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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飞花落叶亦从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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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瑶珠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一双凤眸却飘忽于窗外的竹影斑驳中,清晨的阳光也是清新的,飞舞着轻尘的光束,漏过竹林,映得竹叶青碧如洗,竹节也愈加明晰。
“郡主,好了。”站在夏侯瑶珠身后的一个中年的嬷嬷放下梳子,对夏侯瑶珠轻声说道:“郡主,您看看,还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哦,”夏侯瑶珠闻声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来,站起身端看一下镜中人影,镜中人云髻堆叠却不显繁琐;珠环相间而不流靡华,净白的高领云锦里衣,外罩一件无袖鹅黄长衫,只在领边襟角缀了些绿绒小花,看起来端庄娴静,她便淡淡一笑,对身后的嬷嬷说道:“可以了,翠英嬷嬷。”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毛毛躁躁地跑进夏侯瑶珠的卧室,急匆匆地说道:“郡主,郡主,王妃传话说请您到洗月厅去,她在那等您呢。”
“大胆!灵儿,你是不是还要讨打,这么毛躁,不知礼数!”
这一声劈头盖脸的怒斥把小丫头灵儿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站规整了,低下头小声说道:“嬷嬷,灵儿知错了。”
夏侯瑶珠用眼角的余光向身后瞥了一下,轻声说道:“王妃已经过去了么,我也收拾妥当了,灵儿,前面带路,这就过去吧。”
“是,郡主,奴婢这就给您带路。”灵儿再也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出了屋子,低头走在前面。
夏侯瑶珠跟在灵儿身后,刚迈出房门时,她忽然在门口停了一下,淡淡地说了一句,“她还小,我代她谢过你了,翠英嬷嬷。”
“郡主,你......”然而翠英还没说完,瑶珠已经走远了,留下翠英一个人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呆立了良久才把下半句话说出来,“你果然是灵透心肝啊。”
夏侯瑶珠随着灵儿快步来到前院的洗月厅,她还没进门,就听里面一个虽清脆婉转却十分尖刻的声音说道:“身份高贵的长郡主终于到了,您可让我们这些人在这等了大半天了。”
夏侯瑶珠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她低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刚好看到灵儿正怯怯地看着她,便说道:“你下去吧,回留心阁让翠英嬷嬷再好好教你一些礼数规矩。”
灵儿忽闪了一下大眼睛,夏侯瑶珠又笑盈盈地对她点点头,她才慢吞吞地说道:“是,郡主,奴婢退下了。”
夏侯瑶珠单手挑开珠帘,缓步走进大厅,抬头见正中坐着的薛王妃钱苏绣今天显然是刻意打扮了一番,浑身都透着一股雍容华贵气味。钱苏绣上下看了看瑶珠的打扮,眼里闪出一丝满意的光彩。这时坐在她下首的一个紫衣女子突然站起身,走到夏侯瑶珠跟前,围着瑶珠转了一圈,咋咋嘴说道:“看来你还算识相,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就该什么打扮。”一听声音就知分明是刚才说话的女子。
夏侯瑶珠也看了看紫衣女子,她头上金珠玉环,身上环佩叮当,一身艳紫华裙眩目逼人,夏侯瑶珠不禁抿嘴一笑,刚要开口,钱苏绣却插嘴说道:“好啦,别磨蹭了,误了玄音公主生日宴的时辰就不好了,紫阳,瑶珠还不快走。”说完便起身先人一步离开了洗月厅,紫衣女子又瞟了瑶珠一眼,便紧随其后出了屋子,夏侯瑶珠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也只好快步跟上去。
朝阳宫的正殿此时洋溢着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大殿正中的主位上坐着鸾皇后,紧挨着她坐着的便是今日的寿星玄音公主,玄音公主穿了一身十分华丽的艳粉色缀金宫装,打扮得分外花枝妖娆。坐在堂下的各个诰命夫人宫府家眷们都已拜见过皇后公主,给玄音公主贺过寿,也献完寿礼了,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客套话,又是讨好皇后,又是赞美公主的。
这时一个绿衣小太监站在门口高声唱道:“启禀皇后娘娘,三殿下前来贺寿!”
“哦,三哥来了!”玄音眼睛一亮,“还不快让他进来。”
玄音正说着,就见宫殿的门口已经走进一人,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这男子面相柔和,莹白若玉,两道不浓不淡的弯刀长眉,一双琥珀般的眸子,微启的彤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身着白色剑袖长袍,外罩一件湖蓝色开襟绸衫,整个人看起来素雅清新,就如夏日里的一席清风,沁人心脾。
玄音笑着快步走下位置,边迎向男子,边说道:“三哥,你怎么才来?”
