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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西窗绸缪 “住持,那 ...

  •   回去的时候,凤凰花木高可达天。
      他立在那里静静看着。廊下的鹦哥哑声叫唤。这是前年飞到寺中的,僧人不吃肉,就把它养起来。养了两年,渐通人事。
      “住持想过把它放走么?”浣女问道,“任它栖居于山水之间。”
      “不必放。它想走的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住持伸手轻轻逗着鹦哥,摸了摸它的喙。“是它自己舍不得。”
      “为什么不舍?”
      住持笑了笑,他转向浣女,“这就得问郎君自己了。”
      他意有所指。分明地问他,商临安放过你,那你为什么不走。
      浣女眸光暗了暗。住持一转,又道,“还没有问今日的比试……弟子都好奇。”
      “殿下赢了。”
      “郎君想过为何么?”住持笑着。
      “皇族中人,吃罪不起。”浣女眸光闪躲,他敲了一下鹦哥的羽翅,却被啄了一下。
      皇室的尊严,也是这么碰不得。
      他抚着手,一时低低道,“住持,我该告辞了。”
      住持点了点头,“好。我也不留郎君了。”
      “是殿下让我走的。我不能违逆他的意思。”浣女又道。
      “郎君走前,再看一眼壁画罢。”住持恍如未闻,他引他走入荒凉的殿中,“已经快要画成了。”
      四壁全是波涛。黑色的浪潮连绵起伏,恰如山峦。一座山峰从山上讥诮地立起,上面是个鲛人的女子,在梳妆。
      玳瑁梳子在海水里蘸过,梳通云发;从海底捞取明珠,簪在鬓角。山上的风石,暗中藏玉,剖开来打磨,簪在发梢。
      再往前行,雍容的女子跃入水中。任鲛鲨吞食。海水中翻着血色的浪。云发在空中舞成袈裟。
      女子跃出水面,姿容秀丽,但有一双剑眉。这一刹那,他成了绝色的男子。披着外袍,袖子暗收,腰间暗藏锋刃。鱼尾被蜀锦包裹,化为双腿。在波涛上行走。
      他行走在水面上,踩着曾经吞噬过她的鲛鲨的脊背,踏过巨浪的脊梁,巨鲵狂风的肚腹。走到岸边。人世间掀起同样的巨浪,无数个国家为他征战杀伐,血流漂杵。他站在悬崖上,看着帝京外的江边淌着血,血泊里无数人的家国。
      他举起剑,比到颈项间。就在这时,远处似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回过头,那一刹那他的眸中暗藏惊恐,忧虑,和无限欢喜。但手中的剑已经割破他的喉咙,炽热的血淌到他的腿上,又化为鱼尾。
      “住持,这于理不合。”他低声地道,“佛堂之上,怎么能这样□□……”
      “郎君,”住持轻轻喊住他,“有些事不必这么拘泥。另一面墙上,还有另一幅壁画。”
      “这是给郎君看的。”
      “可这不是我的人生。”他后退了几步,执意否定。
      “郎君,这就是啊。”住持了然地笑了笑,“从十几年前你来这里起,你父亲要你求佛,你执意要解姻缘——这就是如此的。已经注定了。”
      “无法再轮回了。除非来生。”
      浣女闭上眼睛。他好像一个人身处无人之境。在黑夜中跋涉,雪深得没膝。这时有人唤他,那是商临安的声音。他回过头去,但周遭寂静无声。
      可那声音里,他平生仅有的温柔。

      “住持,我可以求姻缘么?”
      “可是郎君,你太小了。你还没有姻缘。”
      “我可以求么?”
      “……可以。”
      他用稚嫩细软的手握住筒,轻轻摇了摇。一支签奇迹般地冒出来。恰如竹笋拔节,一点点向上,向上,眼见就要落到地上——
      一只手伸出来,很粗的大手,是一个庄稼人的。那个人说,“这么小的孩子,求什么姻缘。”
      他将签筒一把拿走。但眼睛里带着惊恐。他牵着浣女,一步步走了。
      “爹爹,我不依……”
      “五儿,你不能信这些东西。”
      “为什么不信?”
      父亲的眼睛深深看着他,“万一它成真了呢?”

      幽暗细密的夜,能供人默无声息地行走。
      他扶着幽暗细密的夜,一步步走着。走到河边。
      停着的小舟慢慢过来。船夫抬起一只眼,将烟袋取下来又装上,“上来么?”
      “渡我到对岸。那里有人等我。”浣女付了船资。他静静扶着船舷上来,蓦地船剧烈一颤。他撑不住跌倒舱里。引得船夫一声笑,“先生,我看你好俊俏的面容,还是下船的好,省的河神看得您生得美,讨了您做老婆。”
      “就跟海神青女似的。”
      他好不容易坐稳了,却又怔了怔,“什么?”
      “您没听说过?海神青女。听说她就是因为生得美,打渔的时候被河神讨了去,就再没回来。后来别人祭奠他,就称她为海神了。”船夫抽着烟袋,放心地划着橹,溜神瞅着水面。
      “可我听闻,青女是个男子。”
      “哎。也有这种传闻。”船夫了然地笑了笑,船上弥漫着淡淡的烟雾,“都是那些说书的胡闹,瞎扳出来唬人。说他是个绝色人,美得连什么妲己褒姒也不成——哪有这回事。”
      “我也这么觉得。”浣女静静坐在船舷上,伸手拨着水面。手腕却被船夫抓住了。
      “千万别弄水里。夜里忌讳着呢——河神爷在睡觉,这一拨弄搅得他不得好睡,他就非讨了你去不可。”船夫笑了笑,一面觉得自己手上有异,那肌肤滑得吓人,忍不住摸了一下手心,“公子哥,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手呢,滑不溜丢的,真跟那什么羊脂玉似的。”
      夜色甚暗。船夫没有看清浣女的脸。她只知道他形容俊秀,却不知道如何个俊秀法。
      世上素亦、浣女和小郎都是绝色。却只有浣女可以颠倒众生。
      他默无声息地笑着。听着舟楫过水,船舱里寂静无声。四周笼着暗淡的夜色。
      “住持,那支签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郎君,就是你现在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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