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子歌》君行处

3、朱户一夜终天明

　　张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再一次走过来劝四夫人休息，“夫人，您还是休息吧，孩子就由我来照顾吧。”
　　昨夜四夫人刚生下孩子，就古古怪怪地给孩子喂了什么东西吃，那刚生的婴孩竟也就吃了。然后四夫人就一直看着孩子，不让她合眼，只要小孩子一闭眼，她便又是哄逗又是拍打，让孩子重新睁开眼睛，惹得小孩子生生哭了半夜，张妈在一边都看得心疼。
　　其实当张妈刚知道夫人生的是个女孩时，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失落的，但等她把孩子抱到怀里时，一看这孩子生的眉目秀美，小脸如同满月一般，竟还是一双丹凤眼，流转之间即是蓬壁也生辉，她也不禁心下喜欢。
　　张妈听孩子已经哭得沙哑了，忍不住又说道：“夫人，天都快亮了，您就歇一会儿吧。”
　　四夫人看了张妈一眼，她在心里疲惫地一叹，她又怎会不累呢。可是如果她休息了，她的孩子恐怕就要命赴黄泉了。四夫人凝眉慈爱地看着怀中的孩子，小家伙又睡眼朦胧了，她也实在不忍心再折腾她了。四夫人心疼地抚摸了一下孩子的脸庞，然后默默地交给张妈，轻声说道：“张妈，你就在屋子里照看孩子吧，我累了，要睡一会儿。”
　　哪知张妈刚接过孩子，四夫人竟突然双手紧紧抠住床栏浑身痉挛起来，脸色也骤然变得惨白，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吓得张妈连连喊道：“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四夫人紧闭眼睛，牙关也紧咬着，可她心里清楚的很，这是那碗酸梅汤里的毒又一次发作了。四夫人紧紧地咬着牙，若不是那碗汤，孩子又怎会早产，她们母女又怎会都在阎罗殿前走了一圈。若非被害的是自己，换作任何一人其它女子，恐怕现在都已经是一尸两命了，好带毒的手段，四夫人在心中冷笑，到底是什么人要用这么歹毒的手段来害她。
　　张妈手足无措地盯着四夫人，当她终于见四夫人的脸上渐渐地有一丝血色了，才从惊吓过度中反应过来，颤声问道：“夫人，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四夫人疲惫地抬起眼皮，看到张妈满脸的惶恐，艰难地摇摇头，兀自拉过枕头，缓缓地躺了下去。
　　张妈虽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她到底一个下人能有什么主意，也不敢吱声，只能抱了孩子到别处去了。
　　四夫人就这样昏睡了整整一天，傍晚掌灯时分，她才悠悠醒来。刚睁开眼睛，四夫人就见眼前一张胖嘟嘟的小脸，两颗乌黑的眼睛朝自己这边看着，终于她放下心来，她活着，孩子也活着。
　　“夫人，您终于醒了。”张妈关切地跑到床前，“您要吃点东西么？”
　　四夫人点点头，很快张妈就端过来一碗燕窝粥并几个滋补的菜色，看着应是已经准备多时了。
　　四夫人起身勉强地吃了几口，就实在吃不下去了，她也只好放下筷子，一边抱起孩子一边问道：“王爷回来了么？”
　　张妈一听到四夫人提到王爷，眼光闪烁地说：“好像是回来了。”
　　四夫人看了张妈一眼，心中已然明了，“又出什么事了？”
　　“夫人，”张妈往门的方向看了看，屋里此时没有别人，她才压低声音说道：“听说王爷昨夜就回来了，然后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今天上朝回来，脸色也一直阴沉的很，谁也不敢和他说话。”
　　“怎会这样？”四夫人抬起头直视着张妈，“你还听到宫里什么消息了么？”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一个丫头说道：“叩见王爷！”
　　四夫人和张妈都是一惊，都这个时候了，怎么王爷来了。张妈慌慌张张地把碗筷端走，四夫人也挣扎着要起来，薛王爷却已经掀了帘子到里屋了。
　　“不用见礼了。”薛王爷直接了当地说道，语气中却没有一丝感情，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王爷，您看。”四夫人赶紧把婴孩抱给薛王爷看，薛王爷心不在焉地接过孩子来抱在怀里。
　　大概是被薛王爷抱得不舒服，婴孩皱着两道小眉，乌黑地眼珠刚好对上薛王爷的眼睛，那孩子望了一会儿，忽然张开鲜红的小嘴，对这薛王爷甜甜一笑。
　　薛王爷竟不知为什么就觉心头好像挨了一记闷棍，再扭头去看四夫人的眼睛，更似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下来，他浑身冷得打了一个寒颤。薛王爷眯起眼睛，冷冷地看进四夫人的眼里，突然间他心中竟冒出这样的念头：为什么她要死，而她还活着，为什么不是她死，而她活着呢？这样一股念头让薛王爷“腾”地站起身来，顺手把孩子往四夫人怀里一丢，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走去。