“还不都是为了给你准备那要命的礼物。”男子溺爱地对玄音一笑,旋即正色给鸾皇后躬身行礼,“儿臣子韬拜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啦,今天玄音才是寿星,你就别多礼了。”鸾皇后笑着对玄音和夏侯子韬摆摆手,“来,都到这边坐着。”
玄音刚给夏侯子韬让了座,就伸手说道:“还不快拿出来让我先看看是不是赝品。”
夏侯子韬故意皱眉看着玄音说道:“玄音,你三哥我费尽了力气,才弄到手,你竟然还怀疑是赝品!既然这样,也罢,还是我自己留着算了。”
“哎呀,三哥,我说笑嘛,你再不给我一会儿可要罚你酒了!”玄音也故意皱眉斜眼看着夏侯子韬。
“你们俩到底说的是什么啊?”鸾皇后笑呵呵地看着玄音,“尽你们俩在一边打哑谜,我们这些人在一边可都是云里雾里的。”
这时坐在鸾皇后左边下首首位上一位容貌秀美的皇妃顺着鸾皇后的口风接着说道:“三皇子,你就快点把你带来的宝贝拿出来吧,让我们也都开开眼界。”
夏侯子韬看了看那说话皇妃,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狭长木匣来,对玄音说道:“既然连韩娘娘都为你说话,我也只好从命了。”
玄音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捧在手中,仔细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卷轴来,双手上下缓缓将卷轴展开,一幅《烟雨三月》的写意丹青就展现在玄音的面前,玄音的眼睛登时一亮,又将底角的章印仔细辨了辨,满眼放光地对夏侯子韬说道:“三哥,真的是‘鬼墨’方足之的珍品,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
夏侯子韬柔和一笑,“皇妹要的东西,三哥岂敢怠慢。”
“玄音,你让大家也开开眼界吧。”鸾皇后也侧过头品味了一番玄音手里的水墨画,亦是颇为赞赏地点点头。
“若水,”玄音待母后看完后,摆手招呼侍立在身后的一个宫女,要将手中的卷画递给她,让她去与众人传看,哪知这时夏侯子韬却笑说道:“玄音,你先等等,这幅画还不是我今天专门要给你的寿礼,待你看完这幅再说。”说着他又从怀里格外小心地抽出一卷画来递给玄音。
玄音笑觑着子韬,“三哥,你总爱搞这样的花名堂。”她双手接过夏侯子韬的画卷,又轻轻展开,本来还满脸带笑的玄音地却突然面色严肃,变得惊讶起来,就见她一双明眸来回不停地游走于画卷之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待她又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说道:“三哥,这,这真是方足之画的?”
“当然,人人都道方足之画山画水,鸟兽鱼虫尽可入画,唯独不画人,不过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吧,这幅却是他的画,玄音,你看我这份寿礼怎样?”
“真的?!”玄音如获至宝般,眼神又在画卷上流连了半天,这时坐在一旁的鸾皇后也已看了画卷半天,她满脸不信的神色地对夏侯子韬问道:“子韬,这画里人该不会是那方足之自己异想天开想出来的吧。”
哪知夏侯子韬却摇摇头,压低声音郑重地说道:“母后,我也曾私下打探过,据方足之身边的人说,却有其人,还是方足之的莫逆之交呢。”
鸾皇后听完神色一震,又看着那幅画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在这时,玄音忽然非常大声说道:“今日得此一画,吾愿足矣!若水,你小心拿下去,让诸位夫人小姐也好好见识一番这‘鬼墨’方足之的神来之笔。”
“是,公主。”一直等在当地的宫女若水万分小心地接过画卷,将画面朝外,仔细迈着步子走下台阶。她刚刚走到众人面前,就见这些看到画卷的贵妇小姐全都面色一变,隐隐有吸气之声。
玄音公主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小太监又出现在门口:“启禀皇后娘娘,薛王妃及其女夏侯瑶珠,夏侯紫阳前来给公主贺寿,正在宫外侯见呢。”
玄音一听到夏侯瑶珠的名字,眼中压抑地闪动一下,鸾皇后热情地笑道:“薛王妃到了,还不快宣她们进来。”
接到传见,钱苏绣带着夏侯瑶珠和夏侯紫阳恭敬地走进朝阳宫的大殿,在殿中央站定:“薛王妃钱氏携女夏侯瑶珠,夏侯紫阳,拜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吧。”鸾皇后笑着看了看站在正下方的三人,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在夏侯紫阳和夏侯瑶珠身上转了两转。
钱苏绣起身后,回头示意跟在后面的两个捧着贺礼的宫女上前几步,她一一打开装有寿礼的盒子,说道:“臣妾特备下翡翠仕女,琉璃仕女,白玉仕女各一对,及水胆玛瑙寿桃一枚,祝公主千岁青春常驻,福寿永享,身体安康!”
