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阿室阿长

71、突变

　　第二天。

　　“什么？元儿你……你……答应了？”璟一听到我躲在被子里微弱的声音后居然第一时间敏锐地捕捉到了，连日疲惫的脸上一瞬间充血般红润起来，十分有光彩，满眼的欣喜，连蹭蹭蹭窜到我身旁的步子都像凌波微步般飘渺。
　　他激动地就要把我从被子里扒出来。
　　“不要……”我顽强抵抗，才不要让你看见我脸红得跟染了红墨，一咕噜躲进了被里。
　　璟一见我畏畏缩缩的，一挑眉，伸手连人带被环住，他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气息一下子萦绕在了鼻尖，我除了略微有些僵硬外再没有难受的感觉，只是很习惯，似乎下一刻就能在这个怀里入眠。
　　“一床被子太挤了。”我无甚威严地含糊道，说是抱怨也算不上，只是单纯出点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傻。
　　“谢谢你元儿。”他凑过来吻吻我的额头，靠近耳朵的地方，一点也不在乎我现在的模样。我忍不住也伸出爪子轻侧身子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就这样两人相拥着，好像也可以过完一辈子。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这时璟一也突然开口，温柔却坚定地说：“元儿，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吧。”
　　我想了想，“嗯。”便不再犹豫地答了。

　　陪你过完这辈子，不让彼此后悔。说好了让你此生幸福那我就努力做到，等以后你走了，孤寂思念由我来一力承担就好。

　　和璟一彼此坦诚了心意，我也舒畅很多，连带着伤也好的快了，十日后终于再回人身。

　　璟一满意地看我喝完一大碗鸡汤，递来帕子为我擦擦嘴，笑弯了眼角。
　　他虽然是很有精神面色却不太好看，眼睛底下一圈黛黑，估计是辰立修最近把大部分军务交由璟一来处理的原因。
　　现在辰立修这辅国将军的名头也是有名无实，军务全是璟一代为操持打理，且若不是他一力压着，关于辰立修以太子之位与敌军对战的流言早就甚嚣尘上。
　　“辰……你皇兄他还没恢复过来？”
　　“没呢，”璟一叹口气，摸摸我的头发，想了想，“元儿，你不如同我去看看皇兄吧？说会话，多少能开解一些。”
　　我不禁担心，“璟一，我现在还能回去吗？”
　　“没事的，皇兄并不介意你狐妖的身份，只偷偷进去不让人发现就好。”

　　辰立修住的还是原先那顶帐子，却不再彻夜灯火，而是暗暗的，同里头住的人的心情一般。虽然预想过很多辰立修的模样和要说的话，但真亲眼见了还是吓了一跳。
　　辰立修并未显出颓废痛苦，相反，他很淡然，安安静静的，只是……静得可怕，孤寂的眼如今更加带上了毁天灭地的凄凉寒冷，再也不能有什么能让他温暖。帐内一灯如豆，很昏暗，辰立修却丝毫不觉地坐在桌前写着。
　　整个人就像……行尸走肉一般。
　　看到我来了，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无，连手下的笔也未顿，机械地抄着军务奏报，一撇一捺写得工工整整，却平白少了以往的凌厉霸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从姻姻离去的那天开始，他就注定错失阳光。

　　“殿下……”我唤他。
　　他坚持写完最后一个字，方置了笔，转过身看着我，说着平静淡然的话，却直让人酸到心坎，“先生，我总觉得自己输了，可他们告诉我其实根本就没有胜负。”
　　“皇兄你忘了吧，眼下战事要紧。”璟一面带不忍地规劝。
　　辰立修不答，看向我，“姻姻说先生师姐是她的师叔，同她交情颇好，先生，能同我说些姻姻以前的事吗？我想听。”
　　明明说着请求的话，眼神却丝毫没有起伏。
　　“别想了，”我断然拒绝，知道这样很残忍，但也不能再给他的痛苦添钻加瓦，“殿下，姻姻已经走了，你何苦再执着？”
　　即使被拒绝了他也没有反应。
　　他像是说着梦话，“我第一遇上她那样的人，现在看来，也该是我此生遇上的最后一个了。先生，你走吧，免得待会被人看见再生是非。”
　　璟一还想再说，被我拉出去了，“多说无益，他的心病不是三言两语治得好的。”

　　走在暗夜无人的田埂上，我的手被璟一紧紧握住，丝丝温暖透过肌肤相贴处传来，方才见过辰立修的样子我的心情很低落。
　　一阵夜风吹来，我脑袋往披风领子里缩了缩，璟一立刻将我搂住，厚厚的披风一半披到我肩上，将两人包裹在一块。
　　耸耸鼻子，觉得有些凉，就顺势靠在了他的肩上凑得一些温暖，他也顺势在我鼻尖印上一吻。
　　一时间，心也添了几丝暖意。

　　“哈哈，元尧姑娘与瑾王殿下可真是这般情投意合真是羡煞旁人啊，可算是达成所愿了。”几句清朗的调笑声从前方的黑幕里传来。
　　月儿从云里钻出，洒在人世间，照出眼前缓步走出的人藏青色的长袍衣衫、挑散的发、邪魅的眼。
　　“啧啧，可怜了我那痴心的妹妹，就没元尧姑娘这般幸运了。”
　　璟一一下就绷紧了身体，两眼升腾起熊熊怒气，拔出佩剑蓄势待发。“小鹏王，你居然还敢来？”
　　辛恺却坦然得很，走得近了才发现他竟是孤身一人，也不知是太有恃无恐，还是另有护卫藏在暗处。
　　“殿下别动怒，”辛恺两手一摊，很无辜地挑挑眉，“我就是想试试看你们之间的真心，才违心做了些伤害元尧姑娘的事，你瞧，我不还做了回牵红线的媒人吗”
　　“滚你的狗屁媒人！”这人居然还敢这么颠倒是非？想到这人的狠毒阴险我就牙帮子发痒。“我现在就替姻姻报仇。”说罢手爪一扭，就直击而去。

