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藤斋志异》畸藤斋

13、幻花缘（二）

　　仙度莅云，佛塔入霄兜率寺，星辰漫天照棕榈。有仙人白衣，驾云而来，移步林叶间，窸窣风响似呓语，雪绸飘飘药氤氲，拂袖不染风尘，漫步化开岚霭，宛若拨云见日，暮合曦光微来。眉目清浅娟秀，五官冷淡无情，正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最是无情是神祇。此人正是三十三天太阳神殿之上神孤梵天也。
　　秋寒不掩玉润，飞叶不落红尘，寒壁怀抱少女，任风将躯壳埋没，竟不知韶华掌中逝，花落孤雁梦里飞，空留着紫衣牵风、碧箫成尘。时光流逝，岁月无极，情深自是情痴，情痴自是情迷，情迷自是不自知，奈何此情已入骨，滴滴鲜血滴滴思，滴不尽的相思化梦魇迟迟！雾气慢慢消散，暮色渐渐四合，冷寒壁凤眸凝墨，额间墨玉芒冷，面若幽潭，蘧蘧然不知其所思也！
　　“放下她！”仙人凌波影轻摇，云飞风清孤梵天，语若风，声若风，音容若飘渺。
　　“你是何人？”冷寒壁深思梦里归，抬眸见一仙人施施然来，白衣胜雪，容光空蒙，清雅似不食人间烟火，睥睨红尘若孤绝人世，立于尘世间，恍惚然若不真实，渺渺如梦，漠漠若雪，飘飘何所似，天边白云飞。正是：假作真时真作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你无须知晓，只须放下怀中之人，速速离去。”孤梵天行至二人前，居高临下俯瞰之，若遍看众生芸芸。
　　“我带她一起走。”少年手臂收紧，目光冷然，坚毅似玄铁，泛着冰寒光，迎刃而上。光华四散，日月无辉，熔深潭幽寒雪，练簇火浓烟屑，脯黼幽幽，月玦滟滟。昔我往矣，梦里前世与卿知；今我来思，梦散曲终雁归来。红尘繁华犹如过眼云烟，江湖漂零不啻昨日西风，唯有此刻怀中温意不负蓝桥先约。
　　瞬息间风动棕榈，叶舞耳畔，云飞天际。但见孤梵天右掌上翻，凝周身真息，若聚四海之光于一点，如集星辰万丈芒于一身，渺渺身亦合此耀熠于一体，渐化出掌中桃花如球瓣旋绕，天地黯淡风骤变，胜雪白衣飞如练，墨发绸绸，乱弧中空，低声念道：“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出离三界，具显神通。念我神识，通我六根，熔铸般若，化身涅槃，桃花为媒，接汝三世——”念毕，掌中花瓣光球化为一射芒，直击冷寒壁，迅如闪电，疾不可挡，没入少年身，惊起旧梦瓣瓣，如周遭桃花旋绕，绵延不绝，奔涌入脑，惊天动地，竟是前世尘缘，爱恨纠葛一场，宛若镜花水月眼前晃，恰似朱颜胭脂风中落，尘土深埋隔世情，慨叹挚爱前盟离恨天，伊人曾饮断肠水，从此相思与君绝。
　　“寒珏，我们一起离开三十三天，可好？”少女仙衣飞飞，玉箫纤手，骑独角兽而来，笑靥如花，是前世旖旎风华，化了人间雪、瑶池液。那时花未眠，是太阳神殿上仙，是主神孤梵天之徒，掌管三十三天花神册，尝与帝释出战阿修罗王，尝与乾闼婆女舞于须弥神山，偏爱墨兰，紫衣缭雾，岚霭生烟，明眸宛若桃花，波荡潋滟月华，娇俏活泼惹人爱，举止风雅堪人怜。
　　云中花，花中人。少年青衣如素，翩翩长立，桃花落满肩，香染剑眉凤目，幽幽望进未眠心：“未眠，等我拿到帝释佛牙，我们再一起离开这里，远离纷争，去不周山同修，做一对神仙眷侣。”光阴流转，朱颜未改，桃花一度开败一度深埋，究竟谁欺骗了谁？谁遗忘了谁？
　　佛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上仙花未眠，逆天而行，隐匿凡心，盗取三圣石、帝释佛牙，犯下戒条，囚于幻海离恨天，终日遍尝死生困苦，不得善终。一日，天乱平复，神佛初定，鼎鼐铸于天极，方柱支立不周，六道步入正轨。上神孤梵天腾云而至，凌云幻海离恨天之上，问花未眠：“寒珏骗你至此，你可曾后悔？”
　　少女苦笑摇头：“不曾，师傅！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离开三十三天，一起去不周仙山修行。所以，我会在这里等他，一直等着，直到他来接我。”
　　曾经桃花花满天，少年仗剑林中来，救我魑魅口，赠我碧玉箫，名曰冷寒壁，为我簪红花，和我幽岚曲，御剑伴花飞，携我墨兰魄。爱至成伤，爱至遗忘，爱至一年桃花复一年，再不见君心似梦心如铁，此情漫漫离恨添，箫声落落悠悠绵绵，何似在人间，香落红尘去，从此与君绝！