玄音淡淡一笑,说道:“多谢皇婶了,还不快把礼物收下!”
鸾皇后又说道:“看座!”旁边有宫女赶紧过来收礼盒的收礼盒,领坐的领座,又端来茶水伺候。
夏侯瑶珠刚坐定,就听鸾皇后又说道:“今日已是五月初六了,长郡主夏侯瑶珠还有十几日就要出嫁了,我这皇婶娘的还没给她什么赏赐呢,今日赶上玄音的寿日,我也就这个机会送我这侄女点礼物吧。”说罢,她朝玄音点点头。
玄音公主站起身,从身后宫女端的托盘中拿起一道五色懿旨来,朗声说道:“薛王长郡主夏侯瑶珠,听旨!”
夏侯瑶珠赶紧起身,碎步走到大殿中央,跪地说道:“臣女夏侯瑶珠接旨。”
“薛王长郡主夏侯瑶珠娴于礼法,德容淑仪,贞静柔顺,今特封为宁西郡主,赐丹凤金冠一顶,百蝶朝服一件,碧玉环十对,玉如意一柄,皇后懿旨!”玄音读完后,将懿旨一合,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夏侯瑶珠跟前,俯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夏侯瑶珠说道:“夏侯瑶珠,你还不快领旨谢恩!”
夏侯瑶珠赶忙伸出双手接过懿旨,抬起头大声答道:“臣女谢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玄音把懿旨递到夏侯瑶珠手上后,笑着扶起她,说道:“宁西郡主,恭喜你了,过几日就是你与周将军大婚,可惜我不能参加,就先在这祝福你了。”
夏侯瑶珠顺势起身,看着玄音说道:“臣女便也先谢过公主了。”
玄音又笑着看看了瑶珠,松开手,转身回到上首坐下,瑶珠自也归位坐好,偏巧她走回自己位置时,刚好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宫女若水,自然那幅画也全落在眼底,瑶珠也不由得朝那幅画多看了两眼。
这时坐在大殿之上的各家女眷正都看着夏侯瑶珠呢,对她的一举一动更如同苍蝇盯肉一般地观察着审视着,有些贵族小姐看到夏侯瑶珠朝那画连看了几眼,胆小的暗自对着瑶珠的背影冷剜了几眼,更有甚者竟低低地冷哼出声。这一切坐在一边的夏侯紫阳和钱苏绣自然也看得份外清楚,夏侯紫阳幸灾乐祸地弯起嘴角。
不过很快大殿中安静的场面就被打断了,后面又有官家的家眷前来贺寿,一时大殿之中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奉迎之歌此起彼伏。
夏侯瑶珠沉默地端着茶杯,一边径自品茶,一边冷眼看着这些她所从未接触过的高官贵族的形色种种。这些或是正值芳华或是豆蔻初成的官家女眷们,一张张百媚千娇的笑脸,一抹抹如霞似霭的身影,尽态极妍,熙和太平,可是她看到的却是每个人眼睛中或朦胧或赤裸的欲望,想到这里,她不由借着喝茶低头冷冷一笑。
寿筵的时辰到了,鸾皇后看所有该来的王公贵妇也已都到了,便笑着说道:“寿筵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皇上特别吩咐了,让咱们这些女眷在一起好好乐呵一番,一会儿入了筵席,大家不必拘束,一定要开心才好,现在咱们到喜春殿入席吧。”
鸾皇后由玄音和夏侯子韬搀扶着雍容地走下台阶,走到众人前头,各个宫府的贵妇们亦按照自己的品级地位依次起坐,跟在鸾皇后身后,鱼贯走出了朝阳宫。
来到喜春殿后,自然还是鸾皇后和玄音公主及皇三子夏侯子韬坐在正中的主位,然后是各宫的妃嫔,再下来便是以薛王妃最贵,然后是相国夫人小姐,节度使,侍郎等等的家眷。待大家都落座以后,就见喜春殿外两溜宫女太监排成的长龙有条不紊地走进宫殿,每人手中都托着镏金的托盘,上面放着各式筵食菜肴。
夏侯瑶珠低头一件一件地打量着自己面前的餐具:白玉镏金映月杯,清水无暇碧玉盘,银筷银勺,连漱盂都是上等青瓷的莲花盂。再看鸾皇后她们用的更是清一色的象牙纹金的餐器,何其奢侈!瑶珠自己也忍不住目光变得愈加清冷起来。这时坐在她身边的夏侯紫阳却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嗤笑道:“没见识过吧,这才是皇家的气派!哼哼,你可别砸坏了什么东西,丢我薛王府的脸。”
夏侯瑶珠垂着睫毛,对紫阳的话充耳不闻,她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杯子,却在暗自深深吸起,她要压制住心中的那份气愤,时至今日她才知原来自己是如此难以控制自己情绪。为什么自己看到这些会这样愤怒?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看着这碟碟碗碗,为什么那上却浮出一张张悲苦忧愁的面孔......
