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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声何满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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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还有再次相逢的机会。
想来竟是有福气的人,金儿和妹妹第二日久碰上裕王府的人来挑选宫人进宫伺候,诸多选择以后,这事最终落在她们姐妹身上。
“我看她们年纪和小殿下相仿,模样也是机灵,这人选了回去,王爷爷不会怪罪。”金儿低着头,却也听得个分明。随即携妹妹给管事等人叩了礼,就款款地带着小小的包袱牵着尚且瑟缩的妹妹慢慢地走。心里却是亮堂。
“就这两个小丫头?管事,我怕王爷不满意呐。您也知道王爷对小殿下那是……”
“我知道,还有个叫富贵的呐,应该是没事的。”
“富贵?”金儿听着这名字一激灵,随即心就快快的跳了起来,只觉得欢喜异常的,“原来,今后竟是要和他在一起了。”金儿微微地扬起了嘴角,脚下也是轻快了起来。
她们并没有马上被送入宫中去。只是匆匆见了裕王一面以后,就被安排在王府一隅,有专门的嬷嬷带领着一点一滴地学习着宫中规矩礼节,皇宫的规矩,说不出的繁琐枯燥,饶是金儿聪慧,记得分明,课余也常常督促着银儿练习着,可因为心头有念想在,总觉得这光阴是那样的漫长,好像怎样努力都无法穿越过。
原本以为就要这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那个月夜下给自己递手帕的男孩子了,可年光偏偏就咬着牙过去了,偏偏在进宫的马车上遇见了。
金儿还记得那天的他是一身白衣翩然,神态冷漠高华,那一夜的羞怯,又微微浮上心头,怀里一直揣着的那方素帕也奇怪地隐隐生热。
轻轻上前,行礼,“小哥。”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激动。
却愕然地发现他的冷漠,“姑娘,马上要进宫了。若没有事情的话,那就回去吧。”理由冠冕堂皇的无懈可击,叫金儿有些难堪地咬着下唇,脚步虚浮地微微踉跄而下。
一边的妹妹不明白怎么了,看见金儿如此,擎着她的衣角悄悄问,“阿姐,怎么了?有谁欺负你?”
“没有,只是要进宫了,有些紧张而已。”金儿微笑着扯出个理由搪塞过。
然后,她听见“吱呀”一声。眼前紧闭的朱红大门开了一条缝隙出来,连忙敛神,随着过来领路的中年嬷嬷,闪身进去。那一瞬间,金儿只觉得天地是那样的寂静,她什么都听不到,听不到身后宫门被关闭的沉重声音,听不到身边妹妹对着这华屋丽人的轻轻谓叹。自己的目光只是痴痴地追随着那一抹高华的白,死死的不肯放开。有不解,有惊讶,还有……细微的疼痛。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着,好像也没有很久,就被带入西面的一处宫殿里。三人由中年的嬷嬷带领着,绕过一室又一室破落却还隐隐散发着富贵气息的院落,最后在一间类似于书房的地方停下,她听见他的声音,陌生又熟悉,对着大桌后面正在临帖习字的素衣清丽女子行礼:
“奴才富贵奉裕王爷之命给小殿下送补身子的药材。裕王爷还吩咐,让奴才今后伺候德妃娘娘和小殿下。”
女子含笑,“这倒是他有心了,这几日还念着我。”转身对中年嬷嬷吩咐:“姑姑,药材你给母妃。”又回来问他:“你叫富贵?那两个姑娘呢?”
“银儿和金儿。是姐妹俩。”听见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他说出,金儿又是觉得有细小的恍惚的快乐在。幸好她低着头,没有人察觉到那一丝的笑意从嘴角划过后,迅速消散。
金儿又听见自己的主子笑了,“三人都长得秀气,只可惜名字不雅。” 富贵以后就叫彦清吧,姐妹两个,大的叫月朗,小的叫月白,你们看好是不好?”
