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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泪落君前(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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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睡的很不安。终于一下子警醒了过来。望着幔帐丝丝垂落的流苏,感受着身边异于平素的温热,嘴角,微微荡漾起一个笑容——这样的温暖,距离上一次有多久了?
却不敢沉溺,下意识告诉着自己,如斯恩宠,只是昙花一现,断断是不能长久的。
身边的人犹自沉睡,月白却已起身,,披着外衣,端坐镜台,握着一束长发慢慢梳理。
“我来。”身后传来睿铎的含笑的声音,“爱卿的头发,许多年来,总是这样如玄缎一般,没有变过。”话语间,执着梳子慢慢梳理。难为他一代开国君主,竟也会起了张敞画眉的兴致。
“怎会呢?”月白微笑,那笑意从嘴角直直蔓延到眼眸深处,盈盈流动,“些许年来,臣妾怕早就老了。”心下感动,这些日积攒的诸多怨气,也在这日暮时分,和幻紫流金的晚霞一道,渐渐消融。
头顶突然一痛,月白下意识地皱眉,“皇上?”三分迷惑,三分惶恐,三分不安,一分不知所措,心情突然就从安逸宁和变得五味陈杂。
“月白,”上方传来轻轻谓叹,“原来,你我都已经老了。”话语间,月白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有一丝白发,辗转着飘落在眼前。心中一动,明白过来。
月白没有回答,一反往日的温顺,转身,看着睿铎,笑的有些放肆,“臣妾老了,皇上也终于发现了吗?”
他只是抿着嘴,眉峰浅浅皱起,目光冰冷的不出一言。
而月白,也终于在他越来越冷肃的目光中,感觉心渐渐下沉,一点冰凉从心尖蔓延,流入到四肢百骸。
所有的一切不是偶然的。心底有一个声音逐渐放大,反复提醒着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往昔的一幕一幕流水浮舟一般在眼前呈现,自己第一日的阴差阳错的承幸,后来的恩宠,逐步的封赏……所有的所有,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他心心念念的,这么多年以来,不过是沉浸在遥远时光长河中年抹已然模糊的身影。
眼前突然幻化出无数张面孔,有子滢的,也有后宫妃嫔的,千姿百态,交织在一起,竟然是这样的熟悉。月白突然就如同醍醐灌顶,往昔如薄雾般困扰着她的所有细碎,她全然懂了,她不过是一个相似的玩具,而作为一个玩具,她怎么可以老?在这一刻,月白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长久以外支撑着自己的支柱轰然倒塌——她要怎么去和一个死人争夺。
她再一次微笑,起身行礼,“臣妾失仪,请皇上恕罪。”思绪翻腾,半是恍惚半是清明,她只是咬牙,依靠着自己的本能亦步亦趋地走着。
“皇上,”重重掩映下的门外传来最好的解围,“西澜使臣已在紫宸殿等候接见。”
“知道了。”她在他身边也听到了他长舒一口气——原来,他也是紧张在意的。
“臣妾恭送皇上。”她施礼,起身为他穿戴整齐。然后,只是看着他一行蜿蜒而去,自己则是立于内殿,一身素衣,目光沉静决绝。
“娘娘?”熙宁上前,“要不要传晚膳?”
而她却不回答,一经看着窗外。此时雪霁云开,日近黄昏,天际铺开一片秾滟滟的晚霞,那纯透清明的血石榴红,就好似把艳日和水打破了,不浓不淡,不温不燥,轻挥淡洒,漫烂横陈。
“姑姑,”良久,熙宁听到月白哽咽道:“他是不会再来的。”
命运却在此时同所有人开了个玩笑。
隔月,这天太医照常来请平安脉,却耽搁了比平日要更长的时间,仔细讯问了月白这半月来的饮食作息以后,白发苍苍的老者忙不迭地跪地叩首:“恭喜娘娘,娘娘已经怀有龙裔了。”
月白欣喜,“此话当真?”
“老臣医术微薄,忝为太医中人,不过也是可以肯定的。”太医笑着再行礼,“臣,恭喜娘娘。”
“好,好,这是极好的。”月白抚掌笑道:“来人,打赏。”
一边的熙宁也笑逐颜开,“恭喜娘娘了。真是苍天庇佑啊。娘娘一定能顺利诞下皇子,我大冀福泽绵延。”
“是,我大冀一定福泽绵延。”月白低头,轻轻抚摸依然平整的肚子,“孩子,为娘的等你已经太久了。”
十月怀胎后,月白顺利诞下一子。此时真宗睿铎继位经年,膝下尤虚,得此一子,自然是欢喜异常,赐名“承训”,满月之后更是与紫宸,清凉二殿摆开筵席,大肆庆祝。
清凉殿中开的是家宴,可月白依旧悉心匀妆,摆驾前往,她明白现在的自己处于风口浪尖,一言一行,稍不谨慎,都会授人话柄。
成嫔却来得更早。
“成嫔娘娘倒来的早。”月白微笑着打量在御座右侧,本该是自己位置上颐指气使的艳丽女子。
“不敢,本宫不过是来得巧了而已。”美丽的女子挑高了细细描摹的眉,“本宫不像姐姐有了依靠,想要继续活下去,那还真要和皇上多多亲近才是,姐姐,你说对不对呢?”