就在瑶珠心中正波涛澎湃的时候,酒菜都已经上好了,众人一齐举杯庆贺玄音公主的十八岁生辰,瑶珠意识到众人的动作时猛然惊醒,赶忙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跟着糊弄过去,可是她的这些细节还是落在了那玄音公主的眼里。玄音公主与众人举杯喝完酒后,又扫视了众人一眼,在瑶珠身上停了一下,却只不动声色的淡淡一笑,眸中光彩反而安详起来。
筵席一开,众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宫中妃嫔,官家夫人,王府小姐各个都把场面上的话说得华丽体面,更恨不得舌头上能开出一朵稀世名花来让皇后公主都赞她几句,众人都羡她三分。而这些人里,偏就有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女子真个独领风骚,连鸾皇后都对她和颜悦色,笑骂逗乐。
就见这女子正嘟着玛瑙般润泽的小嘴,娇俏地看着玄音公主,玄音公主偏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说道:“谁叫你最精灵啊,这头一首祝酒诗你是推不掉了,除非你能说出个比你更适合的人选来。”
那女子一听这话,圆圆的大眼滴溜溜一转,很快就笑起来,如玉珠落盘地说道:“哎!公主还真叫我想到一个人,她可比我适合呢!”
旁边凑趣的一位姑娘趁着机会插嘴就问:“还有谁能比你还古灵精怪的!”
玄音公主听她这样说,笑得更加柔媚了,眼睛也变得异常明亮,反而不急着问那人是谁,先拈了粒葡萄放在口中吃起来。倒是坐在玄音身边的夏侯子韬在桌子底下拉了一把玄音的衣襟,对玄音偷偷摇了摇头。玄音只淡淡看了夏侯子韬一眼,转脸就对那个女子说道:“华容,你还不快说是谁!”
华容的笑容十分地干净明媚,她忽然看向瑶珠大声说道:“当然是新封的宁西郡主啦,刚才皇后娘娘都那般称赞她了,何况她可是头一回在我们这些人面前露脸,怎样我们也不应该怠慢了啊!”
瑶珠被华容这猝不及防的风头一转也搞得一愣,她不禁仔细地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位华容姑娘,她长着一张满月团脸,新月眉,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明媚动人,小巧的鼻尖微微上翘,唇若丹珠,身着湖蓝色的纱衣,看着就是个玲珑剔透的聪慧之人。瑶珠凝视着华容脸上明净如孩童般的微笑,推辞的话本已到了嘴边,硬是给吞了下去,她也平静地对华容笑了笑。华容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
玄音公主很自然地接过华容的话头,笑着对瑶珠说道:“对呀,郡主,我也听闻你虽居深闺却知书能文,善诗喜画,今日我的生辰,不知请不请得动你做首诗,祝个兴,也让大家一饱眼福啊。”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瑶珠的脸上,仔细地观察着她的一丝一毫的变化,瑶珠扫视一圈,微微一笑,说道:“公主发话,焉敢不从,今日臣女便要献丑了。”
就在瑶珠说完这番话时,隔着人群两道锐利的视线紧紧地锁住了她,带有几分不解,几分探寻,更多的却是有些不相信的惊讶。
“好!”玄音公主竟然笑着拍案而起,对瑶珠说道:“宁西郡主果然爽快大方,今日我已得‘鬼墨’方足之之墨宝,可惜的就是这幅画尚无题词,不如就由郡主为这幅画题首词吧。”
众人一听这话,本就已对瑶珠那般回答十分奇怪,如今全都大吃一惊了,就连一直在边上但笑不语的鸾皇后都有点惊讶地看着玄音公主。玄音公主却对众人的反应不予理会,叫宫女若水把刚才展示给众人的那幅画又拿了出来,然后亲自展开画卷,满脸笑意地示给瑶珠观看。
此时瑶珠也完全明了,她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却没有落到画上,一双冷眸径直看进玄音公主的眼里,两人只对视了须臾,众人就觉得这时间长得异常难熬。忽然瑶珠浅浅地笑了,她走出席位,举步踱到那幅画前,这几步走得不似大家闺秀的端庄谨慎,也不像小家碧玉的灵动跳脱,一步一步,洒脱自如,镇定自若,环佩微响,裙带任风。
