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藤斋志异》畸藤斋

12、幻花缘（一）

　　或言，风散烟云过后，不过一场山河永寂。
　　奈何轮回流转之间，那曩昔情事业已随历劫之人步入红尘凡世，化作幻海孽天之缘，生生世世羁缠不休。溯源荒古，皆因缘于那一缕神识花魂，感伤郁于心胸，终酿这亘古之爱、弥世之情，嗟乎嗟乎！先生畸藤斋者，渺渺优婆夷也，行法度己，尝梦幻海浮生诸事，得闻仙师妙法善言，偶有所悟而叹，乃纂梦成册，名曰《纂梦记》，又作《幻海孽天缘》《幻花缘》等，不提。一日先生集纂花仙往事，见窗外繁华飞逝，碾作泥尘，思仙家三世纠葛因缘，乃嗟叹不已，念一佛偈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复更梦册名为《镜花·水月·缘》，以悼怀那三世情劫中渺渺修行之人。然，先生欲说此段往事，且应从上仙花未眠兜率寺历劫之败始：
　　仲秋，渐寒，淑气生。
　　兜率寺沐浴在一层纱雾中，埋没幽山。少女紫衣碧箫，骑黄牛而入林，倩影冉冉，墨鬓云朵，紫气东来。正是：幽林古径隐兰麝，娥眉笑展惊佩环，疑是九天玄女下凡尘，哪知深山精灵娇俏嗔，羡煞凡人心。
　　青门外有玉石伫，上书“浮屠塔”，乃兜率后院也。冷寒壁以剑为杖，步伐沉重，趔趄而缓至。但见少年乌发散乱，袍镌苍魑，墨掩翠嶂，行动处若飞鸿踏云棉，只疑是深受重创，把那俊雅清癯隐去，唯剩下风系杨丝渺飘零，堪堪动人心。细细远望，少年英姿如神，额抹墨玉以豆绿绦涤，映雪苍面若冰结莲华，凤眸微阖，气若游丝。眯眼一缝间，是墨眸冷泠，迸出耀熠光芒，使日月无辉，星辰失灿，珠玉掩华。见密林岚霭间有韶华美人骑牛而来，明眸皓齿，笑靥如花，雪脂凝荔，绛唇轻启：“竟有人敢闯无回山，真是稀罕呵……”乃恍惚若在梦中，只闻：音如清箫远，笑似明镜心。“在下不周山、青风谷……冷寒壁。”力瘁而倒，少年身体虚晃，额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衬得脸面愈加苍幽。他扶剑稳身，尚且摇摇欲坠不堪立；墨衣曳曳风中，冷寒凛凛虚晃，犹见咬紧牙关傲然不屈。此时那墨眸凝光，照得面胜苍雪色犹霜，不啻玄铁坚毅，不掩冷冽寒芒。古之能者，忍常人不能忍，可见一斑也。
　　“小女子无回山，亦雁飞。”朱唇轻启，明眸泛光，若秋水善睐，曦扫岚潭，激起圈圈涟漪若娇笑：“你叫寒壁？——倒是跟我手中这支碧玉箫的名字一样，寒壁玉箫，啧啧，冷寒壁……”少女只手弄碧箫，轻跃影蹁跹，玉立积叶地，黯了幽山暮晚，淡了昏日黄光。那一树棕榈无人问，这前世迷离一眼生，毕竟红尘前定，非是离恨天，而是兜率宫。念人间儿女情长爱恨多，不知所起，今缘前定来世交错何人知？！
　　秋风剪碎暮岚，墨绿不遮日斜。紫倩影，执碧箫，步履轻盈心难平；目胜紫宸，衣带生风，卷了点点叶，惊了雁掠寒潭声袅袅，而行至黑衣少年前。
　　寒壁亦冷寒，杖剑泛白光，眸染新墨，如衬黑衣，随雁飞倩影移，幽幽不见底，似是无情，似是深情。
　　“我们曾见过？”似疑似叹似感还似惊，胜娇胜嗔胜喜胜情深，亦雁飞立于冷寒壁面前，把玩碧箫，明眸高俯，若悬日月光，亮了少年心膛，寸寸辉展寸寸思绪，丝丝惊撼丝丝欲语还休，浸体入身，化柔肠百结，宛若岁月留痕。人生初见似相识，前缘今分已勘定。怎教两处不销魂，光阴流漫留此心。
　　“不曾。”气吐寒冰若冷丝，冻不住心炙焰惊跳，迷了墨玉少年墨玉瞳，闭目垂地，昏厥香尘间，若孩童酣眠不胜梦魇，似初婴嗜睡不醒凡俗，昏惨惨隔绝外世，了去无痕；迷朦朦堕入幽梦，不知身几何。梦里花落贴娥眉，桃瓣飞，牵裙袂，把盏问君相识否？似曾相识雁归来。
　　臻首掩去笑容，俯身轻撩墨发，玉指勾勒轮廓，听漫漫秋风侧耳拂过，嗅万年古木沉香如屑，一任光阴指尖流淌，竟不知此情滋生，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死不相累。若非前世相识，为何今生一眼成痴？若非梦里情深相许，为何炙心一片突如雨，敲打碧纱窗，惊了美人眠？正是：
　　无回深山孤绝壁，兜率宫寺隐云间。
　　不卷胭脂画兰木，碾秋为土霜成盆。
　　美人额钿花入梦，苍冥度幽雁归眠。
