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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与君山林初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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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瞻等随周文焕到了营地。营地不大,没几个营帐,守卫的兵士也不多。不过子瞻和裴瑁却深深感觉到一种威严的气势。林立营帐周围的兵士都面色严肃,一丝不苟地执勤站岗,见到周文焕即行军礼,整齐而迅捷,就是皇家卫队恐也无这分肃穆,何况这仅是个郊外的猎营。子瞻和裴瑁不禁对视,两人眼里尽是叹服。
进了周文焕的大帐,周文焕先叫人去唤军医,又吩咐上了些小茶点来给他们享用。军医很快就到,他见子瞻伤在肩臂,便让子瞻脱衣方便清理伤口。聂华容听了,脸微一红,推说自己的家将差不多也快把猎物运到,自己出去打点一下,便起身出了营帐,周文焕知她意思,也不阻拦。
子瞻退下衣服,露出半个臂膀,裴瑁挨近皱眉一看,子瞻的肩臂被虎爪抓了数道血痕,还好伤口不深,未伤筋骨。军医先用清水洗去血渍,擦了药酒,又用上好的伤药给子瞻细细包扎好。周文焕看子瞻的衣服已被污损,便道:“夏公子,您这衣服——我帐中倒有些在下的常备便装,如您不弃,可先应应急。”
子瞻一听,赶紧道:“那麻烦将军了。”周文焕便唤过小兵低语几句,小兵跑到帐中角落里的一个木箱旁,从里面取出一套八层新的藏青色长袍恭敬捧到子瞻面前。子瞻臂膀缠了纱布,行动不便,索性就让小兵帮自己换了衣服。穿好衣服后,子瞻在帐中来回走了两步,因他身量未足,所以略显宽大,不过倒也是缓带轻衫倜傥风流。
子瞻抬起略长的袖子抖了抖,自嘲道:“还是将军气魄雄伟啊。”周文焕也正打量着子瞻,见他年少却不单薄,英姿挺拔,气度雍容,心道:真是又一代少年英才。听子瞻如此坦然地说笑,心中更添几分好感,笑着应道:“夏公子见笑了。”
就在这时,帐外跑进一个小兵来,伏地朗声报道:“启禀将军,帐外有位少侠求见。”周文焕听了一愣,略微沉吟,正要开口询问小兵,忽听外面女子一声尖叫,帐中三人具是一惊,知定是聂华容有事,赶紧冲出大帐。裴瑁离帐门最近,最先出来,他看到帐外场景不由脸色一紧,紧跟着周文焕和子瞻也出来了,二人看了也都倒吸一口冷气。就见一身戎装的聂华容直挺挺地站在一棵大树下,脸色惨白,离她脖子不到尺把的地方竟横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剑锋直插入木,大红的剑穗还在左右摇摆。站在她身边的那些士兵已是脸如土色地看着聂华容和那把剑。
这时忽然有人说道:“事出紧急,还望小将军见谅。”说话的人是站在离聂华容三丈开外的地方一个青衣少侠,少侠见聂华容仍惊魂未定,便温和地笑着走到聂华容面前,伸手拔下宝剑往地上一甩,一条灰褐色的毒蛇滑落在地,正痛苦地扭曲着身体。聂华容看到地上毒蛇脸色又是数变,却终是压抑着没再呼出声来。低着头强自镇定地低声说道:“多谢少侠相救。”
那些聂华容的家将们刚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本要发作,看到毒蛇后,一个个脸色又变得红白不定,都直勾勾地看着少侠,竟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周文焕的手下,刚才看到这位温文少侠突然出手,也都是吃了一惊,但此时早已镇定下来,将军又已出面,他们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仍是静静地站岗,只是投向那少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叹。
子瞻和裴瑁见聂华容无恙,这才舒出一口气,定睛去看那位少侠,二人仔细一看,竟是心头一阵大喜。眼前这位少侠剑眉星目,俊逸风流,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攸清平。子瞻挂着春风般的笑容,快步来到攸清平跟前,长身一礼,朗声道:“这位兄台,我们又见面了。”攸清平转过脸来,看到满面笑意的子瞻,先是一愣,旋即眼波微闪,抱腕还礼,温和说道:“原来是公子,茶楼一别,却是久违了。”