　　这突如其来地变故看得张妈瞠目结舌地呆立在那里，连恭送的话都没说出来。四夫人急忙接住孩子，她刚才把薛王爷脸上一时数变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也是惊怒，冷冷地盯着薛王爷的背影，四夫人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令人奇怪的是那孩子摔到四夫人怀中，竟没哭，还咿咿呀呀地笑起来。
　　“夫人．．．．．．”过了好久，张妈才迟疑地看向已神色正常的四夫人。
　　四夫人没有抬头，抱着孩子喂奶，慈爱地注视着孩子吃奶的样子，露出淡淡的微笑，然后波澜不惊地问道：“张妈，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一个身着红衣的大太监，手中托着一卷金册，扯着嗓子唱道，“景妃长娴女工，修谨自饬，进止有序，有母仪之度，姻党称之。年十八，以德选入掖廷，婉静循礼，声誉日闻．．．．．．今景妃于甲辰七月十五日薨，朕不胜哀痛，追谥温惠端孝皇后，钦此！”
　　金銮殿下齐刷刷地跪着上百臣工，大家都默默无言地听着大太监读完圣旨。可这些人心中却各有各的计较，谁不知道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就是德妃了，怎么忽然景妃生了孩子难产死了就被封为皇后了，皇上也不是没有子嗣，他都有四个皇子了，这刚刚落地的孩子又有什么值得皇上做出如此的大举动的，那些大臣心中都不禁疑惑，却谁也不敢多言语，只能闷头听着。
　　圣旨刚读完，突然大殿上响起婴孩的啼哭声，众人大惊，全都抬头去看发出声音的地方。这一看不要紧，在场的所有大臣又都是倒吸一口冷气。皇上竟然抱着一个婴孩来上早朝，那孩子现在正挥舞着手臂在皇帝怀中哭闹不止。一时间大臣们都是面面相觑，他们本就疑惑丛丛的心里又蒙上一层迷雾，大臣们互相传递着眼神，表达出的却都是不可言说的惊疑与难以置信。
　　高高在上的皇帝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他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着怀中的孩子。一边不耐烦地向群臣挥着袖子，示意下朝。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赶忙见风使舵地扯着嗓子喊道：“下朝！”
　　于是这个荒唐透顶的早朝就在一个稚子的啼哭中结束了，各位大臣带着一肚子的莫名其妙从金銮殿中鱼贯而出。唯有一人走在最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空荡荡的至尊宝座后，才缓缓地走出大殿，捻着胡须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喂，想啥呢？”一个身着红色官服的官员从旁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声问道。
　　那人斜瞟了他一眼，“你不奇怪？”
　　“怪，怪啊。难道皇上是为昨夜的事儿？”
　　“昨夜的事儿？”那人嘴角挂起一丝冷笑，看看天，“今儿个这太阳恐怕不会露脸了。”
　　“嗯？”旁边的官员也往东天看了看，又转过头来看身边的人，抓了抓鬓角，似乎没听明白他说什么。
　　皇上抱着孩子，缓慢地往后宫走去。
　　“朕的乖孩儿啊，别哭了呀。”
　　小孩却根本不在乎皇上的屈就，依旧哭叫不停，弄得皇上眉头紧皱，却也无可奈何。就在皇上抱着孩子穿过雕花长廊时，忽然一眼瞥到了一座巨大的假石山，他身体猛然一震，转身对跟在后面的大太监说道：“去，传翰林院大学士莫后杰到昌和宫见驾！”
　　那个大太监正在一边挤眉弄眼地讨好哭泣的孩子呢，被皇上突然冒出的话语吓了一跳，赶忙一低头说道：“遵旨！”然后一溜小跑传召去了。
　　皇上见大太监跑远了，才又收回目光看向怀中哭叫的孩子，嘴角下意识地抿得更紧了，将孩子更加轻柔地抱在胸口，轻声说道：“乖，别哭！”他的声音异常轻柔，他的目光却异常冰冷坚定地落在太液池中的荷花上，这些花还会儿这样安静地开下去的，直到千秋万代。

　　一阵风吹过，一朵水仙花竟就迎风落了。四夫人看着窗沿上的落花，心头一紧，她小声重复道：“真是没想到竟是景妃。”
　　“夫人？！”张妈见夫人听完这个消息后不置可否地沉默着，她又有点迷糊了。
　　四夫人抬起头看了张妈一眼，“张妈，没事了，你到外屋去休息吧，我哄孩子睡觉。”
　　“是，夫人。”张妈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地退了出去。
　　四夫人斜靠在床柱上，摇晃着手臂，哄孩子入睡，脑海中却浮现出两个月前她偶然从窗口瞥到王爷书房中的那幅画像，画中是一个明媚娇柔的女子，那女子有着水一样明净的眼神。她又想起王爷最喜欢对她说，“你的眼睛真美。”呵呵，原来真的如此啊，四夫人嘴角挂上自嘲的微笑，当时的一瞥后的猜测竟是真的，原来还是个妃子。她安静地拍着孩子入睡，心里是苦，是无奈还是怨恨，不过景妃的死也让她看到了另一样东西，惟有想到这一点，四夫人才会奇异地微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