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子歌》君行处

24、归凤空阁隐香丘

　　周大将军府的东侧有个不大的庭院，院子中两棵高大的柏树罩得一院的清凉与古雅，这里便是周老夫人的住处。周文焕即使再怎样公务缠身，每天也都要过来与老母闲谈上几句的。
　　这日，周文焕忙完了手头的一些要务，只剩些芝麻小事，便都交给他的府中管家王才去料理了。说来王才一边是周府里的管家，另一边在周文焕的大营中，也是周文焕的得力副将，为人办事细心稳重，又骁勇善战，很服军心。周文焕坐在书房里又看了会儿书，觉得也不会再有什么大事了，便想到去母亲那坐坐，寻思着就向东院走去。
　　东院的周老夫人早已起了。人老了，就没多少觉好睡了，大清早起来先在园子里转了会儿，动动筋骨，这会儿太阳高了，便回到屋中歇着。此时，周老夫人正卧在东院小厅的躺椅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一只黑白花色的大猫懒懒地趴在周老夫人的膝头眯着眼睛。在躺椅旁的一个绣墩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姑娘一边绣花，一边与周老夫人闲聊着。这姑娘面皮十分白皙润泽，五官端庄中略带英气，只是眉宇间不知为何结着浓浓的愁怨。伺候的老仆妇走过来给周老夫人的茶壶又添了些热水便要出门退下去，却刚好碰到周文焕，连忙矮身道：“将军。”周文焕朝老仆妇点点头，就直接进了小厅。
　　厅中的周老夫人听到仆妇问好，笑着坐直身子说：“文焕来了。”姑娘也赶紧放下手中针线笑着迎过去，对周文焕说：“表哥，你今天过来可算早呢。”周文焕冲姑娘笑着应了一声，到周老夫人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姑娘又给周文焕倒了杯茶递过来，说：“表哥，今天送过来的枣子特别甜，你要不要也尝尝？”说着就要去拿。周文焕忙说：“彩凤，你别忙啦，我也就是坐会儿。”原来这姑娘是周文焕的表妹，名唤杨彩凤。彩凤笑嗔了周文焕一眼，说：“我都给你洗好了，你总得吃几个吧。”还是到隔壁取了盘枣子放到周文焕手边的几上。周老夫人看着彩凤笑了笑，对周文焕说道：“文焕，快中秋了，你的公务也该忙出个头绪了吧。”
　　周文焕从盘中拿了个枣子咬了一口，品尝着，笑着点点头，说：“恩，忙的差不多了。娘，今年能陪您在京师过中秋了。”
　　周老夫人开心地笑起来，“彩凤都帮你参谋好了，咱们到京师外的兰溪去过中秋，听说那里秋夜景色最好。”
　　“哦，”周文焕看了彩凤一眼，笑着说道：“彩凤何时也喜欢出去走走了？”
　　彩凤又坐回绣墩上绣花，听周文焕问她，才抿嘴一笑，抬起头来，说：“表哥，你把彩凤说得好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亏我花了心思帮你参谋好地方呢。”
　　周文焕笑着说：“多劳表妹啦。”又转脸关切问道：“娘，天气又渐凉了，您那病最近——”
　　周老夫人笑着摇摇头，说：“今年可比往年好多了，在这府里调养的好，心口也不闷腰也不疼了。”
　　周文焕看了看母亲气色确实不错，才笑着点点头，又拿颗枣子吃起来，对彩凤说道：“恩，你这枣子确实甜的很。”
　　就在这时，周文焕偶尔一瞥，忽然看到大门口有个丫环正与老仆妇嘀咕着什么，老仆妇不时往这边看，又冲丫环摇头，丫环皱着眉，似乎在低声恳求。周文焕一眼就认出那丫环是给雁过楼的外使丫头。便大声说道：“何妈，让她进来。”
　　彩凤也看到那个丫环了，眼中顿时射出出两道寒光。周老夫人不置可否地看着丫环急急走过来，那丫环听到周文焕的传唤显然松了一口气，来到厅门处站住，说道：“见过老夫人，将军，小姐。”
　　周文焕“嗯”了一声，问道：“什么事？”