　　“即使他利用了你、欺骗了你，可是你还是在这里等他……等一个丑陋阿修罗的假身。”上神似叹非叹，目光深远若渊，甚于离恨水，苦海深，秉熟知？！上仙花未眠不为所动，痴迷于心，恍惚宛若梦回万古，正是：时境迁，苦海无边何处岸，混沌初开离恨天。白云苍狗悠悠，不见当年誓盟人。命失联，寸寸相思寸寸烬，繁华飞逝景成烟。花前月下独我走，冷寒不过碧玉箫。
　　又一日，孤梵天驾云而来，白衣胜雪，仙带飘飘，眸若冰魄和风化，清俊面容常伴云，见花未眠紫衣若云，箫声如泣，遂启唇叹曰：“未眠，你若后悔知错，便随我回神殿罢。”
　　“花未眠，眠未休，休无寂，不若长饮断肠水，从此相思与君绝。”未眠惨然一笑，抬首望向孤梵天，目若星坠，面若花飞，长泪涸，光阴总把流年催，朱颜辞镜花离树，韶华尽头有香丘，埋没美人骨。正所谓：白骨累累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石头一记，可谓言之灼灼也！
　　孤梵天面色一改，冷喝道：“蠢物执迷！”随即挥袖而去，伴身后一缕清风，冷沁幻海地，遍扫离恨天。
　　幻海之水苦，不及心中恨。自饮断肠水，堕入轮回间——上仙未眠溘然长逝，从此堕入三界六道，忘情忘忧亦凡人，抛却多少红尘旧梦！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轮回之中沧海桑田，多少爱恨依十二因缘流转，前世今生百转千回不息，指尖风华指尖沙飞，埋葬了多少岁月，跋涉了多少春秋，叹耶叹耶！
　　桃花旋绕少年身，梦里前世梦里情，未眠亦雁飞，寒珏冷寒壁，哪知原来前世因缘交错，却是爱恨两相误，长命无绝衰，今生亦成憾！孤梵天骤收右掌，拔回神元，挥袖散去浮华，清堰佛毫，云止风息弹指间。人世无常，纵使你可修天命，可度长劫，终敌不过这一眼韶华，一世情殇。
　　“孤梵天，你以神元渡我见前世之景，已触犯天规，就是想要我就此放手么？”冷寒壁冷眸相向。花瓣渐散，迷梦消弭，前世之境昭昭，断肠离恨历历，若百虫蚕食少年心。怀中少女了无息，静若沉睡，漫漫花飞棕榈间，蝶落纤指却不知。遗落冷寒碧玉箫，光华黯淡无人知。纵然卿逝，不可与我相离。
　　“你不该放手么？骗她动情，骗她为你违背师命、触犯天规，替你盗取三圣石、帝释佛牙，害她被囚离恨天，苦饮断肠水，堕入六道轮回，历经人世艰辛。”暮色四合，皓月映水，孤梵天冷声续说，“而今，本神费尽神力渡她修行，隔绝凡世已有五百余年，只待他日重返三十三天天，复归神位——可是，一切毁于朝夕，皆是因你而起。”
　　花未眠，亦雁飞，曾饮断肠水，相思与君绝。
　　眠未休，梦难续，五百年一梦，为君入轮回。
　　“上苍不公，天地不仁，原一切因果皆定，却是误会重重！未眠，未眠，我不曾欺你。”少年眸黯若翻沉，闲惹离恨，苦楚自知，任是天地也销魂。黑衣凛凛，额玉铮铮，面若刀刻，听风簌簌，倍感轮回凄苦，遂垂首低眉，见少女眉目如画，静若安眠，遂而苦笑：“你既饮了断肠水，堕入六道轮回，为何今世仍痴傻至此？”
　　“前缘今恨皆孽，莫要再成痴！寒珏，若你尚存悲悯，当就此放手。”孤梵天施施然伸手。
　　“我答应过你，一起回不周山，做一对神仙眷侣。你既轮回再世，我便舍命陪你。天涯海角，黄泉碧落，生生世世，定要与你携手至白头，誓不相负！”梵天悯言若秋风，风过而无痕，冷寒壁仍旧垂首低眉，忍顾静颜已和花，月下风冷怎敌他！蓦然抬手是墨兰如雾，掌中盛开，妖治夺目，风中飞舞，启念：“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成就大阿罗汉果，眷我罗汉根，念我修罗弃，缘我福报因，为我布道法。我行以墨兰，刻印永生无绝衰，系卿芳魂。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
　　“蠢物执迷，看我分生大法，解你封印。”雪袖回风，羽飞翼展琉璃光，桃花花瓣漫天飞，上神无情眸盛冰，自损神元相阻却，解分墨兰印，自此殇情起，人神皆不知。正是：若无有情，便无烦恼；若无嗔痴，便无诸漏；无有还无，有无还有；唯有佛乘，断尽人间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