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情》榴莲不常有

25、第二十四章

　　雨势非常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没有月亮的黑夜，整座山是一片浓郁的黑，只间或在天上的电闪雷鸣中，露出一个模糊的不能再模糊的轮廓。瓢泼似的大雨打在花草树木上“哗哗”声连绵不绝，加之从远处山林里传来似儿啼又似人笑的鸟叫，如今的这座山仿若阎罗地狱。
　　山上的泥土早已被雨水浸润的泥泞不堪，脚下突然打滑，商昙条件反射想抓住身边的树，身后却已有一双手揽住了他。虽然穿了蓑衣，他早已浑身湿透，手在慌乱中抓住的衣摆却像只是沾着晨间的露水。
　　不禁在心中哀叹一声：唉，还是以前有玖星在身边好啊，有个会看天象的比天气预报都好使！
　　站稳脚步，轻推开身后拥着他的人，商昙抹了把满脸的雨水转过身，四周都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还是恰好在两个身影中的前面一团。
　　“风儿，你和念西先上去吧！再往上走一会儿就是那个小庙了。我在这里歇一歇，你们等下再来接我上去吧。”打死他他也不走了！这一踩一个坑的，真是累死老夫也！
　　谁知话刚说完，就感觉到什么凑近了，匆匆往一边避开，但是下一秒还是准确地被一双手拉了过去。环绕在身边的不再是山间夜里彻骨的湿冷气息，温温热热霎时让他有了几分暖意，摩擦在脸上布料柔软的几乎让他产生睡意。斗笠在拉扯中不小心掉落了，意外的没有雨水落到头上。
　　“风，风儿，你快放下我！这太危险了！”商昙整个人僵硬在抱着他的人的怀中，不敢挣动分毫。他们正在半山腰上。焰羽山是原始山脉，山路崎岖嶙峋难以想象，一个不小心滚下去死都不知道会怎么死。
　　抱着他的人一语不发，纵身几个起落，就越过了脚下不知多少乱石乱泥，抱着一个人的重量对他来说仿佛只是捧着一根羽毛，在风雨中也没有狼狈。随后念西也紧随而来。
　　商昙随即不再开口了。这一路因为他不会武功，不知道拖累了多少行程。
　　只是……呼吸中生疏的清新气息真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抬眼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恰逢一个惊雷，一道闪电闪过，天空破亮，一张略显平凡的脸近在眼前，商昙看着直视前方的一双冰眸，恍然想起这似乎是他们父子第一次这样接近……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渐小了，屋外肆意的瓢泼声也不见了。这座位于荒山之中不知什么年代建造的小庙在无言中诉说着他的历史感。不少雨水从房梁上的瓦缝参差中滴落下来，在屋内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个小水坑，断断续续的“滴答滴答”给这个破旧小庙添上了几分宁静的韵味。
　　商昙坐在火堆边，一边烤火取暖一边打量起这个荒山小庙。
　　小庙虽小也五脏俱全，一间主屋两个偏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想来曾经也真有人决心在此修善悟道。屋门正对着的一面墙上是一副壁画，壁画整个为黑色，雕刻的并非仙佛，只是几片似烟似雾的云雨，前面摆有一张供桌，已是破败不堪的样子了。
　　这个庙是玖星发现的。十余年前，东圣和凤翎尚处于水火不容中，唯一相通的关卡位于焰羽山尾端与齐狩毗邻的雁城已久不开城门，那时商昙想去凤翎，只有打焰羽山这条从来没人想过要翻越的山脉的主意。
　　也是他自持玖影中不乏有异才者，否则怎敢。不说精通奇门异术的玖星，如果没有玖凰，仅山下的深林瘴气就能让人望而却步。更别提这山路的艰难，特别是像今夜这般雨夜天更是让他寸步难行，不过为了尽快在这月十三赶回东都，也只有如此了，想是明天越过山顶，后面山下就是栖身山庄，应该会轻松不少……
