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国三千里(二) ...

  •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早晨,依然颠簸在马上,玉湘却耐不住性子地从密密匝匝包围着自己的披风里探头来看,发现自己身在山坡上,一眼看去尽是无边无际的绿,直到天的尽头和高爽的天空连成一块。
      “湘儿,好好看看这风景。”纳兰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微微地有些忧伤,“进了玉门关,今生今世,怕是再难看见了。”
      今生今世?玉湘霍然回头,纳兰若来不及回避,那写满忧伤的眼眸就这样直直地被她看了去。“你本是大靖最有前途的勇士,”她幽幽道来,“现在却要为了一个再也不可能是金枝玉叶的女子放弃锦绣的前程去逼仄的南朝关内过一辈子渔谯耕读的日子,你会不会后悔?”为了他,她已抛弃了所有能够抛弃的东西,可就在幸福唾手可得的时候她却犹豫了,往日觉得如山如海的付出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而此时,她却已经不能再赌也不能再输了,所以她必须问清楚一切。
      纳兰却是笑了,顺势拥紧了玉湘,这样细微的动作让玉湘觉得安定而温暖,也紧紧地拥着,然后,他听见他说,“天涯海角,只要有你,我就不后悔。”
      巨大的喜悦瞬间将她淹没,喜极而泣,感谢上苍看见她的坚持和付出,而终于给了她如斯极至的幸福。还没有来得及将这样的幸福去妥帖的收藏,去细细地咀嚼回味。玉湘听见了父亲气急败坏的嘶吼:“放箭,给老夫射死这对狗男女!”
      上好的雕翎羽箭划破空气,直指两人在的地方。时间太急促,已然不能使两人全身而退,玉湘只是闭着眼,抱着纳兰的脖子,既然爹爹这样狠心不让我们生在一块,那能死在一起却也是好的。
      很久以后,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却还是闻到了温热鲜血的味道。阴霾迅速掠过玉湘心头,她睁眼,却看见纳兰若不知什么时候已生生掉转了身子,用大鹏展翅的姿势死命维护了玉湘。果然是死命啊,因为稍稍一偏头,玉湘就能看见,一枝羽箭插在他的背心。一摸,满手鲜血,触目惊心。
      “纳兰!”玉湘惊慌失措地想要去拔那箭,“你为什么要去挡呢?那匹夫要射就随他去,我们一起走也好过我一人在这里啊。”
      纳兰没有说话,他缓慢地伸手去阻止玉湘拔箭,然后,又伸手,想抚触挚爱急速苍白的脸,却只停在半空,嘴唇最后嗫嚅出不成型的只字片语,然后,轰然倒地。他就这样走了,如同他们的初见,如同昨日将她掳走。他从来就是这样如风一般的出现,消失,好象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就连深爱的女人也一样。这样的决绝,却也不知叫人如何伤心的结尾。
      玉湘濒临崩溃,她几乎是本能地抽出随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刺向心窝,“纳兰,你且慢走,黄泉碧落,我都是随着你的。”刀尖没入半寸,血沃绿草,玉湘后颈却遭了重击,只一下,人便晕了过去。

