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枕无明》萧十七妹

11、赌约

　　“真没想到你们俩居然可以走到一起。”女子看到轻轻挽住龙溟的手臂的凌波不由轻叹道。

　　“夫人认识我们？”凌波有些好奇柔柔一笑,来到魔界这个把月她认识的和认识她的人都是寥寥。

　　“姑娘几次轮回一定是忘记了，近百年前我们曾经共事过。”女子缓缓的说道“我是十二花师里的白兰，而你是凌波仙子。”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楼上一叙。”龙溟叫来小二，令其选了间肃静的雅间。

　　几碟点心，一壶清茶，四个人随意的坐着。女子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很努力的去回忆那些最终都归于沉寂的怅惘旧事，那是一件发生在百年前情理之外，意料之外的事。

　　那日正值西王母的瑶池会，百花盛放四野飘香，从六界赶来的群仙在此聚首为王母祝寿，宴席之上蟠桃美酒，歌舞不休，席间诸神更是频频向王母敬酒，且说上一些讨喜的祝词。酒酣之际，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紫衣少年，手持玉杯来到王母身前，深深一揖：“祝王母福寿康宁。”

　　王母从未见过此人，从头到脚将其打量一番，这少年虽说生得眉目清秀，但目光之中偏又带着几丝凌厉，试问道：“你可是哪位上仙的弟子？”

　　少年淡淡的回答：“我来自神魔之井彼端，今日有幸赶上群仙济济的王母寿宴，是有一事向王母、天帝请教？”

　　“神魔之井彼端那是魔界无疑……”王母先是一怔，这少年居然可以穿过结界而不被发现，身为魔族断然也不是平凡之辈，若是存心找茬也不会是这种情形“你有何事请讲？”

　　“魔界水源枯竭已有数年，为此魔界诸国征战不休生民涂炭，此番前来此我想请教修复大地水脉之法。”

　　王母脸上浮出一丝带有鄙夷的神色，冷笑道：“神魔对立，魔族之人竟然肯低头来此求助，你们向来不都是任性而为的吗？”

　　少年不慌不忙淡然一笑道：“我来此造访也是因《南华经》上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想必神仙对六界是一视同仁的，今日得见原来在王母心中所谓高下贵贱早已根深蒂固，神仙便是优，魔族便是劣。王母您自贵而相贱，与神仙所秉承的道义相悖，更何况自己给自己做裁判也是有失公允。魔族确实任性而为，就像我此次造访，但随性有什么不好，尊崇本心的意愿而非一味的压抑和隐忍，至少不会对自己留有悔恨。”

　　“你可曾想过魔族的行事无规则正是魔界动乱的根源所在？这也是为何天界对魔族持有不屑的缘由，你们太过于随性，没有道德理法的约束，今日恩惠明日杀伐，今日建国明日亡国比比皆是。正所谓大仁不仁，干旱的事情我等只能对此表示遗憾，我们天界确实没有办法援助你们，请回吧！”王母大声道“送客。”

　　少年接着说道“王母可让我把话讲完？”

　　王母一挥手，示意天兵天将把这个不速之客拉下去，正在此时这时王母身边一身着蓝色裙裳的仙子，忽然轻轻的碰了碰王母的手臂，地声说了句“娘娘……”

　　这一切被紫衣少年看在眼中，他对仙子投来感谢的眼神，见王母没有继续下令便接着说道：“魔界确实没有所谓道德约束但魔族爱憎分明，虽然没有生成秩序但几千年的贸易往来还是尊重契约的，天界若是出于援手我等自会感激不尽，断然也不会恩将仇报。魔族没有所谓的宗法礼教的条条框框，所以比起道德僵化的天界和人界反而更容易内化出一套高效的秩序来，在魔界虽然也有尊卑亲疏，但魔族至少有平等的生存权利，对于天界今日所鄙视的焉知不是来日所向往的，我们拭目以待。”

　　王母的权威从未被人如此挑战过，厉声怒道：“你好大的口气，可否报上名来？”

　　“夜叉国，龙溟。”少年冷冷的抛出一句，转身就走。

　　“这天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抓住他！”

　　王母旨意一出，神仙兵将都涌了过来，祭出法器，一时间剑拔弩张“任你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再看龙溟手捏法诀，随着一道紫芒转瞬之间就消失不见，众神仙全部愣在当场。

　　此时王母的兴致全被打乱，心中愤懑而又无处宣泄，她转头问身边那个蓝裳的仙子：“凌波仙子，你刚才为何阻我？”

　　凌波仙子迈出一步行礼道：“回娘娘，那魔族少年的请求并非无理，您又为何拒绝呢。”

　　“你可知道我拒绝他才是帮他，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凌波愚钝，如此生死存亡之际，天界却拒施援手，令其自生自灭，大仁何在呢？”

　　“你也与那个魔族叫什么来着……一样认为天地万物真的是平等的吗，这大错特错了，真正平等的仁只有‘不仁’，真正平等的善只有‘不善’。”

