莫夫子好似没听到般随便应了一声,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就没再言语了。
“喂,想什么呢?”一个身着宝蓝色书生外衫的少年脚步轻快地走进屋子。
站在桌前的少年知道来人是谁,也没回头,依旧盯着桌上铺开的一幅字句发呆。
“看什么呢?”后来的少年也走到桌边低头一看,“这首诗那个叫卫朱遥的学生写的吧。”
“嗯,裴瑁,你不觉得他写得很好么?”站着少年终于抬起头来,剑眉朗目,虽年纪尚幼却已可预料将来定是一代风华俊杰。
裴瑁又看了一遍诗句,抬起头说道:“子瞻,这个卫朱遥果然不简单啊。”
“木屐绝云峰,挥断冷烟横,为祈惊蛰雨,长揖万里风。呵呵,好一个‘长揖万里风’。”子瞻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前方,沉声说道:“卫朱遥,他想到的不是春,而是雨,他要祈雨,我确实在这上面逊他一筹。”
裴瑁转脸看向窗外,今年的春天异常的干旱,花草都干巴巴的,连白水河的水位都比往年低了很多。
“裴瑁,我们去会会卫朱遥怎样?”子瞻忽然目光炯炯地看着裴瑁。
“子瞻,你又想.....”裴瑁有点犹豫不定,“一会儿莫夫子就回来了。”
“少又拿他当令牌,你去是不去?”子瞻果断干脆地说道。
裴瑁神情挣扎地问了一句:“你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子瞻嘴角飘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裴瑁这才叹了口气,“我们这就走吧,这次一定要快去快回!”
子瞻灿烂一笑,“好,这就走!”
说罢,两人并肩就出了屋子。
绝云峰的一颗孤松下,立着一个少年,一身浅碧色的长衫随风轻扬,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向山下,村户人家小桥流水。
“果然在这!”
“谁?!”少年猛一回头,就见两个少年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待他看清来人,淡淡笑了一下,“原来是你们。”
“你果然早就认出我了。”穿白衫的少年先走过来。
“不过我也是昨天才知你叫‘夏子瞻’的。”绿衫少年的声音很是清脆。
“子瞻,你早就认识卫朱遥?”不用说也知道这说话的人就是裴瑁了,他也跟了上来。而那绿衫少年也正是卫朱遥。
“你大概不记得,几年前我们就在山上见过卫朱遥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子瞻笑看着卫朱遥说道。
裴瑁走近认真地打量起卫朱遥来,就见他秀眉长飞,凤目微翘,鼻凝玉脂,丹唇红润,冰肌雪肤,青丝如云,不知怎的裴瑁脑海里竟冒出“绝色佳人”这个词来,连裴瑁自己也是暗自一惊,赶忙别开目光看向子瞻,“我还是记不得什么时候见过他了?”
子瞻还没说话,卫朱遥却笑了,“那次你满头大汗地跑到山上来,然后又匆匆离开了,当然不太会注意到我。”
子瞻看出裴瑁神色有异,便也瞟向卫朱遥的脸,卫朱遥没注意到,兀自走到松树下,说道:“你们怎会到这里来?”
子瞻见朱遥脸上并无不妥,奇怪地瞥了裴瑁一眼说道:“偶然看到有人竟然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便想上来看看是何方神圣。”
朱遥笑看子瞻一眼,“是么?那你那句‘果然在这’又作何解释?”
子瞻长眉一挑,也不立刻辩驳,却忽然瞥向朱遥手中的书籍,就在朱遥还没注意到他是怎样走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刹那,子瞻已经拿着他的书翻开看了。
“你!”朱遥皱眉看着子瞻。
“《墨子》,兼爱非攻,”子瞻一扬手中的书,“没想到你看的书这还般广!”
“夏子瞻,你不觉得你这是无礼之行么。”朱遥劈手就去夺子瞻手中的书。哪知子瞻身体微微一晃,就从朱遥身边躲过去了,他反而站到朱遥身后笑道:“你竟真的只是一介书生,能攀到这样高的地方,还真是不错啊!”