“妹妹此话说笑了,这后宫女子都是伺候皇上的,任是谁都是和皇上亲近的。”她不动声色,联销带打,化解成嫔的机锋与无形。
“哼……”成嫔一下子回答不上来,随即又笑道,“昨儿皇上歇息在我处时候,我向皇上讨了个旨意,说是今日清凉殿筵席,我可是要代替姐姐坐在皇上右座,姐姐您不在意吧。”她可以将“代替”两字咬的很重,想要看着月白大惊失色的样子。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那就如此这般。”月白依旧平静似水,不起一丝涟漪,“妹妹好生伺候着,也好早日为承训添个伴。”
言尽于此,月白不再多说什么,只在左手边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席间,任是一般莺莺燕燕如何大力邀宠,他均是淡笑,坦然处之。世事一旦看得分明通透,那就应该明白,许多繁华都是他人之事,于己,无丝毫相干。
思至此,她含笑饮酒。顾盼流转之际,见灯火阑珊之处有人一身素衣,神态冷漠地看着这盛事繁华,这情形,倒是和自己有诸多相似。
“姑姑,那女子是谁。”酒过三巡之后,她推辞不胜酒力,起身去后凉殿更衣休息。
“是西澜进献的女子,皇上册封她为安嫔,居丽景殿。不过……听人们说,她似乎不是很得宠。”熙宁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娘娘,那女子,有何不妥吗?”
“没有,”月白慵懒一笑,“我只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此后三日,丽景殿传来消息:安嫔有了身孕。睿铎大喜,晋封安嫔为妃,并且命月白多加看顾。
“妹妹大喜,进宫承恩不过些许日子,就有了身孕。”月白得了旨意,也对丽景殿多多造访,“不用许多时间,承训可是要多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娘娘果真如此高兴吗?那真是臣妾的福分了。”慕容斐淡淡皱眉,神情不豫。
“这是当然。上古时候的明君太明帝听说在母亲腹中孕育了十四个月才诞生。”月白微笑着,“今日妹妹俨然超过些许时日,若诞下皇子,看来是我大冀又会多一名明君了。”月白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看着慕容斐的脸色犹自镇定。
“娘娘,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没有关系,再过半年,等孩子出生了,我有办法让你懂,也让全天下的人明白。”月白笑着,低声道:“安妹妹,虽然你出阁之前贵为西澜圣女,可是你也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通过术法可以了结的。你当真确信,你能掩饰得了这孩子的血统?”
“娘娘,你要我怎样?”
“很简单。”月白笑得妩媚,轻声道:“我不过是要你断绝了当今皇上的一脉子嗣而已。后宫之中,除了承训,我不愿意看见其他留着皇家血脉的人。”
“这样伤天害理的血祭,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会让你的孩子,平安一生。这个,够不够交换?”月白道,“我可以以苍天诸神的名义起誓,有生之年,定会保你孩子的安康喜乐。”
“好,”慕容斐没有沉吟太久,“我答应你。”
出得丽景殿,月白抬头看着天,嘴角泛起一抹冰花一般的,冰冷的微笑。
我这样克制隐忍地爱了你这么多年,你也应该回报我一些了。一个子嗣,还有,整个江山。
突然就觉得心下空落落的,不辨悲喜,少顷,才有些惊慌失措地回头,“小皇子呢?”
“娘娘忘记了,出来的时候皇子还睡着呢。”
“是我糊涂了,那我们还回去吧。他一个人在那里,醒来会害怕的。”
此时已是帝都初秋,风吹来依然有着暖煦的温度,月白深深叹息,交握着双手,却依然感到冰凉。心下酸楚,原来,那个冬天,那样的温暖,已经回不来了。
留下的,唯有一声叹息,一生落寞。
承瑞十六年秋,西澜慕容氏诞一子。帝喜,前视之,宫人跪泣而告曰:“娘娘生妖孽也。”帝不信,强探之。见狸猫卧盘上,无皮而抽搐,鲜血横溢,四肢犹温。帝大惊,曰:“此何物?”告曰:“安嫔子也。”帝愤恨,曰:“此妖孽,非吾子!”
……
慕容氏居冷宫多年。
承瑞二十七年冬,帝宴驾常宁殿。诏册东宫清晏王承训即位。次年,改元庆平。尊生母坤秀宫贵妃李氏为太后。大赦天下,尊慕容氏为太妃。
世宗帝妃李氏,性温婉,见宠于前,帝爱之甚。
……
承瑞二十七年冬,帝宴驾常宁殿。诏册李氏子清晏王承训即位。
次年,改元庆平。尊生母坤秀宫贵妃李氏为太后。
庆平十年薨,睿宗大恸,上徽号“孝淑贤德敏太后”。合葬于太宗穆陵。
——《冀书•后妃传》
世宗承瑞元年贵妃李氏诞一子,世宗大喜,赐名承训,诏封“晏王”。
帝幼时,世宗尝抚其头,曰:“子若佳,吾百年后当传位于汝。”
……
承瑞十五年十月,晏王承训封清晏王,兼任京畿安巡。
承瑞二十三年六月,世宗不豫,诏册清晏王为东宫。礼成,帝抚掌叹曰:“朕独此一子,不求其有功,但求无过。”
承瑞二十七年冬,帝宴驾常宁殿。清晏王承训即位。次年,改元庆平。是为睿宗,帝在位三十载,励精图治安抚海外诸国,万邦来潮,开盛世之象。
——《冀书•睿宗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