三人哪敢不从,连忙叩首谢过。然后起身,按着学到的规矩侍立在侧。却不想子滢向来习惯身边无人,只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不过一会儿,便道:“我这儿事不多。彦清,月朗以后就在母妃那边伺候好了。”随即唤了人来,“姑姑,您带他们去我母妃那里。”
于是,就又和富贵,哦,不是,月朗在心里纠正着,现在是彦清了一同去往德妃的处所。这次两人是并排走着。可月朗总不敢去正眼看他——也不是生方才的气,她原本就是温柔敦厚的性情,只是天真的觉得他似乎心情不怎么好,又怕自己一时不察惹恼了他,这样原本浅薄的关系就会更加的疏离。
这样就足够了,让我远远地看着,就足够了。月朗轻声地安慰着自己,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伤口。
也不想病弱的德妃娘娘更是比子滢殿下愈加的无欲无求。加上还有韦姑姑的一力分担,月朗除了过去替月白分担掉一些以外,日子过得更加的悠闲了,又不能出去乱走,常常是从下午开始就在院子中坐着,有时会拿着一件绣工或者衣服什么操持——韦姑姑上了年纪眼神不济,总要分担一些,有时候就抬头看着阳光从细碎浓密的叶子缝隙里碎金般地落下,流云瞬息飘忽。
开始觉得无聊,到了后来,也许是俄i周围的环境熏陶着,也就习惯,甚至喜欢上了这样的清静,可是心里却知道,自己在隐约等着什么。午夜梦回,也知晓自己总会对着斜穿朱户的月光微微叹息,然后,将那方洗的干净的手帕拿出来反反复复的看,婉转叹息。
总没有机会给他。有好几次明明看见他那片青色的衣角从身边经过了,欣喜着抬头要去唤他,可总是接触到那冷漠的眸光,然后,就冷心冷意,不再想去计较太多。也曾大着胆子去问他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可却换来有礼自持的回答,“月朗姑娘想的太多了,你我不曾有过什么交集,怎么会得罪?”然后是笑得一派云淡风轻,她也跟着笑得云淡风轻。
转身,听见心狠狠地绞碎地疼。原来,去在乎一个人,竟然就是这样的结果。
流年似水流转。德妃薨逝,子滢晋封公主,而后出嫁北冀……一件一件的,他们跟着平步青云起来。等后来子滢带着月白走了,而他们则是继续留在襄朝裕王身边当差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这些年来,竟是他一直陪在她身边,虽说是这样胶着着,可还比月白跟在身边的日子多了些。
原本以为他就要一辈子这样对着自己疏礼有加。却不想那日和子灏的偶遇却成为两人关系的一个逆转。
那时候,子灏已经是襄朝的皇帝,他,则被贵妃派去伺候子灏的饮食起居,另外的不说也知道,不过是多多看顾子灏身边的出入的女子是谁罢了。彦清宫中王府历练多年,这些事情也是心下了然,
而她不过是陪在不甚得宠的贵妃身边的侍女——也许是她自己的意思,彦清也不是没有想过。
那是春日,上林苑的桃花开的好,而她也正伴着贵妃游园,处处陪着小心,倒也让贵妃展颜微笑,有了兴致,“月朗,此处春光好的很,你唱个曲子倒也不差。”
她连忙推托,“娘娘见笑了,奴婢怎会唱什么曲子。”
“你不要推辞,你看皇儿,”贵妃微笑着看着一遍乳母抱着的孩子,“他哭闹的时候,连乳母都哄不得,还不是你一支曲子唱得好听。”
“那……”月朗也知道再推辞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稍稍想了想,福身,“奴婢献丑了。”
开口,端的是委婉动人,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曲终了,还来不及告罪唐突,就闻得身后有人拍手赞道:“此曲精妙难得,只应天上有也。”
猛然回身,却先看见那一袭熟悉的青色的袍,然后才是身边身着明黄的男子,还来不及有任何情绪的反应,已经福身行礼,“奴婢不知圣上降临,无意冲撞,请圣上降罪。”
却被扶了起来,“何罪之有?”温柔的声线,让她隐隐觉得不安。可还勉励地不让自己颤抖。
然后,一字一句听得分明,“贵妃,这女子朕很喜欢。你让她来御前当差怎样?”醉翁之意,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圣上喜欢她,是她的福泽。”月朗有些绝望地听着原先的主子波澜不惊地说,“月朗,快叩谢圣恩。”
“奴婢谢圣上恩典。”她木然地行礼。不经意地抬头,却不期然地看见那青色的身影有些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