“你!”朱遥这次是眼睁睁地看着子瞻就从自己的眼前溜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子瞻,“你,你是练过武功的?”
朱遥这句话可把裴瑁吓到了,他赶紧站到子瞻身边,悄悄狠拉了一把子瞻的衣袖。其实子瞻心中也是一惊,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么多人面前都可以藏拙,偏偏一看到卫朱遥就什么都忘记了。
两个人那一刹那的神情全都落在朱遥眼底,他本已在说出那句话时就想到眼前两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会武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却见二人都有隐藏之色,心下不禁又奇怪起来。
“还给你,也不是什么孤本奇书,有什么好宝贝的。”子瞻顺手把书塞到朱遥手里,回头对裴瑁说,“裴瑁,我们走!”
朱遥被动接过书来,忽然笑道:“你们这些富家公子,不就是会几下花拳绣腿么,也就能在我这无力书生面前摆摆了。”
子瞻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盯着朱遥的眼睛,忽然也笑起来,“卫朱遥,你果然是卫朱遥!”
朱遥微笑一摇头,说:“一介书生卫朱遥!”
子瞻忽然走回来,站在朱遥面前,手里拿出一样东西,挑着眉毛笑道:“不仅仅是书生卫朱遥吧。”
裴瑁站在后面一看,子瞻手里的东西他认得,不正是药材里常见的当归么,还是新采的呢。
朱遥却脸色一变,长眉倒立,“夏子瞻,你欺人太甚!”
子瞻却把当归拿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下,说道:“这当归应是今天新采的吧,嗯,采药的手法很纯属么,一点没伤了药材。”说着看向朱遥,“你该不会就是苏州城外杏林镇那边人传言的少年神医吧。”
“你!”朱遥凝视了子瞻一眼,脸色反而缓和下来,他缓缓地把子瞻手里的当归拿回来,放到衣袖中重新收好,“我说你怎么可能一下就找到这来,原来你是早就注意我了。”
子瞻轻轻一笑,不置可否,裴瑁却吃惊地看着子瞻,他一路上就在奇怪子瞻怎么会知道卫朱遥在哪,没想到答案竟是这样的,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朱遥整理好袖子,见子瞻站在那里笑而不言,便说道:“怎么,没话说了?”
“我只是听说有个貌美少年总到杏林镇去义诊,可还真不知道就是你,这回却是你自报家门了。”子瞻说完,得逞般地一笑,也不等朱遥反应就走到山崖边,迎风舒展开双臂,“这里确实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卫朱遥,你还真是会找地方。”
朱遥微微动了一下眸子,也没言语,便跟着走到崖边,仰起头放眼天际,任风浮起他身后长发。
裴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唇舌相斗,没想到竟是已沉默收场了,他走到子瞻身后,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青一白,映进蓝天白云里,竟有着说不出的和谐。
子瞻站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来,看着朱遥的侧脸,在夕阳的金辉中,朱遥如玉面庞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竟觉得心中一动,不禁开口说道:“卫朱遥,你的医术真有传言中那么好?”
朱遥偏头看了子瞻一眼,又昂头看向天空了。“夏子瞻,我是不会给你诊脉的。”
子瞻和裴瑁二人都是一愣,忽然子瞻大笑起来,“卫朱遥,你还真是够狂妄的啊!竟然敢这样夸耀自己的医术!”
听子瞻这样一说,裴瑁也明白过来,会心一笑,心中暗道,这个卫朱遥果然不同凡响。
忽然子瞻朝朱遥伸出一只手,“卫朱遥,就因为你是‘不会’而不是‘不敢’给我诊脉,我很乐意交你这个朋友。”
朱遥扭过头来看着子瞻,又看看伸到面前的手,他也爽快一笑:“卫朱遥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就在这时裴瑁大踏步也走过来,将手一下拍到朱遥叠在子瞻的手上,“也算我一份!”
万丈青峰间,三个少年迎风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