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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细雨纷纷送夕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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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玄音公主生日那天傍晚开始,京城就拉开了多年罕见的连雨天,到今日已经快半个月了。
禁宫皇城的昌和宫外,雨下得正凶,顺着宫檐间飞流而下的雨瀑如同粗壮的冰凌,从屋檐上直贯入地,昌和宫仿佛被罩在一个水晶的牢笼里一般。成千上万的水柱生生地砸在宫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激起数不清的破碎水花,乌烟瘴气的。
而昌和宫里此时却是异常地安静,皇帝正襟危坐在宝座之上,他正与大皇子夏侯子闻问话呢。
“子闻,那些难民你可安顿好了?”
夏侯子闻赶紧恭谨地回答道:“父皇,儿臣按您的意思,早已给他们安排了避雨的地方,还每天都派专人去舍粥,应该不会有温饱问题了。”
皇帝点点头,“那就好,没想到今年徽州竟然会出现涝灾,真是朕始料未及啊。如今京城也开始阴雨连绵,子闻,你们也该着手关于京城防涝的准备了。”
“是,父皇,我和二弟早已经开始打点了。”夏侯子闻讨笑地说道。
这时站在夏侯子闻身边的另一个也就刚二十出头看起来很是稳重的男子迈出一步,面朝皇上朗声说道:“父皇,我和大哥已经在城北屯积了一万石粮食,同时禁宫里也备下了足够三月的食物用品。”
皇上又笑着点点头:“恩,子见在这方面还是精细一些。”然后他又看向一直立在一边沉默不语的夏侯子瞻,捋了捋胡子说道:“子瞻,你最近这阵子在敏庆宫住的可习惯?”
子瞻听父皇问到自己,赶紧走出一步俯首说道:“多谢父皇挂心,儿臣住的还习惯。”
他们这边一问一答的时候,站在子瞻对面的子闻和子见都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角,二人很是戏谑地对视一眼。
皇上目光一直落在子瞻身上,他神色温和地看着子瞻继续说道:“子瞻,现在你应该也对宫里的环境熟悉的差不多了,我看这样吧,你大哥和二哥已经在户部里办差了,你就去吏部里跟着张志良张老侍郎办差,也学点东西吧。”
子瞻赶紧说道:“多谢父皇,儿臣一定尽心竭力。”
“嗯。”皇上又笑了笑,转脸对大皇子子闻和二皇子子见说道,“子瞻比你们小,很多事可能会有不明白的地方,你们兄弟间要互相帮带一些。”
“是,父皇,我们会多加照顾五皇弟的。”夏侯子闻和夏侯子见异口同声地说道。
“呵呵,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子闻子见,你们还有一大堆事,都去忙吧。”皇上对他们三个摆摆手。
“是,父皇,儿臣告退!”他们三人见皇帝摆手,赶忙叩安后退出昌和宫。
这兄弟三人并排走在昌和宫外的长廊里,此时已过了未时了,天色渐渐暗下来,雨也小了很多。子瞻走在最外面,他低眉顺眼地看着手边那一排被雨水冲刷得莹白剔透的汉白玉栏杆,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这时紧挨着子瞻走的夏侯子闻忽然扭头笑着对子瞻说道:“五皇弟,父皇对你真的很看重啊,这吏部可是个不简单的地方,总管天下官员的地方,你一定可以大展拳脚啊,呵呵,以后若是有得上我和子见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们定然责无旁贷。”
子瞻正想得入神,被夏侯子闻这么一打断,他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多劳皇兄提点,子瞻先谢过了。”
“呵呵,好说,好说。”子闻乐呵呵地看了看身边的子见,二人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子闻点点头,子见便清清嗓子,刚要准备说什么,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见子瞻与另两位皇子并肩而行,赶紧快走几步,来到三人面前,撩起前襟跪地行礼,口中说道:“护卫裴瑁叩见三位皇子!”
子闻一看是裴瑁,赶紧说到:“裴护卫,快请起,快请起!”