　　丫环低着头说道：“回将军，郡主请您到雁过楼商议省亲的事情。”周老夫人闻言双眼猛地一瞪，看着周文焕。彩凤更是不小心，竟把丝线扯断了，气闷地把针线丢到膝盖上。
　　周文焕看了母亲一眼，对丫环说道：“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儿过去。”丫环赶紧应声退下去。
　　看丫环走远了，周老夫人突然说道：“文焕，那个夏侯瑶珠——这事你打算怎样处理？”
　　周文焕面对母亲严声质问，默然端起茶杯喝着茶，脑中却飞速旋转，一来思量如何回答母亲，一边却也奇怪，这是瑶珠第一次主动找他，难道出了什么事？
　　周老夫人看周文焕喝茶不吭声，不禁面色森冷起来，寒声道：“文焕，你难道被那个夏侯瑶珠迷住了？”原来瑶珠虽然偏居在周府一角，也和周文焕有守孝之约，但拜见高堂的礼数还是不能省的。她每隔几日便会来东院给周老夫人请个安，也只是客套几句，就各自散了。但周老夫人第一次见到瑶珠，就落下个“祸水”的印象，瑶珠超凡脱俗的美貌实在太让她放心不下，而她那双看尽世态的眼睛也阅出这位郡主，虽然面上温柔安静，却绝不是易与的角色，从一开始惊世骇俗的守孝之约就可看出，所以她和瑶珠之间一直相安无事，她内心终究害怕那句古语“英雄难过美人关”。今日周文焕面对她的质问偏是沉默，她的内心又不安起来。
　　周文焕听母亲这样一问，不由整个人都怔住了，直看着母亲，说道：“娘，您怎么这样说？”
　　周老夫人眯起眼睛看着儿子，说道：“文焕，我们周家与那薛王府到底是怎样的仇怨，你心里最清楚。你把那个女人娶进门，娘没有怪你什么，毕竟君命难违。可是，文焕，你自己看看你这三个月来，你对那个女人——”周老夫人觉察出周文焕脸色隐隐有变，就顿了一下，突然恶狠狠地说道：“别人也许认为她是什么金枝玉叶，可在我眼里，她就是个祸水，我永远不会承认她是我们周家的人！”
　　周文焕被母亲歇斯底里的言语震住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母亲，双眉紧皱，心中却波涛汹涌。周文焕怎样也没想到这三个月来的太平日子下，隐藏竟是母亲如此的强烈压抑的仇恨。自己半刻的犹豫便引出了母亲的真心话，原来母亲对自己的是这么不放心，这些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时坐在绣墩上的彩凤也开口了，她幽怨地看着周文焕，说道：“表哥，你为什么总要去雁过楼呢，那个夏侯瑶珠有什么好？她的父亲害得周家多惨啊！表哥，你为什么还要对那个夏侯瑶珠那么好啊？”
　　周文焕看了一眼彩凤，就见她一双眸子中隐隐都是泪光，忽然间周文焕觉得心头像绞了一团乱麻，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路，转脸定定地看着母亲，恳切地说：“娘，您说的那些事我怎么会忘？可是那些都是那个夏侯肃英做下的，冤有头，债有主，这些旧事都十几年了，郡主才多大年纪——”
　　周文焕还未说完，周老夫人已气得一跃而起，厉声指问道：“她是他女儿！他们都是薛王府的！父债子偿！文焕，难道你把这个道理都忘了！你们兄弟三人当年充军，不就是父过子担么！”说着周老夫人的声音开始嘶哑，老眼中也渐渐溢出泪水。
　　周文焕终于不敢说下去了，看着母亲气得胸口起伏，嘴唇发青，赶忙说到：“娘，您息怒！快坐下，喝口茶！”
　　周老夫人也觉得心口憋得紧慌，就没有再说下去，抚住心口顺着周文焕的手臂又坐回躺椅上，一手接过彩凤递来的茶水，喝了两口顺顺气，却犹怒气满面地盯着周文焕。周文焕不忍再让母亲动气，只得说道：“娘，您别动气了，身子要紧！我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周老夫人终于喘过气来，看周文焕的态度也已完全软下来了，才叹一口气，幽幽地说道：“文焕，不是娘要怪你，是这十几年的血债，娘，娘忘不了啊，现在，娘就只有你，只有你了！”说着周老夫人再也止不住泪水，放声痛哭起来。
