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子歌》君行处

25、烈焰化骨谁度心

　　瑶珠的话语清冷锋利，掷地有声，迎风轩内外的人听了俱是一震。夏侯紫阳怔怔地看了瑶珠一会儿，神色渐变畏缩，悄悄躲到钱苏绣身后。钱苏绣的脸色也开始变白，奈何她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与瑶珠对峙。
　　王才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位郡主出府时，郑重其事地嘱咐他一定要带上兵丁，而且要选精壮可靠的，原来这一步她早已料到。他眼睛陡然一亮，暗自做好各种应变准备。
　　此时此刻，迎风轩中气氛格外紧张，一触即发，下一步是和是僵，全在瑶珠一念之间。瑶珠冷冷地注视着钱苏绣眼睛，钱苏绣嘴唇泛白，动了几动，却未吐出半个字来。众人见此情景全都屏住呼吸。
　　哪知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恭迎王爷回府！”这种传报若在平时众人早就听惯，而此时竟似一声天籁。就见夏侯紫阳仿佛不信似的愣了一下，旋即便像看到曙光一般，脸色明亮起来，连看瑶珠的眼神都又回复活力。钱苏绣虽是内敛一些，亦是须臾之间便多了三五分底气。她飞快横了身旁丫鬟一眼，那丫鬟心领神会，急匆匆地跑出迎风轩。
　　灵儿见迎风轩中情势骤变，不禁斜眼偷看瑶珠。可瑶珠至始至终竟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只是嘴角若有若无地飘出一丝冷笑。瑶珠自然明白钱苏绣有何用意，却施施然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等起来。
　　很快外边便传来脚步声，瑶珠又是一笑，优雅起身，踱到屋子正中止步。王才这时飞快地朝瑶珠看了一眼，便转头去迎接匆匆赶来的薛王爷了。就见几个侍卫簇拥着一个玉冠华服中年男人，不用问也知道此人定是薛王爷夏侯肃英。王才暗提一口气，就在夏侯肃英离台阶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朗声报道：“周将军府管家王才，拜见王爷！”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浑厚响亮，随之身后八名兵士跟他齐刷刷地跪地行礼，凛然之气令人一振。
　　夏侯肃英顿住脚步，刚要说“免礼，平身”，哪知王才竟兀自弹衣而起，负手立到一旁，八名兵士亦是如此。夏侯肃英不由一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身后护卫要上前呵斥，却被夏侯肃英抬手拦住。夏侯肃英冷冷地打量着王才，王才竟就目光坦荡，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让他看着更为不顺，火气上串。
　　钱苏绣见瑶珠带来的管家甫一照面，就无礼惹怒了王爷，心下不怒反而偷笑起来，很是嘲讽地瞥了瑶珠一眼，却见瑶珠神态竟不以为意，目光只落在薛王爷一人身上。她无趣地撇下嘴，碎步走出迎风轩，下了台阶来到夏侯肃英身边，低低喊了声“王爷”。夏侯肃英借王妃钱苏绣的低呼，转过头来，却没看她，而是看向迎风轩正中站着的那个人，他的长女——夏侯瑶珠。
　　瑶珠踞于高堂之上，夏侯肃英立在玉阶之下，他要微微抬头，才能与瑶珠对视。瑶珠一张灵秀绝伦的脸上，此时无喜无怒，唯有那双凤目湛黑无比，又透若琉璃。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微垂眼眸，看着自己的父亲——第二面。
　　也许连夏侯肃英自己也没注意到，当他看向瑶珠时，眼神有些微变化。在他眼中倒映着瑶珠态似倨傲的影子，他的脑海里偏偏奇妙地浮出大婚之日的情景来。那日瑶珠在他面前轻淡一笑，有些傲，又有些冷漠，就是那个表情，让夏侯肃英脑海中电光一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还没等抓住就溜走了。想到这里，夏侯肃英的眼中又划过一丝迷惑。
　　钱苏绣见薛王爷望着瑶珠半晌儿不做声，她忽然直觉有些不妙，便看了夏侯紫阳一眼，然后略颦着眉，抬起一双玉手，状似搀扶地挽进薛王爷的衣袖里，又低低地喊了声“王爷”。夏侯紫阳早就等着母亲的眼色了，一得令，她也不顾什么皇家仪态了，小脸一皱，略带哭腔地奔到薛王爷身边，扯住他的另一只衣袖，哭道：“父王，这个贱婢竟然打我！”一手指着瑶珠，眼色分外骄横。
　　瑶珠看着这一家三口立于台阶之下，三张面孔，三种神态，却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忽然她轻哼一声，然后便将视线送向白云蓝天，不愿再多看三人一眼。
