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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宫二十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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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后的一个多月都是逍遥似神仙的日子。才子佳人,好一幅唯美的图画,诗情画意地点缀了秋日京师的景致。清韵和文少渊每日只是纵马狂欢,谈学论道,光阴就这样在串串洒落的欢笑中肆意地流逝。可是,知道很久之后,当一个在重重深宫,一个在塞外漫天的风沙里黯然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这辈子的快乐幸福就是这样挥霍殆尽的。而也是那些遥远而模糊的亮丽回忆才在今后长长的孤寂的岁月中温暖了彼此,让彼此有这个毅力去幻想几乎不可能的重逢。
这日还是约在‘得月楼’。却是文少渊先到了的。叫了清韵喜欢的茉莉香片。在茶香袅袅中耐心地等。
这一等却等了很久。等到桌上的茶都冷了,等到听到帘子外起了淅沥的雨声。身后有脚步声,缓慢而凝滞,回头来看,竟是清韵。
今日她着了绯红色的衫子,不似平日的平和竟有些凄艳的美丽。她抬头笑,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便拿了桌上的茶水来喝。
“别,茶冷了,喝着伤身。”文少渊来不及劝,清韵已灌下一杯,她喝的急了,呛咳起来。
横隔在两人面前的是沉默,清韵低着头,文少渊看着窗外,各怀了心事在。好久才异口同声道:“我有事要说。”又是尴尬地来笑,“你先说。”
“你先说吧,看你开心的样子,总是好事情了。”清韵笑着开口,可文少渊却觉得,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地浮在苍白的脸上。再仔细看,隔了袅袅的水气,他不能肯定,惊觉她的眼睛红红的地肿着,好象是哭过了。
“明日圣上赐了樱桃宴,”他提了精神兴致勃勃道,“也已经确定,会赐我翰林院士,文三品的官衔。”
“啊,”她亦欣喜道,“这是极好的,虽在朝堂之上却是不会介入党羽倾扎,可遂了你的心愿了。”
“恩,是极好的。清韵,现在你也可以说有什么事情了吧。”
“这……”她忽然不想说了,蹙了眉,沉吟良久才决然地开口,“少渊,吴中老家传来口信,爷爷他不在了。你也知道家父早已不在。哥哥准备回乡去操办所有事情。我一个女子,自然也是要去的。”
“这个,从没有听你说过,怎么突然……”文少渊也是惊讶,在一起的日子里,清韵绝口不提自己的家事,现在突然说了,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更多的是面对离别的不舍。两人虽名为棋酒之交,可那超越一般友谊的关系早已心知肚明的,那不是惺惺相吸,却是一种执手偕老的情素在。而之所以隐瞒到如今没有说破,却也是文少渊知道,在帝都,他若是想要对清韵有所承诺,那他就必须有一定的地位.很幸运的是,他拥有,他圆以为清韵的知晓的,却不知道那样如诗如画的故事竟然是这样一个收梢.
“兄长和我来京师多年,和家中也断了良久的音训,这次也是偶然得知。爷爷抚育我们恩重如山,所以,明日便是要走的了。”清韵低声,一字一句道出原委。
“没有关系,我两是情谊,即使走到那里都是天涯若比邻的.你且放心去,我……等你。“忧郁再三,文少渊还是道出自己的心思。
清韵抬头,眼中氤氲着水气,摇摇欲坠,她哽然道:“少渊,你不要等我的……我……”嘴唇嗫嚅着,最终没有说出来。
胡乱地抹眼睛,她努力绽放出一个笑容,“才说了这些,天竟然晚了。我还要回去。就不便和少渊多说了。”不等文少渊作答,起身就走。打伞出门,走了两步,又回身,隔着雨丝风片轻轻道:“少渊,再见。”有些决然的回头,不再看上一眼。
家中的马车按照吩咐停在转弯路口,挑了帘子,一而立之年的男子道:“说清楚了?”
“恩。”清韵回答。
“那,回去。”男子伸手搀了清韵上来,对车夫道:“走。”
车马摇摇,清韵却只是两眼怔忡着发呆。坐对面的男子叹气:“清韵,你可怨哥哥?”