　　辛恺方才还嬉皮笑脸，闻言却冷哼一声：“辛祁姻是我的妹妹，她怎么会恨我？你个外人凭什么说替她报仇的话？”
　　“你个冷血的混蛋！”我断喝一声，掐上了他的喉咙，只要指尖一用力扭转，辛恺便即刻断命，但他丝毫不露惧色，明明武功很好也不抵挡。
　　而直到我临得近了，才看到他眼底细细的红丝，和眼角的疲惫。
　　璟一上前堪堪制住我的手，想了想说：“元儿你先等等，在这里杀了他只会让形势更乱。”
　　“呵，都叫上元儿这么亲密了？”他还有闲心伸手理理额前散乱的发，高高扬起嘴角，笑得明媚不可一世。
　　“你要杀我便杀，我倒没什么关系，大不了我父王恼羞成怒、念子成疾，不惜一切代价倾尽全国兵力攻打驰国，到时民不聊生、水生火热也与我这个死人无关了。动手啊，元尧！反正驰国将来的太子是璟一，那辰胜老儿又性命堪忧，我倒是很乐意看看如今的瑾王、未来的国君会如何应对。

　　“你说什么？”璟一狠狠抓过他的衣领，脸色变得冷厉，“我父皇怎么了？他好好的在泽城怎么会性命堪忧？”
　　辛恺歪歪头，“唔，呵呵，难得还劳殿下提醒了我，哎，反正我若现在死了也看不到了，那倒是可惜了，就懒得费这唇舌吧。”说罢嘴巴一闭就愣是半字不说。

　　璟一死皱着眉，捏住辛恺领口的手指关节扣得咯咯作响，我也不好再动手了，辛恺这家伙诡计多端，早知道他不会毫无准备就来见我们。
　　我与璟一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将他放开。
　　辛恺得了自由，松松肩膀，又恢复他谦谦有礼的贵公子模样，“既然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也回你们个礼，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你对我父皇做了什么？”
　　辛恺掸掸衣角，叹口气说，“唉，殿下这回可真是误会我了，果然戏不能常演，啧啧，搞得如今都没人肯信我了。不过殿下身边就没培养几个得力的探子吗？虽说远在边关，这朝中事，为臣为子的也该了解吧？”语气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探子倒有好几个，潘南潘北也可算入其中，大多是璟一小时辰胜排到昭和殿做侍卫的，渐渐发展为璟一的势力，效忠于璟一更效忠于辰胜，可这么久以来的确未曾收到过宫内异常的消息，但是如果……

　　猛然窜入脑海的想法让我吓了一跳，忙看向璟一，他估计也与我想到一块，顿时白了一张脸。
　　“呵……”辛恺笑了, “想到了？没错，现在的驰国朝廷啊，论战事激烈可一点不输于边关战场。我老爹阅人无数也难得出回错，驰国国君并不如他说得那般软弱无能嘛，多年暗中下心思积累势力，韬光养晦，培养瑾王殿下你，如今太子心灰意冷，外戚蠢蠢欲动，可不正好给了辰胜老儿展现多年努力的机会？殿下真该回去看看，你爹下旨罢免左相并抄家时的那股狠劲！啧啧……当真舍得废了自己的大儿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有何证据？”我很怀疑他的话，可心里却汹涌起了波澜，以往点点滴滴汇集到眼前。
　　辰胜对罗氏家族的憎恶、对宛贵妃早逝的执念、暗中网罗的势力、私下嘱咐我教导璟一为君之道、一直以来对辰立修的冷淡……
　　难道他早就有这个心了？

　　“证据就不用我个苍塔人拿给你们了吧？瑾王殿下，日后你作了国君，可得多照拂我们小国一些啊。”辛恺不顾璟一阴沉的脸色，兀自嬉皮笑脸，又顿了一下，有些遗憾道，“可惜啊，辰胜老儿多年都忍下来了，却急于一时，求成心切反而给了左相反噬的机会呢……”

　　“你说什么？”出乎意料的，璟一就爆发了，一拳打过去，辛恺被掀翻在地，左脸顿时红肿一片，丝丝血迹顺着嘴角渗了下来，狼狈不堪。
　　璟一怒道：“还说你没做什么？父皇若真想将罗家连根拔起是绝对不会失手的，定是你暗中相助，你究竟居心何在？”

　　什么？我瞪大了眼看向璟一，简直像不认识他？他方才一番话分明就是已经知道了辰胜的计划与行动，可为什么我却毫不知情？

　　“我就是要把这趟水搅浑，不行么？看着驰国皇宫被我闹腾得乌烟瘴气我可是开心得很哪。”他慢腾腾地擦了嘴角的血丝，“我过得不顺心，所有令我不痛快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你这个疯子！”璟一极力控制住想要一剑杀了辛恺的冲动，他眼下朝中局势不明，他不能再轻举妄动。
　　辛恺却满不在乎，对我们挥挥手就转身离去，带着笑意的身影悠哉离去，全然不顾给我留下了怎样的惊惶，“瑾王，你有在这动怒的时间还不如想想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