“谢大皇子殿下!”裴瑁利落起身,用眼角余光朝子瞻看了一眼。
子闻与子见对视一眼,子见只好把还没说出来的话咽回肚子里,又笑着看了看裴瑁,对子瞻说道:“五弟,我们还有事儿,就先走一步了。”
子瞻赶紧抱腕说道:“二位皇兄请便。”
子闻笑得满面春风地说道:“五皇弟,多礼了。”说着又上下打量了裴瑁一眼,对子瞻接着说:“早就听闻裴护卫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五皇弟,你有这么一个得力助手真是如虎添翼啊。呵呵,不说了,子见,我们走吧。”
“恭送二位皇子!”裴瑁弯腰行礼,目送夏侯子闻和夏侯子见缓缓远去。
等他们都走远了,子瞻和裴瑁才收回目光,子瞻看了裴瑁一眼,目光一下变得犀利起来,他朝四周看看,对裴瑁使个眼色,然后转身就朝御花园走去,裴瑁也面色骤严,一身不响地紧随其后进了御花园。
子瞻左拐右转地来到御花园中一个十分空旷的假山石亭里,他刚停下脚步就回头对裴瑁说道:“查到了?”
裴瑁皱着眉头点点头说道:“查到了。果不出我们所料,徽州这场涝灾并非天灾,全是人祸!”
子瞻闻言双目一瞪,倒吸一口冷气,他剑眉紧锁,盯着裴瑁问道:“是谁?”
裴瑁戒备地向四下扫了一圈,又对上子瞻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子瞻,这场水灾,迄今为止,谁是最大受益者?”
子瞻听裴瑁这样一问,不禁一愣,抬高下巴,眼珠慢慢地滑动几下,沉声说道:“你的意思......”
裴瑁点点头,“对,古语云:‘得民心者得天下’。他们就是要这个名,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子瞻的目光瞬间变冷,他死死地盯着裴瑁身后的石柱,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啊,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时间气得心潮起伏。
过了一会,子瞻才冷静下来,他眯着眼睛问道:“在徽州,谁是他们的帮手?”
裴瑁却低头看着亭中央的石桌,沉默不语。
“没查到?”
裴瑁摇摇头。
“那你......”
裴瑁猛然抬起头来,“子瞻,事情远比我们想得复杂的多,他们不是一两个人,他们,他们......”
“不就是朝中那些营私结党的文臣么!”子瞻愤怒地低吼道。
裴瑁一惊,赶紧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子瞻,现在朝中大权都在这些文臣手里,你要三思啊。”
看到裴瑁紧张的神色,子瞻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他狠狠地深吸了几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裴瑁,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道:“裴瑁,我迟了十六年,你说,你说,唉!”一声长叹,道不尽的无奈。
裴瑁看着子瞻萧索的背影,无声地摇摇头。自从回到京城后,那个敢在群山之巅,剑指苍天,意气风发的夏子瞻;那个抱月听风,吟诗鼓琴的夏子瞻,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夏侯子瞻,一个沉默的皇子,一个愁眉深锁的龙孙。
两人一前一后,立在石亭之中,无言而对,冷风细雨。就在这时,御花园里忽然响起悠然的笛声,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引得子瞻和裴瑁都不禁侧耳倾听。子瞻和裴瑁对视一眼,当二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同样吃惊的表情时,又是各自一震,接着子瞻二话不说下了假山,一路顺着笛声寻了过去。裴瑁又站在原地侧头细听了一会儿,也撩起前襟跟着下了假山。
子瞻一路疾走,穿山过桥,终于找到笛声的源头,可是当他满心希冀地定睛往亭中一看,脸上欣喜之色瞬间就冻结了。他没找到那个熟知的修长侧影,立在他面前的却是一抹娇小玲珑背影,绾的流云高髻,穿的浅蓝的宫衫褶裙,分明一个正值芳华的少女。子瞻从心底发出一丝无声的叹息,而后他又自嘲地摇头苦笑。
就在这时笛声忽止,吹笛的女子猛地转身,大喊道:“谁?”她那一双秋水般的大眼却刚好对上子瞻略带迷茫的双眸,少女本来一脸警惕,转瞬间就变为惊诧:“你,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裴瑁看清少女的面庞后,也有点吃惊。
少女慢慢走到子瞻跟前,忽闪着大眼睛上下看了看子瞻,半是猜疑半是揣测地问道:“难道你们是护卫?”
