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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声何满子(三) ...

  •   “给我吧。”月朗结果小宫女战战兢兢奉上的茶水,神色平静无波,提了稍显累赘的裙摆,就要进翠微宫去,下面会发生什么她不清楚,但也不重要。
      却不想一下子被人大力扯住。
      “不要去。”一字一句,说得凄楚,好像一种发自内心的落寞,终于压抑不住地喷薄而出。
      月朗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谁,背对着,嘴角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她听见自己再平静不过的声音,“总管大人,请放手。奴婢还有事情要做。”
      却听得一丝微微的叹息,然后,如她所愿,放了手。却不离开,招手,“你出来。”
      然后,月朗看见一个着紫衣的小丫头从重重深檐的黑影中转了出来,走到两人面前怯生生地行礼,“奴婢给总管,姑姑请安。”
      “萝和,你替姑姑把茶水送进去吧。”月朗听见身边的人稍稍舒了口气说道。
      “是。”萝和乖顺的起身,接过月朗手中的盘盏,又微微福身,这才低眉顺眼地进的殿堂去了。
      和月朗擦身而过的时候,萝和不经意地抬头,那张月光映衬下的容颜看得分明,眼角眉梢的风情是那样的熟悉,不是子滢却还是谁?
      “你?”月朗一时间有些惊怒交加不知所措,转眼想到这是在御前,随即咬了牙,一跺脚,拉着彦清就走,“你跟我来。”
      此时宫门已经下了闩,也禁止宫人四处游荡,月朗一时间和彦清没有地方去,只好在走到的远处的披香殿偏殿。
      “你这是什么意思?”月朗脸罩寒霜,意识到自己还拉着彦清的手,连忙狠狠摔开,“为什么要叫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去御前伺候?圣上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丫头……怎么办?”
      “她不会有事的。”彦清回答的一脸的云淡风轻,“月朗,你是知道为什么。她过去,总比你过去来得好。”
      “什么意思?”此时月朗已经平定了下来,也开始微微笑了——既然你要和我打哑谜,那我奉陪,这么多年的糊涂账,一下子算个清楚也是好的。
      “你知道为什么,不要逼我说。”毕竟多年共事,月朗很笃定的看见彦清宫中历练多年修得的平静的面具开始崩溃,心下了然的同时,还有些不忍心。
      “陈彦清,说话要说清楚些。”月朗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这么多年来,谁折磨谁大家心里最清楚不过。你什么意思,推开我的是你,现在……现在如是这样又是你,你……你……”原以为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早已经灰了心,冷了意。可只到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只到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哽咽地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的时候,月朗才发现,这些年用心筑起的堤坝一夕之间毁于一旦,她,原来和多年之前那个模糊了身影的金儿一样,还是那样在乎他。
      “月朗,”她听见她无奈的叹息,“我有苦衷的,你知道。”
      “知道,我当然知道。”即是这样泪水满面,月朗还是犹自倔强地笑着,看着彦清多年不曾改变过的净白无须的脸颊,暗暗低语,“我们坐下来说吧。”也不顾他的反应,找了块石阶坐下,望着身边的他,和多年前一样,慢慢地打开尘封良久的心思,整理出千头万绪,静静流淌着叙述。
      “刚到王府那会儿,我高兴的不得了,总盼望着还能见到你,有个念心的在,日子也不怎么难熬了。”
      “你那天的样子真的很可怕,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伤心的好久,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还怕被月白看见了。”
      “小的时候不懂事,可是后来渐渐长了年纪,晓事了,也就不怎么怪呢了。其实,兜兜转转了许多年,要怨也只能怪自己不是?”说到后面,月朗还是轻轻浅浅的笑了,好像春天摇落的里昂三朵小黄花一样清丽。
      而彦清从来都没有说过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她将许多年来的相思诉诸衷肠。夕殿萤飞思悄然的一晚,就这样悄悄流过,这样美好,美好的仿佛多年的光阴都没有走失过。
      天欲拂晓。月朗起身,“时间不早,该准备起来了。”说的轻松,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我先去前面伺候着,你稍后过来便好。”彦清也随后起身,朝着翠微宫的方向去,不过,不似平日的冷漠,时隔多年后,又一次对着月朗笑的眉眼弯弯。
      “那好。”月朗回以微笑——原来,哀到极致竟是这样的感觉,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知晓,他爱她,一如她爱着他。可是,这样畸形的恋爱,只是在两人的心里绝望而疯狂的蔓延着,如何都见不了光。既然,他要如斯这样就好,那自己就最后成全一次。
      既是与君无缘,又何必念念不忘。相思浓是情转淡,不过如此。只要熬过这一生,就好。
      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泪千行?根本不需要。
      只到,子灏也去了以后。
      新皇帝对待前朝的态度不可谓不温和。除了为子灏拟定谥号同时,也允许宫中旧人为其服丧。可是,总是那拜高踩低的样子,多数人依旧穿红戴绿,稍微在御前伺候过的也不过象征性的簪了一朵白绒花。只有月朗和彦清是着实的穿了一身孝。
      那样通透的白,皎皎不群,很容易在众人中把彼此认出。月朗也是喜欢,“这样子,倒是像初进宫我见你的样子了。”子灏的灵堂素来冷清,终日不过他们两人。
      “你也不怕这是新皇帝故意用的招数?”彦清说着,又将灵前的长明灯添好油。
      “怕什么,这日子。我早已过了厌倦了。”月朗也不在意,却隐隐看见彦清眉峰微微耸动。
      “不过彼此。”他轻轻回应,又好像记起来什么似的,“月朗,当初你借我帕子,这么多年了,都没有还啊。”
      “我道是什么?就你小气,一块破绢子都这样在意。”月朗笑骂着,可还是很快地从衣襟里找了手绢,“还你。”
      彦清接过细看。好多年过去了,即使使用的人如何悉心保存,那帕子已经从原来的通透的白变做隐隐泛出黄色来,再难转圜——好似他这一生,无论如何无法磊落地立到月朗面前一般。
      怔忡良久,“还是给你吧……”想了想,后面的半截话又吞了下去——留着个念心的也好。想着,彦清微笑,原来自己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月朗抬头,看着天边的落日渐渐变做哀艳的绯红,一片轰轰烈烈,仿佛那天灵堂的火。
      这一切月朗并不知晓,她不过是在贤王府堂上道听途说,然后静静地微笑,此时的她,身份已经是左丞的女儿,娴静端好的王妃。除了微笑,她无法有其他反映。
      她知道这是他的一手筹划,伺候着子灏大葬,安排自己出宫,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可是他却没有想过,自己对他的记忆是不是能够消失的干干净净?尤记得那一夜,他对着自己笑容,却不想,竟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温暖,陪伴着,度过以后一个一个结霜的夜。
      月朗叹息,将不知何时紧握在手中的那方帕子拭泪,然后,对着踯躅良久的小丫头说,“芸儿,走了。”
      此时,天边落日哀婉,长风萧索。却不知为何遗得月朗一身孤清。
      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徒留下两人萧索,各自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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