两人正在那边春风和煦的打着招呼,周文焕却是另一番心境:攸清平在京城里虽是面生的很,鲜少人认识他,但他此次来京所为之事实在隐秘,必然是越少人知道他来过京城越好,更何况是五皇子殿下呢。刚才听人通报,周文焕就担心是攸清平,如果让五皇子撞个正着,日后怕不好回护,谁知偏巧不巧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周文焕本打定主意随便推个理由,让攸清平尽快离去。哪想子瞻竟早就认识攸清平了,实在出他所料,不过周文焕到底机敏,看出二人似乎并未深交,便趁二人说话的空档,快步走过去对攸清平说道:“师弟,原来是你来了。”
攸清平朝周文焕拱手,说道:“师兄。”子瞻和裴瑁听这位身手不凡的少侠竟和周文焕是师兄弟,心中都是一震,但很快就觉得到也很通情理,不禁对二人投去敬佩的目光。周文焕对攸清平点点头,流露出兄长的的温和,然后他又笑着对子瞻说道:“没想到夏公子与我师弟还曾熟识。”
攸清平看着子瞻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倒是子瞻看到攸清平显得格外开心,爽朗笑道:“周将军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那日我与令师弟在茶馆偶遇,今日又能在此相逢,还真是极有缘啊。如果周将军不介意,倒是很想和令师弟多叙谈一会儿呢。”
周文焕听子瞻寥寥几句,没说出个深浅来,却表示出对攸清平极大的兴趣,他心中略觉怪异。可是子瞻作为一位皇子,提出如此要求,他也不好拂了面子,只得打消让清平尽快离开的念头,笑着说道:“夏公子客气了,他能识得夏公子,实是有幸。既然夏公子不嫌弃,不如大家帐中一叙吧。”
裴瑁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听到周文焕一改方才随和口气,字字句句都恭敬起来,总觉有些奇怪,忽地会意过来,想周文焕怕是自己的师弟不知道子瞻尊贵身份,有什么不敬的,特意用言语提醒吧。可是他怎么看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少侠,也不像个会轻易冒失的人,不禁暗笑堂堂的周大将军也难免的官场习气。
攸清平却把周文焕的话都听进了耳里,虽仍淡淡笑着,心中便已知眼前的公子绝非常人。他也心下好奇为何这位贵公子对自己这般热情。原来那日婚礼上,攸清平刚刚赶到便遇上乱事,根本无暇顾看周围人事,乱事一平,他又为了调查刺客早早离去,哪里知道当时子瞻和裴瑁在一旁已观察他良久。不过平心而论,他第一次看到子瞻和裴瑁的时候,便也对二人很有好感,此时既然子瞻热情邀请,他也没客气,对子瞻说道:“今日能与夏公子在此相遇,实乃三生有幸,夏公子,请——”
子瞻看攸清平如此爽快,也不推辞,转身走在前面。于是一行人又鱼贯进了营帐,分宾主落座。子瞻与攸清平做了个对面。他刚要开口,忽然想到还没问攸清平的姓名,不禁暗笑自己太过兴奋,便对攸清平说道:“不知仁兄高姓大名?”攸清平一笑,自己名姓此时不便告人,便信口绉道:“小弟姓吴,单名一个‘平’字。”刚好把自己的姓氏反了个意,又落掉了中间的“清”字。他又问子瞻姓名。子瞻爽快说道:“在下姓夏,名子瞻。不知兄台何方人氏?”攸清平道:“丘州人氏。”子瞻一听,笑道:“听兄台的口音倒不是很重。” 子瞻虽才回京数月,但毕竟是莫厚杰一手调教出来的高徒,早在很多有关民事俗情上下了不少功夫。攸清平笑看着子瞻,道:“夏公子有所不知,在下自小便常年在外漂泊。”子瞻听了一愣,他看攸清平相貌不凡举止有度,怎样也不像个落拓江湖的人,不禁奇怪道:“莫非兄台是贾价之家,这倒是看不出来了。”攸清平知是子瞻理解错了,莞尔一笑:“在下不过乡野小民,自幼便随师傅浪迹南北。”“哦,原来如此。”子瞻也是一笑,“能看尽大江南北,河山湖原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只是不知尊师是何方高士,能一手教出二位如此出类拔萃的国之栋梁来。”
听子瞻提到师傅,周文焕和攸清平神色都是一黯。子瞻看出二人神色默然,心中立刻猜出一二,知道自己问得冒失了,赶紧说道:“二位见谅,子瞻言语唐突,先赔罪了。”周文焕摇头笑笑说道:“夏公子不必致歉,师傅已经过世几年了。”攸清平也露出淡淡的笑来,对子瞻说道:“兄台不必多礼,业尽轮回本是自然。生死别无处所,可从此去故。”子瞻听攸清平说出一句佛家偈语,大有看破生死的意境,他却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应答,便用未伤的那条手臂去端起小几上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攸清平也觉此话题多说无益,刚巧看出子瞻端茶杯行动似有不便,就问:“兄台的右臂受伤了?”
