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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晴天惊雷风波起 ...

  •   “子瞻,朱遥怎么还没来?”赵澜不耐烦地拨弄着□□的马匹,绕着柳树来回不断地兜着圈子。
      子瞻牵着马站在一旁的另一棵柳树下,他抬头又看了看已经升的老高的太阳,眉头也皱起来了。裴瑁却神情有些紧张地朝东方看了一眼,忽然翻身上马说道:“我们还是去朱遥家走一趟吧,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头。”
      子瞻也一点头飞身上马,可他却是另外一番心思,从昨夜说完那句话后,朱遥就一直沉默着,他能从朱遥的沉默中嗅出一股难言的隐痛,今天他一定要当面与朱遥问个明白,他真的不想就此与朱遥分道扬镳,卫朱遥这样的人才,将来于他亦是朋友亦是膀臂,他未来的路,若能有这样一个人辅助,正是如虎添翼,他,不会放手。
      于是三人四马,沿着官路一直朝城东朱遥所住的草庐奔去。

      “出什么事了?”赵澜大老远就看到前方朱遥住的里弄那边围了一大群人,里面似乎还冒着缕缕青烟。
      裴瑁和子瞻对视了一眼,两人忽然心跳都快了起来。不是朱遥家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吧。赵澜看了子瞻一眼,脸色也开始阴晴不定,他对着马屁股猛抽了几鞭,马匹吃痛一下冲出十几米远,很快就跑到人群的背后,他坐在马上伸着脖子往里面一看,当时就呆在那了,过了半刻才大叫出声:“啊!怎会这样?怎么这样!”
      子瞻和裴瑁也已赶到赵澜旁边,一伸头也都看到里面的场景了,就如同晴天突然在头顶打了一个霹雳,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彻底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
      那是怎样一幅情景啊,原来里弄中连绵十几家的草庐全被夷为平地,残垣断壁横七竖八地在阳光下瑟瑟发抖,没有烧完的缘木还在冒着青烟,四处都是漆黑的灰烬。再看朱遥家的位置,烧得几乎砖瓦不剩,昨夜的葡萄架更是踪影皆无,只有几个破旧的石墩被烟火燎得漆黑地瑟缩在角落里。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中,这一切是多么地不可思议,多么地难以置信,多么地——丑陋!
      裴瑁一低头,人群正中的地上铺着的一排草席就落在他眼底,草席下似乎盖着什么东西,他一下就明白那是什么了,不由得心开始往下沉。裴瑁觉得浑身由里往外地冒着凉气,冻得他有点发抖,他不敢下马,不敢走过去,他甚至开始不敢再看那些草席。
      突然旁边的子瞻飞身下马,扒开人群,直朝地上的草席走去,他在几十块草席前走了一个来回,最后停在第一块草席前,却不敢再多靠近一步了,他就站在那,紧紧盯着草席,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身去,单腿跪到地上,却始终也抬不起手臂。忽然他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也贴着他跪到地上,他抬起头一看,正是赵澜,赵澜也看着他,两人的眼神复杂地对视了一眼之后,一起咬牙伸出手臂,猛地把眼前的草席揭开,可是在揭开的一瞬间,子瞻和赵澜就觉得整个胃都翻腾起来,两人丢下草席,各自抱着身体,跪在地上,把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干净了,两人就在那干呕。他们不敢再回想那张草席下,他们看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方手帕递到子瞻的脸前,子瞻默默地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他忍着胃里依旧的不适,回头又去看那排草席,子瞻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真的没勇气再去接下一张草席了,他也明白,即使揭开了,他也什么都认不出来,“裴瑁,朱遥他......”子瞻看着站在身边的裴瑁。
      “我问过了,就是中间第五个,第六个就是卫大婶。”裴瑁毫无表情地说道,冷漠地如同恒古的冰山。这是刚刚他从人群中问出来的,当他听到这些时,原来一身的冷气突然就凝结了,将他冻透了,冻硬了,他忽然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到了,全身没有一块肌肉听自己的使唤,就在那人面前面无表情地呆站了许久,他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走到子瞻身边。
      “你,你说什么?”子瞻有点结巴,迟疑地看着裴瑁,但他还是朝第五块草席望去,忽然子瞻抬起腿就朝草席走去,裴瑁却一下拦在子瞻面前,“子瞻,别去,你别去,他们说,他们说......”裴瑁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自己,两滴热泪无声地划下面颊。
      子瞻呆傻地看着裴瑁,又越过裴瑁的肩膀去看那第五块草席,第一块草席下的那张脸如同噩梦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你是说,你是......”子瞻摇摇头,“怎么会,怎么会,朱遥他......”那是一张何等俊美出尘的笑脸,怎么可能?子瞻开始哽咽起来,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了。