清韵不出声,只是摇头。
男子又叹气:“你心里难受,哥哥是知道的。这一生怕哥哥注定要欠你的了。你想哭便哭吧,等进宫以后,所有的情绪都要放下了,这,算是哥哥最后能给你的了。”
“哥哥……”清韵哽咽,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纷纷而下,怎么也制止不住。“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哥哥您要完成爹爹的愿望,您要做大官您要光耀吴家门楣的。如果我这样可以让你和爹爹觉得开心的话,那就不要管我了,让我去好了。我会做贵妃的,我一定会做贵妃的。”
她怎不知他的情愫?她怎没有动过心?他们原不是情深缘浅的。只是她那日的才思敏捷被吴清正使了手段传到明宗那里,这样聪慧的女子就自然地被爱附庸风雅的皇帝收去了后宫,去做那端好的淑妃娘娘了。清韵从小就是被唯一的兄长抚育大的,长兄如父,自然是不好去反抗什么的。但仔细想想,就算真的要反抗由能怎样?他是才子,她本佳人。这样的光环本是由太多的物质堆砌起来的,若真的这样不顾一切的走了,且不说哥哥会怎样,他会如何?到了那传说中发天涯海角,一无所有的赤贫的他们总会相对两厌,这人世,贫贱夫妻的百事总是唉的啊。那还不如想如此这样吧,让他拥有前途,让她有了念想,让他在漫长的岁月中淡忘了她,所有的相思,就让她来背负吧。刚才那一声再见的余韵犹在,那就让他们再也不见好了。
时间好似魔法,看似极慢却有是转瞬即逝。深宫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她果然是容忍的,笑容亲切,行为端好,所以即使没有子息却受着长长的宠眷。
她有留心他所有的消息。知道他也曾娶妻,妻子为了替他诞下孩子而死后便没有续弦。“他是这样的长情。”当明宗告诉她文少渊拒绝了指婚后他劝到。他曾经在吴中为官,三年之后却自请调去了塞外玉门关。以一文官柔弱之身,行武将之力,竟然也卓有成效。
就这样二十年。原来以为就会这样在思念中了却一生,却不知道会经历一场宫变一场改朝换代的动乱。
原以为自己应该死在这场变乱里,却不知道就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不知名的人救了下来。他们的身手是这样敏捷,应该就是江湖中人了吧。被他们几乎是劫持着进了马车一路向南奔驰的时候,清韵想着。然后疲倦地闭眼。生无可恋,随他们怎样处置好了。
竟是将自己带来了吴中!当那群人将自己送到一处小别院的时候,看着记忆中的小桥流水。清韵有着不真切的感觉,恍惚着问:“你们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这个我们不知道,是我家主人的意思。”有一个人抱拳答:“一路上对夫人多多得罪,请夫人谅解。我们主人他还要小的传话:‘夫人有故人在里面’。”说完后,一声呼啸,便没了踪影,只留清韵一人站在寥落的街上。
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纷纷扬扬的铺满一条街道。穿着暖和的狐裘,清韵还是不由自主地打着寒战。伸手呵了口热气,她耐不住好奇推门进去。
这是吴中很平常的院落,整对门的厅堂上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在。清韵只看了一言,却站在那里再也挪动不了半分了。雪势更大,却不及眼泪模糊自己的眼睛。曾经他们有过快乐的,却如此短暂,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清楚,就这样的生生分离,让离别在往后的岁月中凝结成思念如潮水般摧折着生命。
她很想看看他的头发是不是白了,想看他是不是憔悴如斯?她说过“再见”,也真的“再也不见”。这一步很段,却如隔云端,中间经历了他们人生没有交集纷纷扰扰的二十年,让彼此没有办法再安然回到原点。
耳边轰然响起那句“再见”,是如此的决绝,连痛都没有留下。
泪眼模糊让她看不真切,他仿佛抬起身看向她的方向。这是真的吗?那原以为会是一生中最浩大的镜花水月,怎么在这一刻幻成了现实?
今夕何夕?得以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