子瞻也没想到竟是遇到故人,赶紧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也对眼前这个少女饶有兴趣地打量一番,笑着问道:“难道你是宫妇?”
“你,”少女显然对他这样一问十分恼火,瞪大了眼睛怒骂道:“上次本姑娘放过你们,没想到今日一见,你竟如此放肆!”
子瞻见少女一副横眉立眼模样,反而春风一笑,双手抱臂接着说道:“既然你不是宫女妃娥,我也不记得皇上有像你这样的一个公主,那么,你是怎么进来的,莫非你......”
少女紧抿樱桃小嘴,愤怒地盯着子瞻,忽然她眼中促狭一闪,瞥了子瞻一眼,也学着子瞻的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突然想起来,这里是御花园,应该是皇宫护卫也不能乱走的地方吧,这里平时除了女人外,恐怕就只有......”说着还不怀好意地扫了子瞻和裴瑁两眼。
子瞻和裴瑁万万没想到这个外表率真泼辣的小姑娘竟会冒出这样的惊人之语,着实被狠狠噎了一下。
“你,”子瞻侧过脸咬了咬嘴唇,他眼角的余光却刚好看到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得逞一般的表情,瞬间明白过来,在心底一哂,脸上却突兀地摆出一个十分严肃的表情来:“你这小丫头,竟敢在御花园如此大胆喧哗,顶撞于我,该当何罪!”
哪知少女根本不卖他的账,眨了眨眼睛,一副无辜的表情地说道:“哈哈,你还差一个动作,就是捋捋胡子。我说白衣公子,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少女抬起手腕,就见她纤细洁白的手腕上用一根红线系着个雕琢得十分精美的象牙坠子,正在子瞻眼前一摆一摆的。
子瞻定睛一看,挑了挑眉毛,说道:“我的扇坠!竟然在你这,还我!”说着伸手就要去夺。
少女飞快地一缩手腕后退两步,笑嘻嘻地说道:“白衣公子,这可是我捡的。再说,你那日和你这跟班一前一后飞驰而过,差点把我的贴身丫鬟给踏死,今日见了,还敢和我讨东西!”
子瞻听她左一个“白衣公子”,右一个“白衣公子”地叫着,不禁想起那日的事儿来,那天他和裴瑁因为急事策马在京郊一条官道上狂奔,谁知这少女的丫鬟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好在子瞻及时勒住马匹,没有伤到那丫鬟,不过还是把丫鬟吓得不轻。想到这里,子瞻笑着抿抿嘴唇说道:“你那贴身丫鬟现在好了吧?”
少女俏皮地嘟嘟嘴,双手往身后一背,“我调教出来的丫鬟,岂会让人家小看,早没事了。”
“哦,那就......”子瞻的话还没说完,朦胧中从对面假山后走出几个人来,子瞻仔细一看,为首的竟是玄音公主,玄音公主显然也看到他们了,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子瞻赶紧先一步抱腕行礼道:“子瞻见过皇姐!”裴瑁也单膝跪礼道:“护卫裴瑁见过公主。”
“起吧。”玄音公主看看子瞻,转脸对少女说道:“华容,让你久等了。”然后又看了子瞻一眼,“皇弟这么有雅兴,出来散步?”
子瞻浅笑说道:“不瞒皇姐,我确是被这位姑娘的笛声吸引过来的。”
“哦,这样,”玄音公主说着看了看华容,了然一笑,又对子瞻说道:“皇弟甫回京城,可能还不知道,这位可就是名满柳州的‘玉笛妙音’聂华容了,她也是柳州王聂远迁的掌上明珠呢。”
玄音公主介绍的时候,聂华容的脸上始终挂着端庄而恬淡的微笑,待玄音公主话音刚落,她就快步走到子瞻跟前,敛眉垂目甚为恭敬地施礼道:“臣女聂华容,见过五皇子殿下,刚才若有无礼冒犯之处,请五殿下恕罪。”此时神色全然没有刚才的灵动俏皮,颇具大家风范。
子瞻赶紧说道:“聂小姐快请起,不知者不怪。”
他们这边一礼一让,玄音公主站在一旁仔细察言观色,确定了他们此时方才知道各自身份后,心里才略定了定,转脸对聂华容说道:“华容,母后已经起身了,我们这就过去吧。皇弟,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是,公主。”聂华容对玄音公主点点头,又对子瞻说道:“五殿下,华容告退!”