      就在他们二人相对无言之时,赵澜也已止住呕吐,他神情呆滞地走到第五块草席前,站在那里俯视着草席,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如同入了定一般,却渐渐地,两行热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白水河畔的青草已经放眼望不到边了,枝头的青杏也躲在绿叶间慢慢地长大着。偶尔有两只黄鹂飞过,撒下一串清脆的叫声。菜田中金黄的菜花间彩蝶飞舞,远处的绝云峰烟云缭绕,层峦叠翠;一切都是生机盎然的,一切都是鲜活的。
      然而在这的绿水青山之间,一颗孤树下,两座新冢却突兀地立在那里。春色已深,繁花落尽,枝头空空,墓碑前残碎的花瓣化泥成尘。忽然一只修长洁白的手轻轻拭过墓碑的顶上,顺着黑色的衣袖,残花败叶随风飘逝,然后那手又轻轻勾画起墓碑上的字,一笔一笔地,认真而缓慢。
      “朱遥,我们来看你了。”
      是子瞻,裴瑁和赵澜来给朱遥扫墓了。子瞻一身黑衣,腰间也系着黑带,赵澜、裴瑁亦是同样打扮。裴瑁把手中的篮子放在地上,取出香火纸烛,在坟前摆好,赵澜就站在那里,直直地呆望着墓碑,嘴里叼着一片树叶,默默不语。
      “子瞻,赵澜,过来先拜祭卫大婶吧。”
      裴瑁点燃了三炷草香分别递给他俩,然后三人一字排开,恭恭敬敬地对着较大的墓碑三拘礼,依次将香火插在墓前的泥土里。
      赵澜忽然皱一下眉,把口中的叶片吐出来放到掌心,低声说道:“子瞻,原来丁香是苦的,比朱遥那次给我吃的药还要苦。”
      “丁香,丁香,花开四瓣,馥郁似桂,其妍胜雪。赵澜,你知道么,它的花更苦。”子瞻淡淡地看了赵澜一眼,撩开前襟,兀自坐到墓前,目光柔和地看着墓碑。
      “是么?”赵澜也清淡一笑,跟着坐下了。
      裴瑁上过香后,又围着坟墓仔细地拔去上面新长的杂草,待他忙完了,才来到两人旁边坐下,又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白瓷的酒壶和四只酒杯,一一放到地上,然后裴瑁刚要去拿酒壶倒酒,子瞻却按住了他的手臂,“裴瑁,这第一杯酒让我倒吧。”
      子瞻一手执壶,一手揽袖,清碧如碎翡断翠的酒水顺着壶口叮咚而落。一杯又一杯地依次斟满后,子瞻放下酒壶,拿起两杯分别递给裴瑁赵澜,又自己端了一杯,看似轻松一笑,洒脱地举起酒杯对着朱遥的墓说道:“朱遥,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么?就是没能和你一起笑饮千杯尽,再看玉山倾。”
      哪知子瞻刚说完,赵澜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低声笑起来,“子瞻,你想看朱遥‘玉山倾’么,我偷偷告诉你啊,朱遥他是千杯不倒的料,以前我就试过了。”
      子瞻和裴瑁本已要举杯饮酒了,听赵澜这样说,都不禁停下手,转过脸来诧异地看着赵澜,子瞻轻声说道:“赵澜,你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赵澜却慢慢旋转着手里的酒杯,低着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嘴角挂起一丝温馨的微笑。
      “子瞻,有一次我偷了师父的百年陈酿,那酒我尝过,就是我的酒量也是半杯即醉,而且那酒很特别,甘甜可口,酒味香如花果,于是我把它和杨梅果汁混到一起,倒了一大碗给朱遥喝,想整整他,结果,你们猜怎样?”赵澜抬起头看着子瞻和裴瑁,眼里亮亮的。
      裴瑁看了一眼墓碑,轻声笑道:“他没倒?”
      “何止没倒,他还和我又要了一碗,坐在那里品了半天,然后告诉我这果汁对气虚脾衰很有帮助,还要和我要酿造的方子,我当时都看傻了。”赵澜笑着一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朱遥这家伙,啥时候都留一手,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他竟然连脸都没红。”
      子瞻捏着手中的酒杯,抿了抿嘴,幽幽说道:“朱遥啊,怎么说他呢,三载同窗,我有时真的总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时而云淡风轻,时而嫉恶如仇,他天天奔波来奔波去的,呵呵。”裴瑁低头看着酒杯,鲜红的液体在杯中荡起层层涟漪。
      子瞻忽然笑起来,对赵澜说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朱遥时的那个傻像呢。”
      赵澜拿过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那能怪我么,你没看到大街上那些姑娘小姐看到朱遥时啥模样么,整个人都像只呆鹅似的。”
      裴瑁笑着往前挪了挪身体,“呵呵,赵澜,你少往别的地方扯。”
      “哼,他卫朱遥在那家药堂做郎中,至少抢了我家药铺的一半生意,要不是我拦着下面的人,不许他们胡闹,就是那次,估计他卫朱遥就要从......”赵澜忽然一顿,瞥了一眼墓碑,猛灌下一杯酒。
      子瞻握着酒杯的手又紧了紧,“赵澜,你还没有消息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澜摇摇头,“我派人到苏州府问了,又让人去私下去打听,可是谁也不知道火是怎么起,只有一个起夜老头说他蒙蒙胧胧地看到火好像是从朱遥家烧起来的,剩下的他也不知道了。”
      裴瑁听到此言,猛地一抬头,“那他为什么不喊人救火?”