　　秋风十里棕榈浪，只现阆寰不现仙。
　　紫衣结跏趺，携前人入定，芊玉双双掌，落在少年背。渡真气如电流激荡，源源不可断绝，缓缓如注倾泄，入得少年体，若春风云暖，似冰化山塌。须臾，凤眸微翕，光华四散，只见冷寒壁悠悠转醒，背脊挺直，凝神养气。
　　“醒了？”亦雁飞朱唇轻启，蹙眉浅笑，薄汗离离，气息稍弱，纤瘦身欲坠，却并不止住双手。
　　“多谢姑娘相救。”冷寒壁渐渐收息，平复一身伤元，只觉一股轻盈温暖真息在体内渐盈，灌入五脏六腑。心里乃纳罕道：这姑娘年岁尚小、修为高深，半炷香功夫便使我内伤痊愈，真气倍涨，恐乃无回高士；只我二人素昧平生，初次相见，却承蒙不弃以自损真气相救，真乃罕事！想我半生浮萍飘零，亡命天涯，又被蚩尤追杀至此，何时得过半分人世眷念？心念一动，复而转念一想，脑海中渐浮现前景：少女执碧箫，紫气东来，眸深情藏，轻问：我们曾见过？此景刻骨，此情铭心，一生成痴不自知，若那精魂之内墨兰芬芳，似这无回深山钟塔圆顶，刺入九天兰满苍穹。待力气渐回，倏尔背上一凉，忽闻匝地钝声，惊疑转身看去，但见少女肤染新雪，冷汗淋漓，娇喘微微，眸目迷蒙倒在碧叶间，素手寻得碧玉箫，宛若仙子入红尘，胜似洛神舞凌波，只恐凤凰涅槃消隐，引人心醉神驰，如若幻梦。冷寒壁顿觉心内一空，脑海中轰隆隆翻滚起铺天盖地的巨浪，唇舌燥热，浑身虚汗，不知所措。
　　四目痴缠，幽光交织，看这一场人间邂逅，一眼情钟，绮梦若春花，秋思埋香冢，恰似瞬息烟华，宛若指尖流沙。
　　“是你么？”妄自成痴，妄自成迷，是梦亦幻，似幻还真。亦雁飞目若星迷摄辉，容蒙薄雾朦胧，恍惚如入幻境，所见所感所言皆不真实，灵魂深处萌生最原始的情愫，前世今生交叠、错落、重合、散碎、离聚，若解封印，凤凰涅槃，情思两世交缠。毕竟是尘缘已深，今命将结，可叹可惜矣！梦里情非烟，惊落寒壁箫，素手惹落叶，穿过黄昏影，落在少年颊，冰冷如水，恍惚如梦，梦里情深知为谁？正是：一场秋光一场寒，一处清梦一处情，一世迷离是前世剪影，一世清醒还是今生业缘？
　　“是我，冷寒壁。”少年稍怔，望进秋波深处寒潭洞，内结着炙火燃寒冰，却不堪秋潦瑟瑟光阴尽，把魂抛却谁人收！衷心撕裂忘疼痛，抱起轻盈少女心，梦入华胥，庄生浮妄，斧失棋烂，梦绕蝶飞，梦真梦假，再难分清，只知此刻即是亘古，此情即是真切。执手相望，素指纠缠，乱花间，迷人眼，醉把浮沉念，你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却偏说红尘风月情愁凭添，花未眠，眠未休，瑶华现，三生三世连。
　　“我在此处等你，等了很久很久，后来……你来了。”眉眼如画淡雅，面色如雪苍澈，气息微微暗弱，那浅笑似岚霭流月华。雁飞倚卧寒壁怀，目如星辉离散，呓若秋枫萧瑟，神识追溯，五百年如一梦，竟不知何来、终忘所归。遥想浮生，无回山上，清心修仙，浸淫禅理，碧箫为伴，海螺系身，神兽为友，隐于世外，隔绝人间，虚无执妄，却不料原来洪荒浑沌长存，终抵不过这瞬息旖旎，是劫亦是定数。正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念情痴难悔，梦里梦外都是他，生死瞬息一场爱；叹人世浮华，曾经迷蒙曾经恨，须臾秋尽百花杀！正是：一眼情痴，两世迷离，蘧然不知所踪也。
　　“是，我来了。所以，不要死！”寒壁亦可暖，寒壁亦可馨，皆因染了紫琼岚霭，动了凡尘心。曾经不周仙山少年行，仗剑人生，孤影天下，追求无上道法，一心为成上神，不惜斩妖杀魔弑神，为六道难容，半生坎坷无定，一身伤痕累累，亡命天涯，堕入无回密境。曩昔魂游离恨天，料不定虚梦卿何人，桃花未眠，玉箫铮然咽；曾经梦入神山难自禁，却不见雁飞骑牛来，把箫轻问，可曾相识否！恨天不公，既是前缘既定，梦里相亲，奈何瞬息烟华逝？恨天不平，既是一眼情深，与卿相知，奈何独留我遗梦顷刻间？
　　空留疏影婆娑，玉石伫立，雁停冷寒壁，交颈话生离。正是——
　　无回山，有去无回也。秋风十里棕榈，水月洞天。
　　兜率天，佛国琉璃梦。阿僧祈劫爱恨，明月芦花。
　　浮屠塔，断障绝无间。七级浮屠佛塔，生世轮回。
　　欲知亦雁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