　　周文焕扶着老泪纵横的老母，一时间百感交集，诸多困扰齐上心头，却也只能压在心头，半分不能露在脸上。

　　雁过楼里此时静的出奇，灵儿非常小心地在一旁伺候，帮瑶珠往头上的插珠花，小嘴紧抿着，不敢多说话，还不时偷眼察看瑶珠脸色。
　　瑶珠今天的神色确实大是异常，就见她心事重重地坐在梳妆台前，蛾眉轻颦，手里把弄着一串珠子，不知在思虑什么事情。
　　当灵儿把最后一支金钗插好后，小声说道：“郡主，好了。”
　　瑶珠“嗯”了一声，往铜镜中看了看，便站起来，顿时满室生辉，连与瑶珠朝夕相处的灵儿都不禁吸了口气。今日瑶珠一改平日的青衣素裙，珍珠翡翠金步摇，华服玉带云凤履，都是象征郡主身份的仪装。一室清幽，冷然立着一抹俏红的影子，云髻高耸，环佩叮当，虽然仅是背影，但那昂然之姿，尊仪之态，已让人不禁沉醉，又为之震慑。
　　“郡主？”灵儿看瑶珠站在那里，半晌不说话，便低低叫了一声。她心中思量着，今早郡主起身后，就是这样一幅忧思重重神不守舍的样子，不知为何使她的心也跟着不安起来，似乎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嗯？”瑶珠低应着，却眉眼不动，过了会才转过脸来，明艳的脸庞在大红宫服映衬下如冰似雪，却问道：“传话的丫环回来了么？”
　　灵儿摇摇头。
　　瑶珠凤眸轻转，从窗口远远地望向周文焕的书房。她的眉皱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敲门声。灵儿飞快跑过去开门，果然传话的丫环回来了。那丫环快步进了雅阁，脆声说道：“启禀郡主，奴婢已经把话传到。”
　　瑶珠转过身来，问道：“将军怎么说？”
　　丫环在瑶珠转身的一刹那，心猛跳了一下，不自主地低下头去，小声说道：“将军说他一会儿过来。”
　　瑶珠脸上竟闪过一丝出乎意料的神色，她沉默须臾，忽然问道：“你在哪找到将军的？”
　　丫环身子一震，声音更细地说道：“回郡主，在老夫人那里。”
　　谁都没有看到瑶珠藏在袖子中的手把指间的珠子绞得更紧。她没再多问，又转过身去，默然看着窗外。
　　时间一点一点地爬行，灵儿呆望着瑶珠的背影。丫环却是弯着腰再也不敢抬起头来。瑶珠那一瞥，让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日日伺候的不是个脾气温和的天仙美女，而是不折不扣的皇家玉叶。就在两人都觉得时间似乎要冻结的时候，突然传来瑶珠的声音：“灵儿，你和她一起去找王管家，务必把王管家请来。”
　　瑶珠话还未落，门口就有人说道：“郡主不必请了，将军吩咐小人一切听郡主使唤。”
　　闻声瑶珠猛一转身，凤眸中情不自禁地闪过一抹感激喜悦，他终究是他。就见王才站在门口，神色严肃中有一瞬难以言表的动容后，又迅即恢复。
　　瑶珠走到屋子正中，说道：“王管家请进。”那弯腰侍立的丫环赶紧让到一边。王才抬脚进屋，朗声道：“郡主有何事要办，尽可吩咐。”
　　瑶珠双目幽黑不见底，看了王才一会儿，才开口：“我要回薛王府。”王才闻言猛一抬头，与瑶珠对视片刻，便大声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京城最大茶楼里，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一大群市井闲人都围在一起喝茶聊天。靠着窗户的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两个男子，二人已经在这里坐上半天，却没见喝几口茶，倒像在看风景一般，安安静静的。茶楼其他桌上可就七嘴八舌，杂乱得多。
