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藤斋志异》畸藤斋

11、夜莺与玫瑰（三）

　　甄络看着那具蜷缩在角落里的冰冷冷的尸体，眼泪忽然就流下来——在此之前她早已不知道怎么流眼泪了。“真是个傻子……”她呜咽着干哑的嗓子靠近他，坐下来俯身抱住他，自言自语道，“夜莺说，生命对每一个人都是非常宝贵的。坐在绿树上看太阳驾驶着她的金马车，看月亮开着她的珍珠马车，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山楂散发出香味，躲藏在山谷中的风铃草以及盛开在山头的石楠花也是香的。然而爱情胜过生命，再说鸟的心怎么比得过人的心呢？……沙利耶，恶魔……你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厄……”身体一僵，心口一凉，她的脸一瞬间惨白如死灰，然而那一双眼睛却异常地明亮开了，明亮得涣散开去，化作一个极致狰狞的微笑，“我……我开始……有些……有些嫉妒她了……”

　　很久很久之后。

　　攸姜坐在许桓腿上，看着电视里那条新闻、那画面里交叠躺在沙发上一起死去了的一男一女，看着那匕首之尖刺穿那女子的身体从背脊上穿出已干涸的血渍，嘴边露出一个淡漠的笑。她搂上许桓的脖子，将头埋进他的颈窝，不动声色地掩饰了所有的表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可是她死灭已久的心，仍然会钝痛，就仿佛那电视画面中、那阴鸷角落里、那趴在男子身上的人，是她自己——而那冰冷的匕首正穿透了自己的心脏。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她苍白而空落地笑着，连带着许桓也感觉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冰凉。

　　很多年以前，在她还是叶利嘉的时候，她有一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姐姐，叶利容。虽然生活得很辛苦，她们还是快乐地收拾她们温馨的小屋、她们种满野玫瑰的院子——那个她们取名叫“玫瑰园”的地方，享受着每一天的日出月落，仿佛可以远离这个喧嚣的城市，远离一切风霜雨雪。她的姐姐在城市里打工，供她念书；她闲暇时间里会自己设计和制作一些简单的衣服，拿到跳蚤市场或一些小店里去卖，很廉价但却让她很开心。

　　岁月静静的流淌，像是山泉涌出深林化成的涓涓细流。在许多安静的午后，当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浅灰色的书桌上印上一排倾斜的方格子时，她们一起阅读王尔德地童话。

　　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她的姐姐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儿。当时她正跪在花地里给野玫瑰修剪枝丫，一抬头便望见夕阳的橙霞光影里那个年龄虽小目光却凌厉寒冷的小乞丐。对，那个时候的他确实是一个被遗弃在城市街头的小乞丐。他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甚至浑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儿。后来，她们收留了他，他便不再是乞丐了。然而，他不爱说话，总喜欢用冷冽的眼神去旁观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他在想什么……直到有一天，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忙碌在红玫瑰花田里的女孩儿，说：“你穿红裙子，很好看。”那似乎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在那一年里，她们三个人扩种了玫瑰的面积，并把其中一些拿到城里去卖。

　　也是那一年，叶利容爱上了一个城市里的富家公子，恰好那人也爱她。她兴奋地回来告诉她的小妹妹，原来灰姑娘和王子的童话故事是真的……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你爱着的人他也爱着你。她们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分享着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爱情……可是突然有一天，那个快乐而坚强的姐姐变得颓丧并终日以泪洗面。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美好的生活里有了瑕疵，她从她的姐姐的痛苦里得到了更大的痛苦。她从她姐姐的日记本里，记住了一个叫“许桓”的花花公子——那个利用完了叶利容然后把她一脚踢开的富家公子。

　　后来，攸家跑来认亲，说她和她的姐姐是攸正道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可是那个时候，十八岁的叶利容却被检查出怀孕了——她疯了，彻底崩溃了。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就在攸氏来准备好来接她们的前一晚，已经疯了的叶利容一把大火焚烧了玫瑰园……当他带着伤从酒吧里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大火的场景，以及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儿，狼狈地从大火里爬出来……他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那个大火的夜晚，就像他不能忘记他曾经悲惨的过去一样。

　　从此，再也没有玫瑰园，再也没有叶利容、叶利嘉。

　　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叫攸姜的女孩儿，她有一个很繁复的大家庭，母亲叫杨静，父亲叫攸正道，还有几个突然多出来的兄弟姐妹……她讨厌红色，总是用微笑掩饰内心的冰冷，她生活在一个充满斗争的家庭。

　　再后来，他已经不记得又过了多久，不记得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次恐怖的噩梦。在他暗中的保护下，她长大了，变得陌生而疏离，并且通过整容换了一张更加陌生的面孔，虽然那张脸和以前的有几分相似。她开始实行那个恐怖的复仇计划，开始了她不同寻常的大学生涯。

　　曾经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为了引开许家的保安而被打折了腿，然后躲在很远很远的角落里看那躺在玫瑰花田里的白裙少女和许桓的相遇。

　　无数个充满噩梦的黑夜，无数的鲜血。他在酒吧里反反复复地唱着那些能够激荡起人们内心灵魂的歌，唱着那首《夜莺与玫瑰》》，让那个醉生梦死的地方变得更加糜烂，仿佛只有那样他才能觉得自己还是存在着的。

　　曾经在日本爱媛县的某个夜晚，他亲自抓了那两人，又亲自伤了他们……

　　曾经。

　　曾经？今夕何夕？他已经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仿佛只要一看到那个人的面庞一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就可以再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