      悠悠转醒已是三日之后,睁开眼。玉湘看见自己的房间。略微偏头就看见饲养的鹦鹉转动着绿豆似的的小眼睛友善地看着她。一下子。心里是空落落的,仿佛遗忘了什么。但,只是瞬间以后,不可遏止的心痛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让玉湘深深地沉溺。她抗拒不了,抬手欲抱住疼痛难忍的头,却依稀看见手上还慢慢的是当日纳兰若的鲜血。她惊恐地大叫,哭泣,双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挥动,拍打,人不住地朝后缩,这一切知道好几个仆妇给她压着她,强制灌下了安神汤药让她沉沉睡去才平复。
      往后几日便都是如此度过,清醒时候发狂,灌了药才能求得片刻的安静。这样的折磨让玉湘已憔悴地脱去了人形。
      这日睡到半夜,想来是药效过了,玉湘醒来。没有了白日里的哭闹,她只是安静地披衣下床,走出了院子。里外的仆从早在白日里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竟没有发现。
      出了院子以后,玉湘发足疾奔。她要出去,她想知道她的纳兰在哪里。跑着跑着,却在父亲的书房前停了下来,里面传来絮絮交谈声,让玉湘不由自主地伏身去听。
      “这场戏,你做的很好。”是父亲的声音,波澜不惊又胜券在握。
      “是相爷运筹帷幄,小人不敢居功。”另一个声音的回答让玉湘瞬间苍白的脸色,这分明是透到骨子里的熟悉又冷冰冰地陌生。不可能的,不可能是纳兰若!她的纳兰是经天纬地的堂堂七尺男儿,他的膝盖不会为任何人弯曲,不会如此的低声下气。
      谈话仍在继续,声音如流水般袅袅不绝地传来,似极真切又似极遥远,玉湘想走,可偏偏挪动不了半分。
      “你本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和阿五相好也不过是求一个仕途上的捷径。没想却是选错了人。却也忍心放手。”
      “相爷明鉴。真小人却总也好过伪君子。”是纳兰,真的是他。如此志得意满的调子。
      “可怜我们阿五,却如此的被你蒙蔽了。”
      房门被推开,议事的两人诧异地回头,意外又震惊地看见门口立着的玉湘,白衣胜雪,如墨的长发被夜风猎猎吹拂,凄艳森人。
      她不语,却笑,踏步进房,在纳兰面前站定。细细打量这个曾经倾心相恋的男子。然后,抬手,狠狠地刮了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低低地回荡,又有一只玉镯碎裂在纳兰若的脚边,那本是他赠于她定情之物,伴着玉湘淡漠的声音:“纳兰若,此生是你负我而非我负你。你我就此恩断义绝,今生今世,永不再见。”转而不再理会他,对父亲顿首盈盈拜道:“女儿先前愚顽,让爹爹操劳如斯。现想来姑姑在宫中凄苦,女儿愿进宫,陪伴姑姑。”事已至此,玉湘潜意识里还是不愿当着纳兰的面说出自己将要进宫去伺候另外一个男人,一个衰朽的男人。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再看。
      走廊两边是一盏盏琉璃灯,照亮黑夜。可玉湘觉得自己内心的黑夜是怎么都进不了光线。心早已麻木的不在疼痛,这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直到很久以后,在寂寂的宫廷午后,当所有都已经沉淀以后她才晓得,她没有恨过纳兰,她只是在可惜。这一生,像如此飞蛾扑火的燃尽自己所有爱情只能有一次,结局或是幸福或是惨烈。而在这以后便是苍老了。

      然后便是等待着进宫的日子了,宫里派了教习的姑姑来教导玉湘礼仪,而她们对玉湘的言谈举止也都满意的很。“真有娘娘的样子。”对此,玉湘只是微笑,气度宁静从容,竟找不到半分少女时候的倔强娇羞了。
      进宫的那天竟然下了春天少有的桃花雪,纷纷扬扬的从府中一路铺到顺承门里,和鲜红的迎娶队伍倒也映衬得红梅白雪似的醒目。
      玉湘这一天都是恍惚的,似木偶般被摆布着穿上嫁衣戴上花钿,拜了祖宗和父母后被送出家门,浩浩荡荡一路蜿蜒着走了。她突然感觉着一种刺骨的寒冷,好象真相捅破那夜出来后四面八方的黑暗将自己团团包围,不得出路。心里依然是空落落的,眼前尽是火红火红的颜色。于湘莫名地就想起了出走那天的夕阳,也是这样穷途末路却艳丽至级的颜色。然后,纳兰的样子很自然就出现了,他如离弦的箭驰骋在草原上,潇洒的回头却不知俨然已俘获一个贵族少女的心,虽然,现在都已经知道那是早有的图谋,可玉湘却依旧微笑了。伸手去触碰那镜月水花,却只是惘然。那一刻,玉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宫中的日子果然平静的几乎乏味。她是极受宠爱的,只一年便诞下皇子睿铎。□□华富贵终究是比纸还脆弱的东西,只是七八年,南朝的军队边过了玉门关打了过来。
      玉湘知道的时候一切似乎已经大势已去了。她依旧是淡定从容的样子。玉门关,这曾经她以为会是她幸福开始的地方。于是她盛装,叩门进了御书房。
      历史上是这样记载的:

      圣德敏慈则天皇太后,赵氏人。少有胆略。入南朝,委身于敌忍辱负重数十载而宴驾。太宗终成大业。葬母于祖陵。

      史书浩淼,能流下这些笔墨对于女子而言已是不容易。而那些脉脉前尘,恋恋往事,最终还是付尽尘土。
      后来子滢曾对睿铎说,玉湘没有再去抱怨什么,她学会了安静地去笑着回忆。即使记忆也是一种煎熬,她还是微笑,那样的生死契阔后,自己拥有的不是才子佳人小说里的光明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无边的忧伤和无力感。
      而这样的往事她却只深埋在心中,没有对任何人讲述。当年的分离是如此决绝,甚至连痛也不曾留下。也许是什么都不用说的,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所有的话语都变的无力。知道便知道,不知道说也无益——那不过是一个人的孤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