　　“可天地万物都享有活着的权利，魔界是魔族时代生活的家园，魔族也是有血有肉的生灵，怎么能弃之不顾。”

　　“但这活着的权利也并不平等，人性本是自私，魔性更甚。当你遇到危机的时候也很少有人会挺身而出救你于苦难，尤其是当救你却要牺牲他自身的权益的时候，不但要看救要他牺牲掉什么，还要看他有多在乎你，你若是其至亲至爱有时尚且不能，更何况你只是个陌生人呢，像摩诃萨青那样舍身饲虎最终得道的人更是寥寥。就像你的善为，有时候并不一定会得到善果一样，好比你救了一只蛇，待它醒来难免会反咬你一口，懂吗？”

　　凌波缓缓的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我还是会救那只蛇，救它是我的善行，它咬我只是它的恶意。”

　　“那好，你可愿意与我打赌？”王母的笑容里透露着胜券在握的阴冷。

　　“好。”凌波毅然决然。

　　“这个赌约是我给你一百年轮回四次的机会，每一次轮回你都会遇到生死悬于一线的境遇，如果有人肯牺牲掉自己来救你，你就赢了，不但可以回到天界，而且从此我将不再干涉你的自由，如果没有人愿意舍身去救你，那么你会一直轮回，直到你的灵力散尽，你可愿意。”

　　“那个舍身救我的人会怎样？”

　　“他会承受你所应承受的灾劫，能不能活下来是他得造化，在自私自利的染缸里，你绝对找不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所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凌波低头沉默片刻，她觉得如果有人肯舍身去救她，那么这人应该是很重情义的很有悲悯之心的，待她重回天界之后还有机会去报答那人，便应道：“我不后悔。”

　　凌波仙子的第一次转世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她温柔美丽但却生了一种怪病，郎中说她活不过二十岁，只有她心上人把心剜出来给她做药引才能痊愈，提亲的人一听这个都吓得没了踪影。凌波病的越来越重，最后她府上的车夫说他喜欢凌波很久了，并且愿意把自己的心给小姐，但请老爷帮忙照顾他的家人。凌波知道之后拒绝了，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以这样一种方式活下去。

　　王母问她“这一次你几乎成功了，最后为什么放弃。”

　　凌波淡淡的答道“我不需要这样一种施舍，我的生命根本不比他得高贵，凭什么剥夺他人活着的权利，况且这只是一次看似等价的交换，虽然我不爱他。”

　　凌波仙子的第二次转世是一个父母早亡的流浪孤女，她先是被一农家收养接着又被卖到一大户人家做丫鬟，因为生得漂亮而又聪明伶俐，少爷很喜欢她，并且许诺要纳她为妾。一日家宴，老爷的一远房做高官的亲戚看上了凌波，并向其讨要，老爷为讨好那做高官的亲戚，便将凌波送给了她，凌波怒视少爷，然则那少爷低头不语，是夜那高官对凌波各种猥亵，凌波本是烈性女子，哪里受得了如此侮辱，将发簪刺入那官员的咽喉，随后跳楼自杀。

　　王母太息道：“其实你可以不死的，这次为你安排劫难并不是这个。”

　　凌波反问道：“贫贱和低微者就不能尊严的活着吗，我只是想捍卫自己残存的那一点点尊严罢了。”

　　凌波的第三次转世是在一个武林世家，因父亲桀骜不驯，出口伤人，引来仇家追杀，后来凌波才得知，一切源于父亲得到了前朝的藏宝图，在逃亡途中家人一一惨死，自己索性被一江湖侠士所救。那侠士对凌波百般呵护，直到山盟海誓要娶凌波为妻，可在凌波出于报答点头之后，那侠士便寻机杀掉凌波抢走宝图。

　　王母摇头道：“世道人心险恶，为达到目的不折手段，你还是不愿相信吗。”

　　凌波柔声道：“是您让我看到人心险恶，但相信我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

　　“那好，这次我就让你遇到那个魔族少年，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是对的……”

　　“所以这是第四次转世”白兰夫人面向凌波“最后一次！”

　　“如果这么说我已经赢了”凌波淡淡的答道“在三皇台上，龙溟帮我挡下致命的一击。”

　　“其实并不会这么简单”白兰夫人摇了摇头“王母从来没有输过，而你们在一重又一重的圈套里，逃得掉这个却逃不掉那个。”

　　龙溟紧紧握住凌波的手：“都怪我当年意气用事，非要去天界讨苦吃，就像我说的这世上因无知或偏见引起的矛盾冲突，远比真正利益冲突还要多。所以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不会让人来伤害你，不管是可预知还是不可预知的艰难险阻我们都一起走，一起闯。”

　　“其实能遇到你也是我的幸运吧”凌波赧颜说道“我等着看你那让天界也艳羡的太平盛世。”

　　“不是等着看，是陪我一起看”龙溟把凌波拥在怀里，对白兰夫人说道“我有信心，这个赌约凌波一定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