子瞻放下茶杯,抬起伤臂看了看,不在意地笑道:“被一只大猫抓了下痒痒。”攸清平自然不知那段惊险,微微愣了下。周文焕便道:“今天夏公子赤手空拳与一只恶虎力搏,场面真是惊心动魄。”攸清平听了露出顿悟的表情对子瞻道:“兄台勇识过人,令人敬佩。”其实他也早就看出子瞻裴瑁二人都是有身手的人,既然说到这里便也起了兴致,追问子瞻搏虎的经过,子瞻也不谦虚遮掩,他口才又好,把打虎的经过讲的绘声绘色。
裴瑁坐在下首,他既不太沉默,也不多言语,偶尔插上几句,大部分时候都是听这三人议论。他忽然发现和自己做对面的聂华容似乎太安静了,竟是从进了大帐到现在一言未发,便好奇地看看聂华容。聂华容今日可算惊险不断,先是误引猛虎追杀,后又险遭毒蛇噬伤,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日之内经历的都是生死攸关,岂是“惊魂难定”可以形容的。不过她终究是柳州王的女儿,此时已算很是镇定了,只脸色还略带苍白。她安静的端着茶杯,偶尔喝口茶,目光就在帐内其余几人身上飘来飘去。不过裴瑁渐渐注意到聂华容的目光每一次在攸清平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是最长的,不知为何,他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来。
帐中今人还在对打虎的事津津乐道,全然没在意到日已西斜,营帐外的兵士都开始剥鹿皮生篝火了。这些士兵显然早就习惯在野外过夜,所有事情都做得有条不紊。倒是聂华容从王府里带来的那些家将看这些兵士忙活着,竟是不知该如何插手帮忙,只能围着团团转,后来过来一个小头目,将他们都请到了宽敞的兵帐里休息,才算都各得方便。
帐中周文焕等人的谈兴很高,渐渐地由打虎说到了围猎,子瞻又快言快语地说起他和裴瑁驱赶鹿群。这时帐中的气氛已是十分愉畅,连裴瑁也饶有兴致地跟着插话,聂华容听裴瑁说到拿飞石打自己的家将时,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佯装忿怒地说他们两个高手竟跑来跟几个家将过不去,闹这种把戏来逞英雄。把子瞻裴瑁说的连连赔不是。直到帐外香喷喷的烤鹿肉的味道肆无忌惮地飘进营帐时,周文焕才注意到都到晚饭的时候了。看下面几个少年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便说道:“外面已经备好鹿肉了,如果夏公子不嫌弃,不如我们边吃肉,边叙谈。”
子瞻哪有嫌弃的道理,他直觉得和眼前这些人高谈阔论,远比那皇宫里的尊严清冷更让他开怀。便毫不推辞地对周文焕说道:“能和周将军一同吃肉言欢,乃是子瞻人生一大乐事!”聂华容却像忽然像想到什么,看着子瞻皱了皱眉,但终忍着未说。几人便随周文焕一同来到帐外,大家见在营地前的一小片空地上,生着十几个火堆,火光明亮,挂在架子上的鹿肉被烤得“吱,吱”作响。子瞻和裴瑁见到这样情景都很兴奋。这时聂华容走到子瞻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夏公子,你身上有伤,请少食些荤肉。”子瞻此时分外快意,那会顾及那些,便笑道:“多谢聂姑娘,男儿大丈夫这点伤不算什么,像周将军帐下这些悍将,要是负了伤就每日小米稀饭养着,那还如何上阵杀敌!”
