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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宫二十年(一) ...

  •   几场春雨后,帝都的天气也开始显得懊热了。天日暮时分,烈烈的焚风钩沉了天边最后一抹嫣红,回光返照似的把最后一丝晕黄的光投到重重帷幕后的长庆宫中。
      寝宫里摆着方才才饺下了晚香玉,正一蓬蓬地吐着沉郁的味道。打磨光亮的大黄铜海棠菱花镜斜斜地折射出微弱的光,打在端坐镜前的淑妃脸上,神情娇媚却晦明难辨。
      细长的眉用一流的钿子螺修饰成完美的春山样,胭脂和铅粉的用量都是正好,交融在一块,自己突出了红润的脸色又不突兀。很好,淑妃笑,小心地勾起描摹精致的唇。
      抬手,将一头玄缎般的长发挽成堕马髻,用上好何首乌和百花露水保养的头发泛着明亮的光泽和馥郁的香气。从梳妆盒中拈出一只只上好的白玉簪在鬓上插戴整齐,微微偏首,立即有机灵的宫女奉上养在清水盘里的鲜花,挑了一朵魏紫簪在正中,素雅的妆容就变得富贵了起来。
      转身,华丽的金丝绣百蝶紫裙在划出水样优美的弧度又软软地拖在地面上蜿蜒而动,发出希蔌达到声音。打破长久的寂静,让淑妃知道自己依然存在。
      坐在大殿之上后,又恢复了安静。淑妃百无聊赖,只是看着套在指甲上金掐丝镶琉璃护甲,就着微弱的光一下一下的闪。已是掌灯时分,抬眼望去,只见一线隐隐的紫色浮于连绵宫阙之上,天色却被衬托着越发暗沉。心里也是没来由的却是习惯地空落落的。
      千枝散叶灯座上已经换上新的蜡烛,淑妃几乎是无意识地看着它们燃烧。火焰中心慢慢地明亮,到达一个极限后“噗”地一声爆了开来。门外有尖细阴柔内侍声音传来:“圣上今日召莞妃娘娘用膳侍寝,请列位娘娘早些安置吧。”说完,怕被责骂似的转身就走。
      淑妃叹气,如蒙大赦地舒了一口气。轻松地起身,朝寝宫去,一路上将钗环摘了下来,随口吩咐:“本宫歇息了,不用传膳。”

      梦里是一块又一块鲜艳明媚的颜色,让整日目触浓烈色泽的淑妃满足的叹息。又多少年没有看见过这些了,十年还是二十年?自从进宫承恩以后变没有了吧?
      进宫承恩?即使是在梦里,心口还是止不住的收缩疼痛,前一刻还明媚的颜色瞬间绞成一团黑色,生出一股巨大的引力要将人吸了进去。淑妃想喊人,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发不出声音,只好无望地听任自己缓慢的下沉……潜意识引诱着自己唤:“少渊!”
      睁开眼,看见的还是熟悉的紫色帐幔,稍稍安心,才发现身上粘腻腻的,汗水不知何时已浸湿几重衣衫。
      床下齐齐跪着一排宫女,低眉顺眼,“娘娘有什么吩咐?”看来是被刚才的喊叫唤来的。
      “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
      水气蒸腾。
      淑妃低头,看自己已然不年轻却保养得宜白嫩的身子如一朵莲,在水的滋润下缓慢的盛开。满意的笑了,仿佛时间从来没有走过呢,不论是下午还是现在,自己完全不似三十多的妇人,却还是个少女一样,那样,他应该还能认得吧。想着他,精神又是恍惚,抬手来看腕上套了多年的银钏,早已掉了光亮的颜色,暗淡了。淑妃尝试将她往前推竟推到了手肘处。怎么这样,还记得当初自己是勉强才能带上连一条丝帕都塞不进的,现如今却是如此松垮了。淑妃退下镯子,怔忪良久,仿佛是要看尽十八年的岁月来。竟掉下泪来,水气氤氲着成一道道涟漪。

      天街小雨润如酥。一场淅沥的秋雨还减不了帝都中的燥热来。这天的朱雀大街分外热闹,只要是读书的人都聚在“状元楼”看今科新状元的热闹。这状元楼的来历是有些有趣的,据说楼主年轻时候曾参加十八场会试却名落孙山,穷困潦倒之下只好行商做贾聊以温饱却不想发现自身的经营天赋,也就顺水推舟地继续,却改不掉附庸风雅的毛病,规定凡是新科状元都可以在状元楼白吃百住知道朝廷安排官位和居所以后。
      今年的状元文少渊,住在这状元楼以后已经或被迫或自愿地“以文汇友”了好些日子的,颇不耐烦,但面对老板殷殷期望的神情又不好意思拒绝什么。只好提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应付了事。却不想更引的帝都知识分子趋之若骛。
      这天才送走了一位灰头土脸的。老板又兴致勃勃地游说:“状元爷啊,下面那位可和以前大为不同哦。您可用心应付了。”
      “好,就请兄台见教好了。”文少渊懒洋洋道。却被清脆的声音呵斥,“什么兄台,是小姐啦。”
      话语间,楼梯上出来位女子,梳少女头,着藕红色衣裳。说不上有什么特别漂亮的,可那双秋水为神的眸子顾盼流转之间,就显得她整个人的的气韵生动了起来。
      他打量她的同时也被她打量着,随后她却扑哧一声笑了,“原还以为状元是文曲星下凡有什么不同,原来也是普通人一个呀。”
      文少渊也不恼,呷了口茶,淡淡道:“夏虫不可语以冰也。”便默然着不再理会身前的女子了。
      女子却是挑了眉,显出更神气的样子来,“子非夏虫,焉知夏虫之乐?”然后,眼波流转,直直看着文少渊,“状元爷以为,曹子建《七哀》诗如何?”
      这本是读书人基础的学问,文少渊不假思索地答:“吕向以为,子建为汉末征役别离,妇人哀叹,故做此诗。”