玄音公主死死地盯着瑶珠,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逼近自己,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竟会不自觉地将手中的画往高举了举,遮了自己的全身。
瑶珠来到画前,聚精会神地观摩着画上的人物:画中少年一身青衣素衫,手中一柄竹剑劈空而起,飞鹰展翼般的浓眉斜飞入鬓,就是这般气势下,两点星眸偏却宁静无波,如深潭,似瀚海。瑶珠凤眸中流光溢彩,视线温柔而娴静地徘徊于少年的双眼之间,仿佛那里有千万奥秘,难究其竟。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玄音公主才找回自己的气势来,她不可抑制地冷冷横了瑶珠一眼说道:“宁西郡主,你可想好如何题词了?”
瑶珠猛一抬眸,丹凤眼中波光潋潋,她看了看玄音公主,微微一笑,说道:“请备纸笔。”
“你......”这一次玄音狠狠地在心底倒抽一口冷气,心中顿时疑云浓布:她不是在一个破落的别苑长大的吗,怎会,怎会有这般气势,她难道......
很快文房四宝准备妥当,瑶珠转身去取笔题书,可恰也在她转身这一刻,身后那千娇百媚所表现出的千奇百态的风情尽入凤眸,瑶珠在心中长笑一声,快步走到伺候笔砚的宫女跟前,信手取笔,又来到已经挂好纸张的墙壁边,一手揽袖,仰首疾书。
众人已经彻底看呆了,这些官府家眷们气派的豪宴参与的多了,多是些插科打诨,笑闹场面的事儿,而这样的阵势,这样的气魄,她们却彻彻底底地从没见识过的。堪堪一刻,对着一幅绝世名画,手上一杆紫毫御笔,俯仰间便要立地成词,即是满腹经纶的才子学士,又能有几人敢堪此一试!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须臾,瑶珠已经写下几行词句了。有好事又通文识字的夫人小姐便轻声寻文读来:“会凌绝顶,瞰六合,纵目乾坤。青竹剑,破空长舞,起落随君。”忽然瑶珠身后安静下来,瑶珠听到有缓缓的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丈外之地,接着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他继续读下去:“荡然浩气英雄魄,朗月清风仁者魂。双眸深,落日染丹枫,又黄昏。”
瑶珠眼波微动,她已知身后何人,笔尖略一停顿。瑶珠似乎想到什么,低下头沉思了片刻,渐渐地双眼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然后她又信手如飞地写下去。
“天下事,少年心,非功名,是苍生!君看青史册,苍狗白云。千家庭户繁花时,万里河山始为春。望天阙,甘露峰何在,默昆仑。”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瑶珠已经素手一挥,画上最后一个句点了。而立在瑶珠身后的人,读完题词后,不语静立良久,连同他身后的那些莺声燕语们,也是噤若寒蝉。
“嗒”,“嗒”,“嗒”,在这异常安静的气氛中,玄音公主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的突兀。玄音是通诗词格律的,她又是极聪明,领悟力颇高的,所以她此时的神色是甚为凝重的。玄音终于意识到和自己过招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了,哪里是什么庶出的王府破落小姐,分明一个饱读诗书,锋芒如电的......她差点用“风云人物”来形容,只是太奇怪了。
瑶珠已经转过身来,玄音就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壁上所题之词,她的声音带了一份宣读懿旨时的庄严。
“会凌绝顶,瞰六合,纵目乾坤。
青竹剑,破空长舞,起落随君。
荡然浩气英雄魄,朗月清风仁者魂。
双眸深,落日染丹枫,又黄昏。
天下事,少年心
非功名,是苍生!