　　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大家快看！将军府的轿子！”
　　“哦，真的？”说着一大堆好事儿的都扯着脖子从楼上往下看。坐得不靠边的还离了位子凑到窗边来看。
　　“哎，你们说着轿里坐得会是谁啊？”
　　“肯定是女眷咯，堂堂大将军哪有出门不骑马坐轿子的！”
　　“快看开路的是将军府的王大管家呢，该不会是宁西郡主，将军夫人吧！”
　　“嘘，你们听说没有，据说这个宁西郡主别看是庶出的，那模样长得跟天仙似的呢！”
　　这样一说，围到窗边的人群又厚了几层。众人眼看着一行人护着一顶绿尼软轿从茶楼下扬长而过，才悻悻地返回座位。不过这样一来可又多了一个话头。
　　“嘿，说到这将军夫人，那天迎亲拜堂还真是凶险呢。”一个紫脸汉子不禁感叹道。
　　“可不是，我那天刚好在将军府对面裁缝铺里看热闹，你们是没看到啊，当时那个刺客一剑下去，差点就把如今的将军夫人给刺个窟窿，要不是有个少侠半路杀出来，救了新娘子，我看啊，将军府的喜堂就变成灵堂咯。”
　　“喂，我听说这郡主嫁到将军府，那周大将军可是喜欢得不得了呢，专门给她一座小楼，让她一个人住，人都道‘金屋藏娇’，那高楼之上，风花雪月的，嘿嘿，这周大将军也不赖啊。”说着那穿长衫一副书生架势的茶客非常暧昧的低声笑起来。
　　谁知他话刚落，就有人翻了他一记白眼道：“你知道啥呀，别看那郡主长得跟花儿似的，人家周将军根本不搭理，给她个地方让她住着罢了。周将军打心里喜欢的是他表妹，可惜了的，皇上一道圣旨就棒打鸳鸯了。”
　　于是众人的嘴又七七八八地嚷嚷起来，争论着到底周将军喜欢哪一个。不过，这个话题似乎也勾起了坐在窗边两人的兴趣，他们淡淡地聊起来。
　　其中一个白衣的男子随意地说道：“宁西郡主出门到是头一次，你说，她要往哪里去？”
　　另一个穿浅褐衣衫的人凝眉看着小轿的去向，脱口道：“薛王府。”
　　“中秋还没到呢，是不是早了点？”
　　“而且还是一个人出来，周将军没有同行。”
　　两人相视一笑，白衣的把手中茶杯放到桌上，用手指闲敲着桌子说道：“这个郡主确实新鲜，”忽然他口风一转，正色问道：“那个，你去查了么？”
　　褐衣男子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忽然看向窗外，轻声说：“没了，我去晚了一步，而且——”他转过头来直视着白衣男子，“我无意间发现，你的也没了。”
　　“嗯？”白衣男子脸上本来挂着淡淡地笑，就被这两句突如其来的话生生冻结，他诧异地看着褐衣男子，脸色虽是未变，态度却严肃许多，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们刚进皇宫就被人拿走了。至于她的，恐怕更早。”
　　“谁？谁有这本事？”
　　褐衣男子摇摇头，沉默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应该不是拿，是偷。”
　　白衣男子愣了愣，高深莫测地看了褐衣男子一眼，什么也没再问，只说了句“该走了”便率先起身下楼梯。
　　褐衣男子一怔，旋即也跟着下去了。

　　瑶珠坐在轿中，身体随着轿子有节奏地摇晃着，她有些疲累，就将头倚在轿子上，阖目休息。恍惚间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来。那人朝她走来，越走越近，渐渐看清来人的面容，竟然是她的母亲四夫人。瑶珠顿时心头一喜。四夫人穿着一身土布粗衣，却是年轻时的模样，温柔可亲。她走到瑶珠跟前，笑吟吟地俯下身拉起瑶珠的小手，瑶珠忽然发现自己也便成孩童时的样子。就听四夫人说道：“瑶儿，从小到大，苦了你了。”
　　小瑶珠眉开眼笑地说：“娘，你可回来啦。”
　　四夫人慈爱地帮瑶珠把衣领整了整，又说道：“瑶儿，娘不是回来了，娘是要走了。这次，娘不会拖累你了，你再也不用受他们摆布了，瑶儿，”