聂华容一愣,但她很快就注意到周围那些兵士看向子瞻的目光尽是赞同,便也不多言语,只是低头会心一笑。野外宿营向来简陋,也没有什么席位,子瞻便说就和兵士们一起席地而坐也是热闹。周文焕也觉得这个五皇子是个放达的人,太多礼反而是自己太过拿捏,便让自己的兵士还有聂府家将都来围着篝火坐下。聂府的家将今日两次陷小姐于危难,此时看到聂华容,心中具是忐忑不安。他们都一声不吭地坐下,偷眼看着聂华容。聂华容捡了块干净的矮石上坐下,略显突兀了些。周文焕这才想到聂华容虽着戎装,毕竟是姑娘家,这样和一群士兵坐在一起总有些不便。聂华容见周文焕看着自己,便笑道:“华容虽是女子,但也算是将门之后,周将军无需多虑,只是求将军赐个皮垫子。”周文焕听聂华容如此一说,也知此时却无其他好主意,便吩咐人赶紧拿块鹿皮垫子给聂华容坐了。
很快鹿肉就烤好了,有小兵将一架热腾腾香喷喷的鹿肉抬到周文焕等人这边,又拿来五把匕首放到周文焕面前。周文焕也不客气,先自己拔出匕首在鹿肉上割下一块尝了,笑着点点头,那小兵才退下去。然后他笑着把剩下几把匕首分给子瞻等人,示意几人围在一起团作品肉。子瞻接过匕首也割了块鹿肉来吃,不禁叫道:“肉质细嫩,味道甚好!”看裴瑁和攸清平都割了肉后,聂华容才小心地割下一片鹿肉放到口中细嚼,就觉这鹿肉火候把握的极好,未加什么繁复味料,反而吃出一股纯朴野味来。她吃得很斯文,子瞻有些促狭地看看聂华容,道:“聂姑娘,你今天让家将赶了那么多鹿,按你这吃法,莫非鹿肉都是冬粮?”聂华容也不惧子瞻身份,眼睛在子瞻脸上转了转,道:“夏公子好本事,吃了鹿肉,整张脸都神彩奕奕,光芒四射。”子瞻本也就嘴角挂了些油,被她一说,好似多狼狈似的。他觑了聂华容一眼,又道:“聂姑娘果然蕙质兰心,不仅善笛,割起肉来,也绝非泛泛之辈。”谁知聂华容挑了挑新月眉,看看手中明晃晃的匕首和一片刚割下的鹿肉,竟没回击他,反而转头对周文焕笑道:“周将军,想平日您在此宿营,晚上吃肉定不是这番安静,不如华容献曲一首,给各位祝祝兴吧。”周文焕早知聂华容的笛艺,大笑道:“能听上聂姑娘一曲雅奏,实在是求之不得啊。”聂华容便朝自己的一个家将点了点头,那个家将赶紧揩净手上的油,起身离开,不一会一个湖绿色的狭长锦套就到了聂华容手中,聂华容从锦套中抽出一支白润晶莹的玉笛,鲜红的笛穗子上穿了颗小巧的白玉珠子。她手指轻轻按在音孔上,送到唇边,敛眉凝神,信口一吹,笛声悠然而起。本来周围低低的人语声一下被吹得烟消云散,众人都不禁抬起头去看那白衣的衔笛小将。聂华容试了试音便停下了,有些调皮地笑看与自己围坐的几个男子,道:“华容便吹一曲,待会儿完了,就要考考各位华容所吹为何曲。”子瞻一副很有信心表情,示意她但吹无妨,裴瑁也眼睛亮亮的。周文焕说:“聂姑娘莫要难倒我了。”攸清平到仍是安静中流露着淡淡的笑,没有言语。
聂华容俯首就笛,笛音一起,便出乎众人所料,竟不是清丽小调婉转柔音,玉笛长鸣如金凤引颈,笛声高亢激昂,仿似群峦比天。子瞻看着聂华容专注吹笛,那样的神情气度,他忽然有些失神。待一曲吹罢,全场都静悄悄的,只有火堆间杂发出的“哔啵”声。周文焕最先击掌赞道:“好曲,大漠无垠,素峰千丈,姑娘一曲让我想起西陲的不尽风光。”裴瑁见聂华容又看向他,侧头想了想,终究还是摇头笑道:“聂姑娘果然不凡,裴瑁不知。”待看子瞻时,只见子瞻怔怔地看她手里的玉笛,不知想些什么,她偷笑似的抿抿小嘴。这时攸清平说道:“原来聂姑娘便是‘玉笛妙音’,真真名不虚传。”聂华容俏皮一笑:“吴公子过奖了。看来吴公子已知道我这曲名了。”攸清平笑着点点头。周文焕听了,道:“阿平,到底是何曲,你就快说出来吧。”哪知子瞻忽然道:“聂姑娘奏的是‘边关九月’,这曲子是西平和尹漠的边塞传进来的。本是胡笛吹奏,聂姑娘改用玉笛来奏,音调更为圆润,却不失大漠豪情。此曲是有配词的,平沙千里孤雁飞,暮日残霞朔风吹,戍角一声辕门卫,钩月铁甲亦清辉。边陲事,邦国威,男儿志,壮士碑,大漠烈酒不辞醉,对天长倾万岁杯。”