　　“老爷。”
　　忽然出现的身影让商昙回过神来。
　　“念西，晋阳现在如何了？”
　　念西依旧躬身。“回禀老爷，晋阳一切尚好。明日使团启程回东都，凤翎安王将一道前往。”
　　听见安王，商昙蓦然一笑。“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我都不知这安王还有这般离奇的身世。”
　　有天子之命却无天子之运，他悉知一切竟能安于平常。这安王确实与众不同，千古都难有这等人物。想到在晋阳那两个月，虽说总被安王的热情弄的哭笑不得，但是在安王府宁静有趣的日子现在想来确实让人有点怀念。
　　念西静静立着，待商昙说完，才道：“老爷，左边的偏屋里有石床，时辰不早了，您可以去歇息了。”
　　商昙微征。“风……”话尚未出口就吞了进去，顿了顿道：“嗯，好。”
　　之前念西一直在左边偏房内向商行风汇报刚得到的消息，转眼就是一个时辰，商昙身上的衣服早已干了，这时他掸了掸衣角起身朝左边的偏房走去，刚走到门口内里就有一人迎面走了出来。
　　乌黑深沉的双眸从他身上划过又收了回去。这时的两人都易了容，生疏的面容却有着熟悉的目光，只是最近这目光再也没有直直落到过他身上，每次都像从水面略过的水鸟一般，只浮光掠影的一瞥。似无意，亦无心。
　　那年将他送去东都，启程之时，也是如此。
　　“风儿，你……不歇息吗？”
　　“尚还有一些事务亟待处理，父亲先去歇息吧。”
　　石床上铺了一层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干草，深夜的山中，倒也不觉寒冷。伴着从墙另一边传来的“滴答”声，商昙缓缓闭上了双眼。
　　半个月，最多还有半月就能离开了。
　　湮玉峰是焰羽山最高的山峰，位于凤翎、东圣和齐狩三国的交界处，和雁城遥相眺望。传言那峰上的积雪是自开天辟地之时便有了，住在山下的人常常眺望赞叹这山峰银装素裹、美丽无方，却从未有人敢去爬上这湮玉峰。
　　圣魔宫就建于湮玉峰峰顶，这里高度这几乎触手可碰苍穹，令人惊讶的是这峰顶之上莫说狂风怒雪，竟日日天霁，是连风雪都不曾有过的花开不败之地。圣魔宫依傍在峰顶的一隅，临近山崖，每到夜间，一轮硕大的圆月挂在空中，映着宫殿白墙银瓦，树影幢幢，说不出的宁静悠长。
　　这夜，圣魔宫后清雅溢香的莲花池旁，与每日同样立着一人，这人身着一身与整个宫殿非常不搭的黑色单衣，衬得她更加面色惨白、目光幽深。
　　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莲池中的水波，眉头微绞。令人惊讶的是，这镜子般清澈的池水中却非倒映着空中的月色，而是远在千里之外一间山中小庙里商昙的睡颜。
　　水波缓缓流动着，似乎在随着沉睡人的气息一同起伏。此刻还有一只手落在这张现在看起来平凡无比的脸上，这只手看起来白皙修长与手的主人偏黯的脸色稍有不符。
　　此刻，手的主人正坐在石床边，出神的轻抚着床沿上的脸，过了会儿才恍若惊醒地收回了手，把一件外衣罩在沉睡中的人身上后，又无声无息地出去了。
　　魔兰看着莲池中又只剩一人的幻影，沉着面色静了片刻，嘴角蓦然浮出一丝冷笑。“青碎，你以为你会满足于只是守在他身旁吗？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当年如若不是你……如若不是你……”幽深的眸子微颤，仿佛不小心被人打破平静的潭水。
　　黑色身影再不忍看莲池中的人影，骤然转身想要离去，一颗不知从何处流出的水珠沿着衣摆缓缓滚动，最后落到了池水中。
　　“滴答。”
　　月色下的池水轻轻一颤，水面上的人影霎时如幻象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轮圆月渐渐浮现变得清晰。
　　“青碎，你千万莫让我失望了，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