      赵澜看了裴瑁一眼,“我问过了,那老头说他刚喊了一句,就吓呆了,也就眨眼的功夫,朱遥家那边的巷子一下子就全烧起来了,那简直是冲天大火,再喊什么都来不及了。”
      裴瑁和子瞻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很复杂。
      “你们是怀疑有人故意纵火吧。”赵澜看着子瞻,“可是我们也看过朱遥家的那堆废墟了,什么也没找到。我一直在想,如果真是有人纵火,能办得这么干净利落的,除了......”
      子瞻摇头轻声截断了赵澜的话,“朱遥和那些的人根本就扯不上关系。”
      裴瑁目光明灭不定,他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朱遥在苏州城会得罪的,只有两个大户人家,一个就是你家,”裴瑁看着赵澜,“朱遥不仅让你家药铺的生意清淡了,就在我们还不认识朱遥得时候,他还干过一件事。”
      子瞻诧异地瞥了裴瑁一眼,裴瑁却看着墓碑出神,过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子瞻,你在我第一次见到朱遥时,不是提过杏林镇么,赵澜应该很熟悉这个镇子吧,你家药铺原来一直在那边低价强买药材的,知道是谁把你家药铺的后路断了么,其实就是朱遥,算起来当年他才不到十二岁,很厉害吧。”裴瑁说完笑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什么?”赵澜吃惊地一皱眉,“竟然是他!”
      子瞻有点复杂地看了裴瑁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也把杯中的酒喝下去了。
      赵澜撇着嘴又上下打量一遍墓碑,仿佛打量着朱遥一般,忽然笑道:“朱遥,你还真够厉害啊,看来后来没让我家那个破药铺关门,还是你手下留情了。”
      裴瑁却瞥了一眼赵澜,无声一笑。
      子瞻转着空杯子,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对裴瑁说道:“也不会是他们的,他们没那个胆子。”
      裴瑁一怔,却点点头,不再言语了。
      赵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看了子瞻一眼,却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子瞻,你那晚和朱遥说什么了。”
      子瞻看看赵澜,忽然笑起来,“这个,我也正想和你说呢。”
      子瞻刚要开口接着说下去,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们抬头一看,就见从苏州城的方向,一匹快马朝这边飞奔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粉衣映着青山绿水,分外抢眼。
      赵澜眯着眼睛看了看,皱起眉来,起身朝马匹的奔来的方向迎了过去。子瞻和裴瑁也起身跟过去了。
      女子在赵澜跟前勒住缰绳,也没下马,脆声说道:“你竟然在这,我找了你半天了。师傅让我带话给你,他说他尘缘已了,要回去了,你若要跟去,明日就在老地方等他。”
      “见过玉姑娘。”子瞻和裴瑁在赵澜身后朝马上的女子打了一个招呼。原来马上坐的正是玉春楼的玉青兰。
      青兰在马背上一抱腕,“青兰还有要事要办,不能和二位好好攀谈了,请二位见谅。”就见青兰举手投足之间全无那夜的闺阁脂粉之气,干脆利落,到有侠女风范,这令子瞻和裴瑁都有点意外。
      忽然青兰向他们身后看去,轻声问道:“那是卫公子的墓么?”
      青兰见子瞻不语,只点点头,她眼神一黯,又看了看那墓碑,伸手从头上摘下一朵白玉珠花,猛一甩手,那珠花就钉到墓前的泥土里了,然后她半字未吐一勒马头,转身撒开马蹄远去了,真是来去匆匆。
      裴瑁看着青兰远去的背影,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怅惘。
      赵澜见青兰去了,便扭过头来问子瞻,“你刚才要说什么?”
      子瞻却淡淡瞄了一眼青兰的背影,幽幽地吐出一句,“原来你们竟是师出同门,怪不得啊,看来,我对你也没话可说了。”
      赵澜皱眉看了子瞻一眼,“子瞻,你近来越来越不爽快了。”
      子瞻低头闷笑道:“是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天际,“看来我真的变了呢。”
      良久,裴瑁才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天色,对子瞻说道:“子瞻,我们该回去了,时候到了。”
      赵澜奇怪地看了裴瑁和子瞻一眼,长叹一声:“终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啊,我也要走了,看来咱们也要说‘后会有期’了。”
      就这样在那年的春天,三个少年,就在白水河畔的绿树下分道扬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晴天惊雷风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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