聂华容一愣,道:“还是夏公子厉害,竟连配词都说了出来,让华容也见识一番,看来我是卖弄啦。”子瞻微微一笑,摇头道:“聂姑娘,你这曲子确实冷僻,能用笛子奏此曲的人恐怕更是凤毛麟角。只是我原有一位朋友,他也喜笛子,曾用笛子吹过此曲,是以子瞻才略知一二罢了。”裴瑁的面色有些淡了。攸清平却忽然说:“夏公子,你这配词后两句好像不是原句。”聂华容和周文焕都是一怔,看向攸清平,他便接着道:“儿时,我也曾去过塞外,记得最后两句大概是:拼作革尸终不悔,万骨才得锦衣归。”子瞻听完又是一笑:“吴兄好记性,原句却是吴兄说的那两句,我说的是我的朋友改过的。他说,男人戍边,保家卫国,求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解甲归乡时,家园和谐,天下安泰。若真想逞英雄作豪杰,不如盼自己生在乱世。”子瞻说完后,其余四人都是沉默。周文焕就觉得心头一颤,好似什么击中了自己,半天没说出话来。聂华容则忽闪着眼睛,专注地看着子瞻,眼里泛出一片柔光。裴瑁呆望着鹿肉,嘴角带着隐约的笑容。最后还是攸清平出声了,他说道:“果然改得好,大漠烈酒不辞醉,对天长倾万岁杯,要的不是个人功名,而是天下太平。夏公子,若有机会小弟也很想结识您这位朋友。”子瞻却紧抿嘴角,忽然站起身,对攸清平说道:“吴兄,不知可否借宝剑一用。”攸清平看子瞻神色严肃里似乎透着别样情思,毫不犹豫就将身旁宝剑抛给子瞻。
子瞻提着宝剑走到篝火中间的空场上,大声吟道:“平沙千里孤雁飞。”宝剑出鞘,把周围正吃肉议论的兵士家将都震慑住了。他也不顾忌右臂伤口,舞起剑来。剑破清风,身姿如鸿,几个招式以后,忽然他身形一顿,又吟道:“暮日残霞朔风吹。”接着又是剑花翻飞,招式连绵。就在这时笛声也响起了,笛和剑,词应曲,子瞻缓带轻衫随风跌宕,宝剑寒光四射劈风断水。曲断,人止,词完,一句“对天长倾万岁杯”,宝剑还鞘,子瞻迎风而立。全场人都呆呆地看着子瞻。这时裴瑁声音极细地对攸清平说道:“他死了。”攸清平神色一震,就觉似乎和一个莫逆之交失之交臂。
不知何时,子瞻已坐回到原处,他双手捧剑,送到攸清平面前,满脸豪迈地说道:“吴兄,多谢了!”攸清平道:“夏公子好剑法!”接过宝剑又放到身旁。子瞻拿起匕首,割下一片鹿肉吃下去,忽地神情略带促狭地对聂华容笑道:“聂姑娘,你刚才后面的音调似乎高了些。”聂华容却故意将脸一板,严肃地回敬他:“夏公子,个人荣华是泛泛之乐,心匡天下才是高洁之音,要配君子,自然高曲。”子瞻听完“哈哈”一笑:“焉知曲高必然和寡!”聂华容道:“和寡尤有人奏!”子瞻忽然转脸看向攸清平道:“吴兄可有高见?”攸清平将口中鹿肉咽下去,才道:“看奏曲人想奏何曲了。”子瞻笑着追问道:“不知吴兄喜听何曲?”攸清平也跟着笑道:“风穿松林,水落碧渊。”子瞻大笑起来:“原来吴兄才是真正的雅人,雅而忘俗,脱尽烟火。”说着他一顿,又道:“只是吴兄的回答实在与我那位故友太像了,他却偏偏是个济世为民的苦郎中,每日都不辞劳苦地奔走于贫病之间,根本没时间去听风穿松林水落碧渊。”攸清平听子瞻拿自己去比他故去挚友,心头一热,感慨自身,出口劝慰道:“夏公子思友之情足见其深,想那位故人泉下有知,也自是不悔与夏公子相交一场。”子瞻真诚地说道:“多谢吴兄,子瞻自也有幸能与吴兄相交一场。吴兄莫怪子瞻交浅言深,我虽与吴兄萍水相逢,但闻弦歌而知雅意,吴兄武艺精湛,气度从容,言谈间自有丘壑,形止磊落,而吴兄自谦小民实在让子瞻不解。” 攸清平爽朗一笑:“夏公子所赞实在让在下汗颜,吴平不过闲云野鹤,不受拘束罢了。倒是夏公子,武功才智超群,更有不一般的报复志向,让在下很是敬佩。”子瞻听出攸清平似乎此时在身份上不愿多说,而他也不愿就此破坏与攸清平刚建立起来的情谊,心道来日方长,便也就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