君看青史册,苍狗白云。
千家庭户繁花时,万里河山始为春。
望天阙,甘露峰何在,默昆仑。”
玄音读完后,抬起双臂,露出青葱一样的玉手,“啪”“啪”“啪”,缓慢却响亮地拍了几下手,“好词!好词!绝妙好词!”
瑶珠把笔放回原处,不卑不亢地说道:“公主见笑了。”
“宁西郡主谦虚了,在我看来,虽为女流,你若与须眉相争,伯仲与谁,还真难说。就是这巍巍喜春殿的风光,今日都是你的背景了。”玄音谈笑间已经回复刚才的欢颜笑语。
这时后面家眷里有人笑道:“公主,您做寿星做得真是风雅呢,今日又是名画,又是妙词的,应该举杯一贺吧,再说,宁西郡主,一花开而百花......她也是该干一杯的!”
玄音扭头一笑:“华容,就你会插科打诨!”
在玄音与华容说笑的空档儿,瑶珠微微看了那一直站着的男子也就是夏侯子韬一眼,却刚好碰上夏侯子韬两道深不见底的目光,就这一瞬间,很遗憾,瑶珠没能读懂他的眼神,而夏侯子韬却已掩去了那一闪而过的锋芒。
玄音公主和华容姑娘这样一唱一和,很快就打破了喜春殿中不寻常的安静,旁的这些人又是看惯了场面的,见风驶舵,顺水推舟的功夫个个都是个中高手,自然和快就你一言我一语地热闹起来。
玄音又和瑶珠说了几句溢美之词,便拉着一声不响的夏侯子韬回到位子上,和众人继续谈笑风生饮酒作乐起来,她又成为众人的焦点。
瑶珠也回到位上,安静地吃起东西来,仿佛刚刚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众人在那里又是讨论名花美食,又是说歌舞小曲的,一派风月祥和,可是只要稍微一注意就会发现,她们众所一致地再也不提诗词,哪怕和诗词沾边地东西都一笑而过。倒是坐在瑶珠身边的夏侯紫阳,和众人凑趣之余,还时不时地瞄几眼挂在墙上的题词,只是每每此时她吃东西都分外用力。
一场奢华帝家宴在欢声笑语中,非常圆满地收场了。瑶珠记不得自己吃过什么,见识了什么,她只记得在这巍巍宫廷之中,她终于找到困扰她许久的答案,而此时,她慢慢随着众人走出喜春殿,心中正不时地浮出《大学》里的那样一句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宁西郡主,请您留步,公主有话要和你说。”瑶珠刚要迈出门槛时,一个小宫女快步追到她面前,传达玄音公主的传唤。
瑶珠看了走在前面的钱苏绣一眼,钱苏绣很端庄地回头对瑶珠说道:“你快去吧,我在前面的花园亭子里等你。”
“是,母妃。”瑶珠对小宫女一点头,小宫女赶紧走在前面给她带路。
小宫女把瑶珠带到偏殿后,就退出去了。瑶珠站在当地,往上一看,玄音公主正四平八稳地坐在主位上,她赶紧矮身服礼:“臣女夏侯瑶珠叩见公主。”
“起吧。”玄音依旧坐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瑶珠,“我想问你的问题?”
瑶珠半低着头说道:“公主请问。”
“你从何处来?”
“薛王府。”
“呵呵,你不怕?”
瑶珠抬起头来,看着玄音,玄音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瑶珠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摆设,富丽堂皇又庄严凝重,一个小小地喜春殿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宫殿呢。瑶珠再一次笑起来,用她以前站在绝云岭上的那种笑容看着玄音公主,一字一句地说道:“公主,您贵为长公主,金枝玉叶中的顶尖明珠。瑶珠虽称郡主,在公主面前,却只如草木之一花一叶,微若纤尘。瑶珠虽愚钝,尚有自知之明,而瑶珠正是已草木之心待公主。”
玄音眯着眼睛听瑶珠说完,摇头笑笑,说道:“好一个‘草木之心’,‘天下事,少年心’么?”
“公主要的是画中人词,写的也是画中人的心。”瑶珠不再抬头,只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与公主一问一答。
“你明白我要问你什么了?”
“宁西郡主夏侯瑶珠愚钝,请公主明示。”
玄音一愣,盯着瑶珠,柳眉微皱,眼珠转了两转,她仿佛一瞬间懂了什么,渐渐浮起一个很奇怪的笑容,对瑶珠说道:“宁西郡主,你下去吧。”
“是,公主,臣女告退。”瑶珠听到此话,低着头转身,毫不迟疑地离开了喜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