　　小瑶珠听母亲这样说，心头一急，抢白道：“娘，娘您不能走，您——”忽然小瑶珠大惊失色，就见四夫人的头上身上开始汩汩不断地往外渗出水来，不由急呼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四夫人却浑然不觉，仍笑着说道：“瑶儿，我知道若不是为了带我一起走，凭你的聪明才智，根本不用眼睁睁地嫁到将军府去。”她顿了顿，舒口气，忽然笑起来，笑得格外欣慰，五官都笑开了，“娘这回走了，你就再也不用受这份束缚。瑶儿，你远走高飞吧，记着，以后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说着，四夫人的手臂上也开始渗水，瑶珠就觉得母亲的手冰冷异常。可是她不想让母亲走，仍死死拉着母亲的手不放，却不知为什么，四夫人的身影一下淡了，飘出好远去，小瑶珠不甘心地追上去：“娘，您别走！”
　　四夫人罔若未闻，越飘越远，小瑶珠就在后面拼命地追。追到一个大土丘前，突然四夫人的影子不见了，小瑶珠就看着土丘，上面长满了绿草，草色特别美，隐隐似乎还有清香味道。她围着土丘转了一圈，没看到母亲，便东张西望地四处地寻找母亲的身影，哪知等她收回视线再看土丘时，上面的草都在一瞬间枯死，光秃秃的，好像一个新堆起来的土堆，土堆竟然还能自己变高变大，渐渐地高过她的眉头，不知为什么，瑶珠心惊肉跳起来，脑海中猛地冒出一个字——坟！
　　“啊！”瑶珠一声低呼，在轿中猛然坐直身子，胸口喘息不定。轿子也跟着停下了，就听轿外有人说道：“郡主，您怎么了？”是王才的声音。
　　瑶珠稳了稳神，尽量让声音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快赶路吧。”
　　“是，郡主！”
　　接着轿子又一晃一晃地动起来。
　　瑶珠脸色苍白地闭上眼睛，这时她才觉察出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心中暗叹：又是昨夜的那个梦。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预示着什么吗？为什么心中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不禁低声喃喃道：“娘，您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呀……”只觉心头一团纷乱思绪，不知该如何整理。
　　轿子又行进了一阵，忽地“咔嗒”一声，瑶珠也跟着身子一震，就听轿外王才说道：“郡主，薛王府到了。”接着轿帘被挑开，灵儿很机灵地过来扶她出轿。
　　瑶珠下了轿子，抬头望上一看，“薛王府”三个镏金大字，格外庄严醒目。衬着薛王府的朱色大门，更添几分皇家气势。再看两边护卫，也全都像平时一般，瑶珠心念一转，反而定了几分神，便对旁边的王才使了个眼色。
　　王才一点头，大步走到王府护卫跟前朗声说道：“将军夫人回府拜望王爷王妃，劳烦通报一声。”
　　守门的护卫早就看出来的是周将军府的人，哪敢怠慢，赶紧一路小跑到后院通报。哪知今日薛王爷并不在府，便只好报到王妃那里了。
　　王妃钱苏绣和夏侯紫阳正在后院的小花阁里绣花，母女俩人一个面色阴沉，一个却满是很不服气的神色，不知发生了什么口角，两人都不说话闷头绣着手中的花样。这时一个小丫环急匆匆地跑进来，说道：“禀告王妃，将军夫人回府了？”
　　话音刚落，一屋子的丫环婆子的眼睛竟然十分奇怪地都落到夏侯紫阳身上。夏侯紫阳更是猛地弹起来，吃惊地说道：“什么？她怎么回来了！”
　　王妃钱苏绣也是脸色一变，但她很快就冷声喝斥道：“紫阳，你给我坐下！”说着，她站起身来，扫视一圈屋里的人，众人被她一看，全都吓得低下头去。
