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藤斋志异》畸藤斋

14、幻花缘（三）

　　西域有荒原曰无极原，其尽头有湖泊，名曰日蚀湖。日蚀湖后桃花谷，桃树满覆，方三百里不见人家，唯有一山庄，名“桃花山庄”。
　　春风迟迟，桃花若飞，粉蝶摇翼旋，染红了日蚀湖，沉醉了桃花谷。有美一人，面若桃花胜春风，眸染星辰载月辉，鼻腻柔脂圆润光，朱唇轻点胭脂暖，温润如风沐春阳，娇俏芙蓉柳娇娆。玉搔首，风中摇，茜纱兰裳，莲步生花，笑靥温婉和东风，倩影袅袅乱枝桠，却是一二八芳华少女提着竹篮来林间采花，穿林影，舞翩跹，歌清灵，醉人心，是画中花，花中画，花开画中花，画展花中画。真真是精华欲掩桃花魂，魂影却化美人花！
　　少年御剑而来，惊起凫雁散，花漾日蚀湖。目光灼灼，额玉泛幽光，冰风莲雪清癯，长身玉立劲装掩，坚毅凌冽墨发飞。于桃花纷飞下，极目远眺，见梦中人，前世景，一一映入眼帘，顿觉人世繁华皆虚化，敌不过此间笑靥如花！梦里少女骑牛来，轻声笑问，可曾相识否？
　　“未眠——”低声轻唤，颤音乱花飞，花飞花谢花漫天，最是红尘情起时。想那二十三年人间路，镌刻着三世因缘三世果，刻骨铭心终不忘，披荆斩棘寻来桃花谷，思也苍苍，念也茫茫，此刻却消散如无，原来人世间情爱至臻是柔肠百结，纵是三生三世，纵是沧海桑田，总令人死生虚梦纠缠，痴念难消，销魂蚀骨！未眠，未眠，我的花未眠，这一世命运再不会使我们错过，因为我找到了你！——真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少女惊愕回眸，刹那芳华绽，中心如鼓，蹙眉笑问：“你是何人？怎知我名？我们曾见过么？”
　　“我是寒珏，我来接你回不周山。”垂首相望，眉目温柔，面带深情，想那冷寒风暖化去，想那漠漠黄沙点翠，亦不敌此时柔情一片！
　　“寒珏？不周山？不——”轻摇头，惊得珠玉曳曳，摇着粉面柔光，但见少女好奇问道，“我并不识得你，可你怎知我名？你又如何进得这桃园密境？”
　　“我是寒珏，”寒珏走向少女，一步一步，花开漫天若蝶舞，也绕不乱此刻墨眸如诉漾春波，心内五味陈杂，竟不知从何说起。“……我是寒珏，未眠，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么？”
　　“我从未出过桃花谷，而除了独孤睿之外，桃花山庄也未有外人来得。”未眠惊讶，脸颊微红，如醉沁芳，心里纳罕：这人御剑而来，莫不是就是独孤睿口中的修仙之人？但见少年英姿如神，抹额墨玉，凤眸轻佻，鹰鼻尖勾，薄唇点绛，隐隐有癯然冷寒之色，较那独孤山庄的少主少了几分清雅仙质，却多了几分凌厉尖锐。可偏那一双眼睛却若秋水善睐，浓墨深深，情思迸现，惊了芳心动了花魂，恰如那轮回里命定，生生世世流转待与君相见。
　　“兜率寺外，芳华漫天，我以墨兰幽魄在你阿赖耶识内种下封印之种。生生世世，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籍之追随而至。”少年近至眼前，抬手抚上花颊，眸若情深心似水，荡漾碧池波，“第一世，你是三十三天上仙花未眠，我是不周山弟子寒珏，须弥山相识，一见倾心，我救你出魑魅之口，赠你碧玉箫寒珏，你送我墨兰香魄，为我盗取神佛圣物。我们逃离天帝释对阿修罗的征战，一起参加法会，一起狩猎火麒麟，亦一起游历东胜神州，助战羲和……奈何末法劫至，佛神大乱，九山八海悉皆被创，我被轩辕氏囚于混沌之境，你亦囚于离恨天，中间曲折甚多，致使你我二人误会深重。第二世，你是无回山弟子亦雁飞，于山中修炼五百年而不入凡尘；我是不周山冷寒壁，孤苦飘零于四州之中，寻找出离三界之法。你我两不相见，半生无缘。奈何相见却恨晚，邂逅已成殇，只得共堕六道轮回，饱尝人间之苦……未眠，你我已错过两世，这一世，我以半缕幽魂为印寻你而来，为与你同回不周山修行，你可还愿意？”
