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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碎枕残阳 “你的手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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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女站在台下。默不作声看着台上的生老病死。爱憎离别。求不得和爱别离,哪个更痛?痴狂和沉醉,哪个更深?离别的酒和合卺的汤,哪个更醉人?
每一出戏都是在说他,说他和小郎,说他和商临安,说他和安怀云,说他和素亦,说他和公枕明。每一出戏都这么真。
像极了小郎伏在他怀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哽咽,他的唇角挂着血,“我快死了。”
“安怀云怎么样?……你告诉我,”他摇着他的袖子,固执地吐出一口血来,那么嫣红的一朵,开在他的青衣上,“你告诉我,浣女……你最好,你告诉我……”
他迷迷糊糊,一口一口地吐着血。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浣女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石小郎是怎么死的……
“浣女,你最好了,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告诉我……”他还是摇着他的袖子,像在撒娇。但浣女说不出话。他根本不知道……安怀云怎么样,他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小郎伏在他的怀里,像只貂,拱了拱他的小腹,“怀云……”
他最后,也只有深深地俯下身来。摸着小郎的头,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能这么抖,会这么抖——
“小郎,小郎,”他颤抖着声音,极力让那少年声音变得丰厚,“我在呢。我在这里啊……”
小郎伏在他怀里,唇角露出餍足的笑。
他头一次感到彻骨铭心的痛。他疯了一样在雪地里打转,来来回回兜着圈子。在小郎的墓地前,他记得他埋在那个地方,哪方寸土,哪方墓坟,哪方老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那前头不停打转,疯了一样去撞那些树,那片净土,凄厉地哭喊,直到商临安抓住他的手。
他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只是劈手甩了他一巴掌。
“你有哭的闲情,却没有时间找我。”他冷冷地道,“我那里有最好的医者,你不找我,我哪里知道去什么地方给小郎看?你害死了他。”
“你知不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要在这里哭!你哭给天地看么!但他们没有眼!”
是……天地无眼。
所以虞姬要死,霍小玉要死,李香君要死。大明要亡。所以有《霸王别姬》、《紫钗记》、《桃花扇》,和那一套北曲《哀江南》,所以有《眠香》,有《阳关》……有那么多不得不的离别。
“妃子——”台上的霸王最后低喝了一声。他让虞姬给他斟酒。放纵她舞剑,放纵这场离别。
剑舞本来是很慢的,是一板一眼的唱腔作态。但公枕明把它变快了。快得眼花缭乱,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离别。
他最后直挺挺跪了下去,挽了最后一个剑花。反手抽出一股雌锋,绾上脖颈——
一搅,就是一股鲜血。
“天呐……公先生,您怎么当了真!”底下的人一窝蜂地拥上去。但公枕明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没有太深。”
除了那几个跑上去的人,底下的人还在痴着。素亦久久地盯着那股鲜血。他挥了一下手,几个侍从俯下身小跑上去擦干净了那滩血。这才有人慢慢回过神来。
“这么不小心。”浣女低笑着迎上去。
公枕明用一块白帕子包着颈子。对着镜子照了一下伤口,“取一下伤药。”
有人一沓声地跑远了。浣女却递上去。
公枕明接过了,却一怔。
“咳,”他不由自主地低咳了一声,“公子你这个……生津止血……”
“也可以抹伤。”浣女低低地道,“你放心——比市面上的金疮药好用。”
他默不动声地转过脸去,看又一场好戏开唱。
“将军……你的东西,怎么好轻易现于人前?”
“你已经知道了——没有人不知道的。”浣女极轻极淡地道。
公枕明没有说话。他将小瓶子塞进浣女的袖子里,自己接了小厮递过来的,对着镜子抹了一下。
“你听过小郎么?”浣女突然道。
公枕明猝不及防,但还是道,“没有。但我听过谢音容——一别音容两渺茫那个谢音容。”
“是个女子?”
“对。”
浣女低幽地笑了笑,“我身边,已经甚少出现女子了。”
素亦的戏终于开唱的。是《西厢记》。长亭送别。
“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
“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着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唸知这几日相思滋味,却原来比别离情更增十倍。”
浣女轻轻笑了一笑。
“这出戏我是记得的。”
他随着素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去,“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
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
他又念了一遍,忍不住道,“先生,你瞧这说的多好。”
公枕明却不觉,只问道,“你觉得我与素亦,哪个会赢?”
台上绵远清长的水腔又起,蔻丹那种黏腻温柔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耳边。浣女眼中含泪,只想逃开。他惨然道:“先生,浣女不识一字,怎么知道好坏呢?”
他匆匆别去。公枕明却道,“将军觉得哪一出更契合此情此景?”
浣女没有说话。他被公枕明拉着坐下,终究是听完了这一出戏。
底下人闷闷地叫起好来。素亦的面被汗湿,用袖子轻轻拭去粉黛。
“你觉得哪出好?”他向着浣女,见他不觉,就提高了声音,“浣女?”
浣女回过头来,惊鸿般的一瞥。
这一瞥无限风情,更有无限温柔。素亦笑了一笑,“你这么好的音容,如何不去唱戏呢?”
“那都是假的。”浣女静静道,“两出都很好。”
“那想必是推《别姬》了。”素亦了然地笑着,“我看你不过一会儿,就与公枕明熟络起来——想来连我是谁,也忘了。”
浣女只好笑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殿下,还是饶了我罢。”
“我劝他最好别赢——皇亲国戚,得罪了他吃罪不起。”素亦就着公枕明的镜子褪妆。
“我也是这样想的。”浣女挽了袖子,净了手过来服侍。卸下他的钗环。
他的手出奇地柔,出奇地轻巧。素亦一把抓住,“你就是这么服侍商临安的?”
浣女无声地笑了一笑,“是。”
“你的手够巧,够柔。割下来送人,别人会喜欢的。”素亦眸光变幻,他又道,“浣女,你且记住我这番话。”
浣女静默地笑着,无泪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