　　“我怎么交待的，你们都记清了？”钱苏绣的声音异常阴冷。
　　“是，王妃。”众人都怯懦地小声答道。
　　钱苏绣阴鸷地眯了眯眼睛，对报信的丫环说道：“你先去把她们请到前院的迎风轩，我随后就到。”
　　“是，王妃。”丫环转身下去了。
　　钱苏绣又瞥了夏侯紫阳一眼，眼神又气又恨，“你就在花阁里坐着罢！”
　　夏侯紫阳抿着嘴，倔强地咬牙道：“我怕她什么！”却还是坐回原位，终究没有跟着钱苏绣出去。
　　钱苏绣一行人出了花阁，直奔前院的迎风轩。迎风轩是薛王府款待上等贵宾的地方，非王侯将相，是不会在这里接待的，也就是说，这迎风轩里装饰的非常奢豪。而此时瑶珠就踩在软绵绵毛茸茸的地毯上，抬头看着轩中一幅字画，默然不语。灵儿小心地站她在身后。管家王才与同行的将军府护轿兵丁都没进迎风轩，他们整整齐齐地分列在迎风轩门外两侧。
　　钱苏绣绕过月亮门，老远就看到穿着大红宫服的瑶珠，不知为何她的眼角狠狠地抽动起来，她赶紧低下头收拾一下脸上的表情，待再抬起头时，已经笑得如春花一般，朝迎风轩走来。
　　王才看到一行人朝迎风轩来，为首的是个披金带玉的中年美妇人，估量这气势神态便知该是薛王妃亲自来迎客，赶紧行礼道：“拜见王妃！”几个兵士也跟着跪拜行礼。
　　钱苏绣看都没看，随口道：“免了。”便走进迎风轩。瑶珠与钱苏绣对视一眼，也带着三分客气的笑容，走到钱苏绣面前，盈盈下拜：“拜见王妃！”
　　钱苏绣赶紧一把扶住瑶珠，说道：“哎呀，郡主快请起，快请起！”瑶珠本就是虚礼，顺着她的手劲站直身子后，钱苏绣眼里噙着笑，把瑶珠打量一番，又说道：“哎呀，看我糊涂的，现在得叫周夫人了。来，快来坐！”
　　瑶珠不置可否地浅浅一笑，顺从地坐到钱苏绣旁边的位子上。钱苏绣却热情地拉住瑶珠的手不放，满脸笑意地问：“今日可是不巧啊，你的父王偏偏这几日因为张罗宫里的秋祭大典，忙得脚不沾地，这不，大清早又进宫了。”
　　瑶珠笑了笑，不徐不疾地说：“父王公务繁忙，怎敢轻易叨扰，只是——”还没等瑶珠说完，钱苏绣就接过话去，“哎，怎么说也是难得你回来一趟，嫁出去的女儿就不容易见面啦，哪有叨扰的道理。”
　　瑶珠面带浅笑地看着钱苏绣，不着痕迹便换了话题，淡淡道：“父王每日操劳国事，这偌大的王府都要王妃来打理，王妃也是辛苦了。”
　　钱苏绣好像被瑶珠说到心坎里一般，感慨一声，叹道：“可不是啊，这王府的事细细碎碎的总也理不完。偏也不知我这王妃到底那样好，宫里各位娘娘都给些薄面，时不时的还招进宫去。唉，刚才宫里又捎信儿出来，韩娘娘让我晌午过去赏花。”
　　瑶珠眼波一跳，没接钱苏绣的话，只是淡淡的笑在脸上荡开了，她静静地将视线定在钱苏绣的脸上。
　　被瑶珠这样看着，钱苏绣觉得自己好像被要看穿一般，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便避过瑶珠的视线，端起茶杯喝起来，心中却不知又在捉摸什么。
　　瑶珠见钱苏绣不说话，便站起来，透过窗子朝后院望去，说道：“一晃都离开王府三个月了，好久没有看到紫阳妹妹了，不知她现在可好？”
　　钱苏绣被瑶珠问得一愣，瑶珠却笑起来，接着说道：“我很是想念紫阳妹妹呢，怎么没见她过来呢？难道又身体有恙？”
　　“她——”钱苏绣对瑶珠如此一问格外敏感，斟酌着该如何回答。瑶珠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紫阳妹妹一向身子孱弱，还是我去后院看她吧，我总难得回来一趟，谁知下次又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紫阳妹妹呢。”
　　“呃，紫阳她确实身子不爽，太医说她要细心调养，莫让人打扰，我所以没让她出来。”钱苏绣急忙说道。
　　“哦，病成这个样子？”瑶珠长眉半挑，“那我这做姐姐的，无论如何总该看上一眼啊，否则就这样回去，我于心不安啊，还请王妃成全！”