“皇姐,聂小姐慢走。”子瞻目送着玄音公主与聂华容消失在假山之后,他才走进凉亭,反剪手臂看向西天渐渐放晴的天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裴瑁也走过来与他一同眺望西方漫天的乌云与落霞。
“子瞻,没想到这京城果然是卧虎藏龙的地方,一个宦家小姐竟能与朱遥不相伯仲,真是令人惊叹啊!”说完裴瑁侧脸去看子瞻,哪知子瞻却一语不发地闭上了眼睛。裴瑁立时明白子瞻此时心境,两人就这样站着,过了好一会儿,裴瑁终于低下头,似自语似劝解地轻声说道:“子瞻,朱遥他真的已经死了。”
子瞻看了裴瑁一眼,神情凄清地拖着步子走到凉亭柱子旁,把头抵在柱子上,过了好久好久,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朱遥......”
“遥儿,遥儿。”四夫人站在夏侯瑶珠身后叫了好几遍,可是夏侯瑶珠不知陷入了怎样的沉思,竟然充耳不闻,直到四夫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
“娘,你叫我?”
“遥儿,你是在担心,还是?”四夫人看了一眼摆在桌案上的凤冠霞帔。
夏侯瑶珠摇摇头,“娘,你放心,我只是一直没想明白玄音公主到底在猜忌些什么,她似乎在怀疑并担心我的身份,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真不知她是否也与钱苏绣一直不肯说的那个秘密有关。”
四夫人一皱眉,担心地看着瑶珠说道:“遥儿,他们不会对你不利吧。”
瑶珠轻柔一笑,“娘,你放心吧,他们找我回来,不就是代嫁嘛,我要是死了,他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四夫人这才略微放心地点点头,由瑶珠的搀扶着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上的大红喜服,语重心长地说道:“遥儿,明日就是吉日了,娘,娘......”
瑶珠偎在四夫人身边,眼见四夫人眼中泛泪,赶紧抓住四夫人微微发抖的手,有些急促地说道:“娘,你不必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
四夫人低头凝视着瑶珠,把手从瑶珠手中缓缓抽出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拢着瑶珠的长发,瑶珠便安静地享受着母亲的疼爱。忽然她抬起头来,对四夫人说道:“娘,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年对钱苏绣下毒针的事儿?”
瑶珠此话一出,四夫人登时一愣,“怎么了?”她看着瑶珠让她继续说下去。
瑶珠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西天烈焰般的火烧云,轻声说道:“娘,您不知道钱苏绣中毒时,她已有身孕了,那孩子就是现在的夏侯紫阳,她体内的毒素,也都被夏侯紫阳给吸收了。”
“什么?”四夫人吃惊地站起身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不过,娘,我想和你说的是我走以后,你一定要防备这个夏侯紫阳,她从出生起就饱受寒毒之苦,对您更是恨之入骨,还有,也正因为这个,我和钱苏绣做了个交易,我每月会给夏侯紫阳提供抑制寒毒的解药,条件就是要保证您的安全。”
四夫人这才又重新坐回椅中,恍然大悟地看着瑶珠:“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次我们母女见面时,钱苏绣会忽然和你要东西,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对你尚且忌惮几分吧。”
瑶珠转过身点点头,“娘,也正是有她做女儿担保,我才敢放心地留您一人在这薛王府里,娘,以后女儿不能常侍左右,您一定要凡事小心,多多保重啊。”
四夫人温柔地笑着走到瑶珠身边拉起瑶珠的手:“傻孩子,娘会好好地活着,等你把娘重新带出这牢笼呢,只是娘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明天你......”
瑶珠笑着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娘,您放心,您看不是已经雨过天晴了么,明天必然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