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满子》颜fei

1、故国三千里（一）

　　时值北地四月暮春，温柔的风混合着南方水气消融了最后一寸冰封的土地。牧草抽长，引来群畜，青青白白交错，勾勒出草原最原始的欣欣向荣。
　　金乌西坠，却用尽最后的一丝力道泼洒出能泼洒的绚丽颜色。半空中荡漾着流丽的金黄，次第而下的金红、蜜黄、浅紫金，朱金灰……散射在茵茵绿草上，远处看来竟似艳艳的火泼啦啦地烧作一团。清亮的童声唱着牧歌悠悠，这一日又仿佛将在安适和平中结束。
　　凌乱的马蹄忽然将一切打破。小牧民疑惑地回头来看，却已来不及，只觉得面前似有一道风急速地掠过。
　　一骑绝尘。最后只能略略辨出马背上摇摇晃晃的身影是个女子，长发凌乱地飞舞在空中，白衣胜雪，却是赤足踏在蹬上。
　　“哎呀，这样要出事的呀。”小牧童嘀咕着，冷不防又见一队人马急弛而过，正是朝着那女子方才的方向。
　　“这就好，还是有人救那姐姐的。”小牧童单纯的心里快乐地想着，转身抽了一鞭，“回家咯。”对着自己的羊群道。

　　马背上的剧烈颠簸让两天一夜没有进食的玉湘几乎作呕却还是生生克制了，身体左右摇晃却犹自催动着坐骑，她要逃，她要走的远远的，天涯海角，只要能和纳兰在一起，什么小姐王妃名节亲情咬了牙狠了新她都可以舍弃的，只是，只要纳兰和她在一起就好。
　　这样想着倾心相恋的情郎，即使是如此环境，玉湘还是微笑着默默失神，手上一松，人一软，便一骨碌地摔下马去。
　　“小姐，你没事吧。”玉湘的神志依然清醒，能够听到越来越近的急迫的呼唤，“蠢奴才，还不去扶小姐起来。”
　　“是，大人。”一路追踪而来的人们不敢怠慢，跳下马迅速地向玉湘奔来。
　　都是北冀草原上的好手，速度很快，却不想还有速度更快的。不知什么时候，玉湘身形如鬼魅般扑在一边的马身上，从鞍袋里摸出匕首，横架在颈上，扬声道：“不准上来，要不然我就……”手微微使劲，一道暗红的血丝便蜿蜒在雪亮的匕首上，触目惊心。
　　侍卫们一时也不知所措，只好转身请示，“大人？”
　　后面的老者叹气，举手示意，“不要上前了。”然后对着玉湘，软言劝：“阿五，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声调无奈，全然没有当日厉声斥责玉湘时候的气势，更没有朝堂上挥斥方遒的霸气了。
　　玉湘却只是冷笑，“女儿不孝，爹爹就当没有生养过我好了。”一派的满不在乎。
　　玉湘恼恨自己这金枝玉叶的身份也是从恋上纳兰开始的。无数次，她问自己，两人为什么这样的辛苦？为什么要如此的暗无天日来小心翼翼地躲避那些可能出现的流长蜚短？若自己不是什么相府的小姐，只是这草原上最普通的放牧女子，那是不是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用热烈的目光追随纳兰？是不是能够练就一身高超的骑术，纵马驰骋无拘无束？
　　所有都只是想象。事实上她没有办法打破牢牢束缚自己的黄金枷锁，无法自由。可却偏偏生就如此倔强的性子。在听说自己将要嫁入皇宫替色衰爱弛的姑母皇后固宠的时候，在自己和纳兰若的恋情终于大白于天下的时候，她不想如此埋葬了自己，终于在被禁足五日后。觅了机会跑了出来，去找纳兰，去告诉他她要他们在一起，哪怕就此浪迹天涯亦无怨无悔。
　　“阿五，”赵父只是叹气，“看来为父过去是太宠你了。才让你现在如此的任性，一点轻重缓急都辨不清楚。你可知道，你这一走，不是你名节的问题，不是你和纳兰若要如何惩治的问题。这些都是小的，你有没有想过，赵家会怎样？”
　　玉湘脸色微变，却还是犹自分辨，“我只是女子，嫁了人自然和赵家没有了关系，管不了这样许多。”心下却是急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血又渗出许多。
　　一阵疼痛，让自小养尊处优的玉湘颇为难耐，蹙了眉头，静静地勉强地和自己的父亲对峙。这情形由外人来看，委实有些怪异。
　　撕心裂肺的哭声打破场面上脆弱的平衡，严妆的中年妇人从大队人马后面的马车中奔了出来，只向着玉湘跑去，被身边的仆妇侍卫一把拉住不能动身以后，转而跪在那里向着赵父磕头，“大人，你我夫妻二十载我都没有开口求过你什么，现在只请你不要伤害了阿五，她年纪小不更事，你好好对她说啊。大人，妾身求你了。”说罢抽噎着哭，红泪阑干，满头的珠翠也摇摇晃晃，闪着微弱的光。又对玉湘道，“阿五，你为了那鲁汉子连为娘的都不要了吗？我们也不说什么养育的恩情，你可知道，你这一走，就算皇恩浩荡饶恕了赵家，可怜的小六却也是要被送去宫中的呀。阿五，你忍心？”
　　而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妹妹一下子接了话茬，“阿姐，你莫要管我了。且放心和纳兰哥哥走吧，我……我愿意进宫伺候皇上的。”小小的年纪，也不明白什么是进宫伺候皇上，只是觉得自家的阿姐和英伟的纳兰却和小说中的才子佳人一般，是很好很好的，也是一定要在一起的。而为了这样的美丽，什么还不懂的小女孩是愿意去付出的，这也确实她最大的慷慨和能够做到及至的慷慨了。
　　玉湘的手却渐渐地松了，眼眶中有水气慢慢浮现，毕竟是从小顺境里长大的千金，怎见过如此的攻心阵仗，一时间，所有考虑过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一一浮现进了脑海，家庭，父母，亲情……一切的一切混合在一起却是让她不能思考辨析明白了。赵父微笑，他明白自己的阿五，只要再一句话，一切就可以结束，正要开口，却听见一声尖利的呼啸。而只那样一瞬，玉湘凭空而起，被带上马，策而向南狂奔。
　　来人正是纳兰若。赵父大怒，道，“给我追！”一袭人也紧跟而走。
　　玉湘只觉得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样，只一下子就已落入一副宽阔的胸膛，闻着熟悉的味道，她心下恍惚，喃喃道：“纳兰……”才开口，泪已纷纷坠落，“你怎么才来，我真的怕。”
　　“丫头，怕什么。我纳兰身份虽低微，却也不会辜负我的女人。”纳兰若高声笑着，有着草原男子豪迈。巧妙着控制着坐骑，她居然还能空一只手出来，拍拍玉湘的头，“丫头，好好睡上一觉。等睁开眼，我们就出了玉门关。什么就好了。”
　　“好。”玉湘乖巧地允诺，闭眼。长时间高度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下来，让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心安以及感受到□□上沉沉袭来的疲乏，只一会便睡了过去，而梦中，竟是一块一块明亮的颜色，说不上的娇俏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