　　钱苏绣正要说话，突然迎风轩的侧门的锦帘被扯开，冲出一个人来。那人怒气匆匆地奔到瑶珠跟前：“夏侯瑶珠，你少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说话的竟是夏侯紫阳，原来她一个人在后院花阁坐不住，便偷偷溜到迎风轩的侧堂偷听，哪知瑶珠这番话竟触到她的恨处，她一怒之下就现了身。
　　瑶珠虽然脸上依旧笑着，可眼神已开始变冷，故意将夏侯紫阳上下打量一番，转过一双眸子看向王妃钱苏绣，“原来紫阳妹妹活蹦乱跳的啊。”
　　钱苏绣看到夏侯紫阳勃然大怒，厉声道：“紫阳，不得无礼！你——”
　　夏侯紫阳见到瑶珠，确是狭路相逢，分外眼红。根本不理会钱苏绣的斥责，指着瑶珠的鼻子大声骂道：“你这卑贱的奴婢，我的名字是你叫的么。你以为你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就敢跑回薛王府来装腔作势，哼！你就是嫁到玉皇大帝那去，也终究只是个贱人！”
　　夏侯紫阳骂得咬牙切齿，她盯着瑶珠那张灵秀绝美，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脸，恨不得伸出手去将它撕烂踩到脚下，踏个千遍万遍，才能平息被瑶珠抢夫夺婚的恶气。
　　瑶珠冷冷地瞥了夏侯紫阳一眼，对钱苏绣说道：“王妃，看来紫阳妹妹果然病的不轻！”
　　“你这个贱婢，还敢直呼我名字！”夏侯紫阳这一声喊得极大，外面站着的王才等人都是脸色一变。
　　“够了！”钱苏绣眼见紫阳越闹越凶，场面不好收拾，气得额上青筋暴起，对夏侯紫阳大声说道：“你给我下去！”
　　“母亲，你？”夏侯紫阳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抓到机会，骂得酣畅，出了胸中一口恶气。母亲却如此阻拦，心中有些委屈，但看母亲神色，也不敢在骂下去。她又恨恨地瞪了瑶珠一眼，才不甘心地朝侧门走去，哪知在与瑶珠一错身的刹那，夏侯紫阳突然挥起手臂抓向瑶珠的脸庞。
　　“嘶啦”一声，轩里的人都呆住了。就见夏侯紫阳的指间挂着半尺长金色丝带，正是瑶珠衣袖上的饰带，瑶珠的一条手臂停在半空，那衣袖上也只剩一半丝带空荡着。这下夏侯紫阳终于闯下大祸，瑶珠身穿乃是御赐的命妇朝服，夏侯紫阳出手毁了朝服，便是蔑视皇权的欺君之罪。夏侯紫阳直盯盯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丝带，她身在官宦之家，对这些礼法了熟于胸，登时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看向钱苏绣。
　　钱苏绣也是一呆，但她宫府之间尽淫十几年，何等老辣，突然大声怒责道：“周夫人，紫阳年级小，不分是非，口无遮拦，冲撞了您的大驾，多有得罪。可是我这个薛王妃还活着呢，还轮不到您出手替我教训小女！”
　　紫阳听了母亲一席话，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跟着嚷道：“你这个贱婢，竟敢打我！”
　　瑶珠缓缓放下手臂，再次露出她的脸庞，却不复刚才微笑模样。一样的眉眼，却如严冰冷霜，寒气逼人。钱苏绣看着这张脸，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宁西郡主，将军夫人——震怒了。想到这里，她竟然不自主也胆寒起来。
　　就听瑶珠冷笑一声，“好一个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薛王妃，既然天窗已经开了，我们便无需客气绕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