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满子》颜fei

9、双泪落君前（二）

　　身边的人都道她是极有福泽的——当年才二十出头的她被册封为贵妃的时候，嘴角噙着尚算天真烂漫的微笑的时候，她亦是这样觉得。
　　册封大典之后，她在他面前盈盈拜倒，“臣妾谢皇上恩典。”理所当然的，他扶了她起来，执子之手，让她低垂的头有微微的笑意，神思恍惚，浑然不觉今夕何夕，又好像回到了当初那个雪天……
　　却没有将他的话听得分明，“后宫之内现在就奉你为长，今后那些年纪小儿不懂事的，你要多多照顾。”他却忘记，她也不过还是一个孩子。
　　“是，皇上的话臣妾记住了。”她亦是答的轻巧，全然忘记了，或者是不明了，“贵妃”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权利的象征，更多的，是沉甸甸的一份责任。就好像被黄金锁链束缚了手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需小心踏地，若是走错了，便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开始的日子过的也是波澜不惊。
　　她月白也不是量小无容人之辈，执掌后宫开始的两三年，凡是被睿铎有宠幸的，她都斟酌着给了份位，赏罚也是分明，甚少有偏颇。再顶着那“贵妃”的名号，所到之处闻得都是一片赞颂逢迎之声，十分的受用。睿铎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多有宠爱。让她几乎就觉得，这样的幸福能够绵延着过完这一生。
　　也不是没有烦心的事情，每当繁华之后，钗环卸尽，贴身伺候多年的熄宁也悄悄地问过：“这荣华富贵终是虚幻，还不若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子来的稳妥。娘娘伺候了皇上多年了，可是也没见着送子娘娘眷顾一回？”月白闻言也是皱眉轻叹，“姑姑啊，我也一直在为此担心。伺候皇上也许多年了，你看这……唉，如何是好？”后来也请太医望闻问切，支支吾吾地说不出确切的道理来，调养的方子还着吃了百来付，肚子却还是一经的平平，没有任何喜讯的征兆。
　　深宫不知流年飞渡，月白总不明白，一不留神的，原本空空荡荡的东西六宫就被莺莺燕燕填了满当。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千年以来，历代皇朝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熙攘，流水过户，到头看来却总是万变不离其宗，尤其是后宫的凄凉。
　　月白隐隐觉得有些担心了，独自一人空坐在坤秀宫的时间越来越漫长，而即使是一个人，也失了往日的安全平和，总觉得有冰冷的目光牢牢地粘在身上，惊慌失措地回头，却依旧面对着满室的清冷。
　　心安理得的位置，突然之间就有些坐如针毡，月白总觉得无数人在周围虎视眈眈，想取而代之——本朝武中宫，若一朝为帝妃，那便是万乘莫及的尊贵了。
　　可月白一点办法都没有，进宫多载，她只是谨守着自己的本分，虽然也用了小小的手段扳倒垛一两个对手，可毕竟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面对着现在看似如花似玉，实则如狼似虎算计的新人们，她这个旧人突然之间隐隐有些欲哭无泪了。
　　那就以不变应万变，毕竟现在后宫还是自己在做主，只要睿铎不发话，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是握在她手上的。
　　于是，月白还是一如既往地开妆镜，梳晓鬓，调膏脂，焚椒兰——悉心保养着一肌一容的姣妍，然后，和每一个后宫女子一样，缦立远视着望幸。
　　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很多时候，她的确可以听到睿铎的仪驾喧哗着过去，甚至可以远远看见那明黄色的罗伞。可来不及叫宫女开宫门，扫落花，就有小太监来禀告：“皇上今日和成嫔娘娘用膳，贵妃主子不用伺候圣驾了。”
　　然后，月白的时间就又安静了，宫车过后，杳不知其所至也。
　　偶尔睿铎过来，态度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施舍的随和，小坐一会儿后，便走了。说是前殿公务繁忙，可各自心里都亮堂，不知又去那一宫娘娘那里“忙”了。
　　月底时候，内务府送来承幸簿册，月白看着看着，眼泪就这样静静地堕了下来，糊了一大片字迹，却总忘记抬手去擦。
　　也有心将平日里那些睿铎颇为宠爱的女子招过来——名义上是姐妹之间的叙话，其实，心里还是不服气——那些人，进宫才多少时日？怎比得自己的知冷知热，也不知道皇上看上她们那些？
　　那些女子也不敢不过来。战战兢兢地，看见月白还是一如既往的和气，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留了一盏茶的时间，看月白推辞着身子不舒服，也就各自散了。
　　坤秀宫中又只留下她一个人。在那里细细捉摸着：那些女子固然是美丽的，可还不足以让他如此流连；固然是有家族势力在身后撑腰的，可他知道睿铎在意的不是这些。
　　到底是为什么？任她怎么想还是参不透。只好，听之任之。现在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真的，不敢再有什么大动作在，唯恐一个不小心，就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第二天坤秀宫颁了旨意出来，六宫妃嫔不用天天来请安，只需
　　就这样又相安无事了好一段时间。
　　那日下雪，坤秀宫中的人知道她素来爱着景致，早早预备了一应物品，让她可以看得痛快快。
　　雪下了很大，扯棉飞絮的，雪珠子打在琉璃瓦上飒飒轻响，那雪声又密又急，不一会儿功夫，只见远处屋宇已经覆上薄薄一层轻白。近处院子里青砖地上，露出花白的青色，像是泼了面粉口袋，撒得满地不均。
　　月白看着一时兴起，就换了靴子，也不披大氅，就这样走到漫天飞雪里，“咯吱咯吱”地乱踩，像个小姑娘一样笑了。这一瞬间，她内心是极平静的，什么勾心斗角，工于心计都被抛诸脑后。
　　“这样的雪天，也没披大氅，不怕冻到了？”身后传来含笑的声音。随即月白就感觉自己被密密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了。四周具是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不是睿铎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月白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然后心却是一空一痛，险些就要当场落泪。她被他这样抱着，也不方便转身，就听凭自己软在他怀里，闷闷道：“皇上。”
　　“月白。”睿铎将她身子转了过去，“听你口气，可是你可怨我了？”
　　“没有，”月白微微笑着，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只是长远没有见皇上了，念的紧，心都疼了。”她知道眼前的人需要不是真心实话，而是这样不着痕迹的奉承阿谀。
　　果然，月白如愿以偿地被搂在睿铎怀里，“这儿雪大，我们进去说好了。”说着，竟将她打横抱起。
　　月白只觉得头晕目眩，连开口阻止都忘记了。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虚幻的温柔里——那怕下一刻她现在依靠的肩膀就会崩溃，她现在也管不了许多。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