　　瑶珠的这般举动全都落在夏侯肃英的眼底，哪知竟一下挑起了他满腔怒火，就见薛王爷猛地甩开夏侯紫阳和钱苏绣，冷哼一声，快步上了台阶走进迎风轩。
　　“把窗户都给我关上！”
　　轩中钱苏绣的侍婢还在，被薛王爷这声低吼吓得哆哆嗦嗦地去关窗子。
　　薛王爷又瞥了灵儿一眼，“你，出去！”薛王爷的声音很是冷厉，灵儿打了个激灵，若在平日，恐怕她早吓得六神无主，今日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是大方地躬身说道：“是，王爷。”然后迈着有点颤抖的步子走出迎风轩。
　　随后，薛王爷看都不没看，就把其余的丫环都轰出迎风轩，仅留瑶珠一人。“哐”的一声，他竟反手把迎风轩的门给关上了。这下站在院子里人都愣住了。
　　钱苏绣失神地看着紧闭的朱漆木门，心中疑惑道：王爷要干什么？有什么话他要单独和那个丫头说而不能让她听见的呢？一时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忽然她的衣袖一紧，她侧头一看，是夏侯紫阳靠了过来，夏侯紫阳刚才还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这会儿却有些忐忑地用眼神询问着，她没看懂父王这样做是怎么一回事。钱苏绣只看了夏侯紫阳两眼，什么也没说，便又寻思自己的事情了。夏侯紫阳见母亲不说话，转了转眼珠，将将军府过来的人都看了一遍，当看到灵儿时，她不禁瘪着嘴嗤笑出声。
　　原来灵儿走到王才身边站住后，就一直在打颤，她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的腿。薛王爷瞥她的那一眼，实在太过冷厉，她本就有些胆小，又只是个小丫头，难免余悸仍在。王才也注意到灵儿有些异样了，可他亦是无能为力，只得视而不见。不过王才此时心中却没闲着，刚才他已看出薛王府中的微妙关系，也见识了这位素日里美貌温和的郡主的威慑力，不免有所想法，不过他是个谨慎的人，所以他还在看。
　　迎风轩外这些人就这样等待着，几十双眼睛都或直接或偷偷地盯着迎风轩的朱漆大门。天地间，一片寂静。
　　突然，迎风轩的门被人推开了。
　　是瑶珠。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却黑不见底，闪烁着一种别样光彩。似乎承受不了朝衣的重量，瑶珠双手紧紧抓在门上，用眼睛扫视一圈院子里人，就像一只高傲的凤凰在睥睨芸芸众生，忽然她抬起头，看了看从头顶垂下分到门两侧的素白纱帘，就听“嘶啦”一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半幅纱帘已落在瑶珠手中。然后她就那样拖着纱帘，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穿过钱苏绣和夏侯紫阳，直接走到她们身后的丫环跟前，把手中纱帘扬手丢过去，几个丫鬟本能地接住。
　　“一炷香时间，给我赶出一件孝衣。”
　　那几个丫鬟具是一震，惊慌失措地抬起脸，想看王妃钱苏绣的眼色行事，哪知却被瑶珠的身子全然挡住，她们刚好撞上瑶珠的目光，赶紧又低下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倒是钱苏绣说话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是，王妃！”几个丫鬟匆匆忙忙的退下去。
　　钱苏绣见王爷还未出来，赶紧走上台阶，偏巧薛王爷这时也出来了。夏侯肃英的脸色比瑶珠还要难看一些，阴郁中似乎还有一丝狼狈，他用一种幽晦难懂的眼神望着瑶珠。钱苏绣赶紧陪笑迎上去，搀住夏侯肃英。夏侯紫阳本也想过去的，可她一看到父王的神色，不知为什么，竟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瑶珠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忽然笑了，笑得极其透明，她又回头朝迎风轩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她的父王，然后便转过头，大声说道：“去胧烟阁！”便抬起脚步，绝然而去。
　　夏侯肃英在迎风轩前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瑶珠等人的人影了，他才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儿？”喃喃了一会儿后，忽然又说“可惜”，表情似哭似笑，满是落寞，从钱苏绣双手间抽出袖子，独自一个人朝书房走去。钱苏绣呆呆地看着薛王爷的背影，不知又想到什么，一时间脸色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