　　“我……”花未眠闻言，内心乃如巨浪翻涌，一时怦然心动难自己，只觉寒珏眸中光晕凝于一点，漆黑锃亮，盈满蛊惑，如若一幽境密林，其中盛装前世纠葛，而自己恰是那已历两世情痴情迷的上仙，被吸附于那前世幽境之内，无法自拔，遂而怔愣不知所措，星眸含水若琉璃，仰首望入一潭幽梦深，倒映着惊惶困惑如花面，教人久味回肠，刻骨销魂。
　　“毋再犹豫不决！”寒珏亦惶惑，惊叫而出声，惊了林中鸟散，桃花纷飞旋绕。
　　“犹豫不决？”少女微蹙眉，面颊染桃花，心若惊鸿乱，神思不堪安，臻首避开少年如火目光如焰手，垂眸低目，柔荑绕衣角，弄皱一簇桃花一簇春，搅乱一腔热情一腔念，真真是心绪难宁、举棋不定。心道是我情思已现，跃跃欲与君相知，携手而行，怎奈何我乃桃花山庄少庄主，又有小妹花无寂相依为命，俗事不可割舍，却如何离去耶？君既自前世而来，当知今生人事巨变，君固君，然我非我矣！
　　“随我同往不周山，一起修仙悟道，出离生死，如何？”少年剑眉轻蹙，双手抓住少女纤纤玉臂，面若寒霜色若花，是冰雪莲华深山现，是镜中水月光乍现，迸出万丈寒芒若光风霁云，吓得那少女后退两步，轻蹙着两弯柳叶眉看向他。寒珏早已察觉事情有变，方二十里外有魔域戾气贲张，直击而来，遂拽开少女胳膊，向一旁躲去。此时桃花漫天更胜先前，谷内弥漫著一层浅薄戾气，若雾气横生，幽云轻绕。乍闻锐鸣声骤起，若利刃划破苍冥，似号角惊起三军，若暴雷劈开焦土，铮然铿锵，其势不可挡。
　　二人循声仰首望去，但见一黑鹰凌天翱翔，盘旋而下，惊起林中飞鸟遽散。“是黑乌！”少年面色微沉，眸光比那黑鹰更加锐利，如刃如冰。
　　花未眠惊问：“何为黑乌？”
　　少年答道：“魔域之主，现任魔皇玉犊公子的前锋‘黑乌’，是地狱之门的接引者。它与接引琉璃世界的前锋‘白首’皆是上古神兽，甚至早于庄严劫而生，灵根慧善，却不知为何而堕入魔域。’”
　　花容顿失色，柔弱惹怜惜，紧拽寒珏，复问：“那它为何在此处？”
　　“莫怕，听我说。佛庄严劫之后，又过了许多年，西方一直没有真佛出世，故而我先祖母阿修罗女王称霸一时，曾灭魔世诸天，与之结下宿怨。上一世大灭之前，我曾与魔域有一战，元气大伤，遂而逃入无回山中。他们知我入轮回，便一路追杀而来，已有数年，并无大碍。此刻，他们亦是为寻我而来。”寒珏面色愈冷，气息如刃，想起自身尘缘宿孽未了，遂转而望向花未眠轻声叹道，“未眠，我要了却一切旧怨然后与你在一起，安好余生。你在此等我可好？”那凤眸凝深意，点漆如墨染，温柔化冰雪，明丽胜春光，照入少女心海，惊起一圈圈涟漪。
　　“好。”花未眠面颊酡红，定定地看向寒珏，似乎能从那写满故事溢满深情之双眸中感受到前所未有之欢乐，鬼使神差似地应声，不由地又暗自惊讶：我与此人萍水相逢而已，为何竟觉得相识已久，仿佛那上仙花未眠、无回山亦雁飞真的是我一般？原来情已历三生三世，便是深入骨髓，心中那股情谊缠绵不休，是痴是缘是孽，早已无从所知，莫不是就是那书中常言之“一见钟情”耶？
　　“花神在上，你我桃花树下缔盟：你在此等我两年，两年后我来接你，还在此处相见，定不相负。”凤眸凝辉，风姿癯然，任是无情也动人，更何况情已深、意难分？少年寒珏不舍地看向花未眠，心想：魔域之主千方百计寻我，已有数年未果，却不想此时我的行迹竟被他爪牙发现，真是百密一疏！然今已与未眠相见，了却一桩心事，也不枉费我这些年的遭遇了。待他日我与那玉犊公子决一死战后，再来接她未迟。
　　“好。花神在上，寒珏与花未眠于此桃花树下缔盟，我待你两年，两年后你来找我，我便与你一同归去，定不负约。”花未眠心想，打理好山庄内一切事物，待与小妹无寂言明一切，两年足矣。诗云：
　　花飞花落花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慢看桃花花未眠，桃花深处岚蔼浓。墨衣少年花中去，一如来时行匆匆。花拂冷寒少年心，三生情缘桃花盟。莫道爱恨与初衷？谁解花魂转世生！梦里花落知多少，背灯和月就花阴。花阴深处情难陈，沉醉不知胭脂冷。只待明年花新发，从此看花绝君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