      “刘履《诗选补注》说,《七哀》比也,子建与文帝同母骨肉,今乃沉浮异势,不相亲与,故以孤妾自喻,而切切哀愁也……”女子随口道来,“状元爷以为如何?”
      “不然,”文少渊笑道,他突然觉得这女子是很有趣的人,“诗情切切,比拟之说牵强,当是鸳鸯离情之苦,思妇之悲。”
      女子也笑,眉眼弯弯,“状元爷也知道鸳鸯离情之苦,思妇之悲,心思如此细腻,当是知道夏虫之乐了?”一席话七绕八弯到最后终究是摆了文少渊一道,更高段的是将军的不动声色,一般外人竟是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来的。
      这边厢文少渊不说话,只是低头默然,仿佛是承认了一般。那边的老板却不满意地嚷嚷开,好似这状元被如此小女子摆弄是折了自家“状元楼”的声名来。“小丫头,”他冷笑道,“诗书经卷,岂是你如此无知无觉的女子可以言的?不要以为识得一首《七哀》便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看你眼耳鼻口处处风情,哪有一些有读书人家的样子?我当真是一时糊涂才让你见了状元爷,晦气极了。”
      女子还是不生气,向老板的方向,慧诘一笑,“老板当真是抬举我了,小女子蒲柳姿色,堪堪当不上‘风情’二字,这些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不过这儿也是晦气,连老板也是如此的没见识也难怪。读书人家,岂是由人眼耳鼻口可以判断优劣的?佛曰:‘由是六根,互相为用。阿难,汝岂不知,今此会中,阿那律陀无目而视,跋难陀龙无耳而听,克伽神女非鼻闻香,骄梵钵提异舌知味。舜若多神无身觉触。”依老板所言,这些菩萨难道都不是好人,因为他们眼耳鼻口残缺不全?读书本由心,怎可以计较容貌长短?您若有这样的觉悟,早就是十八年中任何一年的状元了,何苦效仿那专著聂政,隐于这市中?”女子还是心存着厚道的,即使如此犀利地驳了老板一通,还是最后留了余地,于是老板呐呐无言,诺诺而退。他从小攻读的是经史子集,自然不晓得女子是用《大佛顶首塄严经》来说的。
      此时的文少渊在一边笑了起来,拱手致意,“姑娘见识颇广,文某佩服了。往日的确文某为夏虫,今时才切身知道什么是‘山外有山’。文某斗胆,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也不避讳,回礼道:“帝都吴家清韵,有幸与公子一会。”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方才一时情急,强参佛经,有口无心。其实我佛真言,是不可以用于口舌之辩的。”
      “吴姑娘谦虚了,如此的辨才,若身为男儿,必是我朝经天纬地的栋梁啊。”又向老板道,“有劳老板了,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另辟一间雅舍给在下和姑娘从容一叙?”再向吴清韵行礼,“也不知道文某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吴姑娘赏光?”
      “这我本是不该推辞的,”清韵皱眉,“可也请文公子见谅,女子一人出来些时候了,家里人总要担心的。”抬头看天色,“这时候,也该回去了。不过,明日若文公子得闲的话,在城南的‘得月楼’再聚如何?”
      “是我疏忽了。”文少渊含笑道,“那就明日约在得月楼,盼与姑娘再叙。”
      “好,风雨无阻,不见不散。”吴清韵也是爽快,答应后施然下楼,于转弯处回头嫣然笑道:“文公子不嫌弃就叫我清韵好了。”扭身走了。徒留散去的看客众人,老板和文少渊。
      “状元爷,这姑娘是个妙人呢。大方不矫揉造作,才思敏捷又谦虚。不是我说,她也足够和您匹配咯。”老板笑呵呵地打趣着。
      “老板你这里是‘状元楼’不是城西的‘一线牵’,也不用和他们抢这媒人的生意吧。”文少渊本是少年老成的性子,高中之后更是谦逊稳重,言谈举止都是有其风范在,这日心情却莫名的畅快,竟放下隐隐的身份架子和老板开玩笑起来,只换得老板神秘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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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两个人文斗那场戏引用于藤萍(叶萍萍)的〈锁心玉〉。
      各位明察秋毫,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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