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阿室阿长

70、诉衷肠

　　他扯了扯嘴角，牵强地笑笑：“我不想像……皇兄那样。”
　　我不说话了，认真地听仅隔着几层衣衫内的他胸腔内的跳动，跳动着，分不清是谁的心跳，但都一样的杂乱紧张。
　　扑通……扑通……
　　好像低低絮语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百年前意外早夭的孩子。

　　他因我而死……
　　每每想到这我都忍不住战栗，眼前还清晰地记得他死去时扭曲可怖的样子，断裂的腿脚、深可见骨的伤痕、苍白的脸颊、擦不尽的污血、百年后破损的墓碑……以及，我生平第一次流的泪。
　　我知道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小扑通已经死了，身后的这个人才是温热的鲜活的存在，但此时我还是控制不住将他俩的身影重叠，将那份内疚迁移。

　　我努力平静地开口；“璟一，你还记得以前黑狐兄同你讲过我与一个凡人订过亲吗？他姓萧，命朴童。”
　　“记得，”他目光沉下来，轻轻握紧了拳头，好像有些紧张，“但他去世了不是吗？”
　　“是啊，”我不禁感叹，“他是我害死的，为了弥补我犯的错，一百年后出了山去寻他的转世，发誓要一辈子守护那个新降生的孩子…… 璟一，那个人就是你！”

　　我舒了口气，竖起耳朵静静地等了很长时间，却也没等来他的回答。

　　“所以，不要逼我，璟一，我怕，我真的很怕，从看到小扑通死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害怕了，以往几百上千年的日子我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啊？我一直一个人，很平静过的很好，可是遇上了小扑通遇上了你，我的生活就总是鸡飞狗跳、充满了曲折。我是妖，还有很长的时间要度过，可你却只有几十年的寿命，将来你去世了，我又该何去何从？难道你还要我再去寻你的转世，再看着你长大吗？璟一，我做不到！“

　　像发泄般一口气把话讲完，我轻喘着气，待气息匀些才仔细听身后人的反应。
　　但我居然感觉到璟一身体微微的颤抖和唇角溢出的压抑零散的……唔……笑声？
　　哈？我瞪大了眼

　　“唉，亏我揪心了多年，原来我吃了这许久干醋的人，居然是我自己。”璟一苦笑着摇头，眼睛里却透出欣喜的光芒。
　　他将我抱起举到跟前，逼着我与他眼睛互相对视。我真是恨死了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是一副任人摆弄的俎上鱼肉，让我打从心底不爽。
　　极其认真地说：“元儿。”他突然就改了称呼，令我狐躯一颤，才从心底冒出的抱怨立刻又原路吞回。

　　“这就是你的顾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口口声声说不想再打扰我、耽误我的生活，可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你该是最了解我的不是吗？路该如何走我自己可以做出决定，你不用因为维护我为难，再说了，“他凌厉的话语突然就变得温柔起来，笑睨着我，眼神柔得可以掐出水来，”元儿，如果你真是为我好，就继续履行你的那份亲事就好。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那个叫萧朴童的不是我的前世吗？说到底我们还不是同一个人，你既然可以接受他那也应该可以接受我，他死了就由我来继承这份约定，与你成亲不是天经地义吗？”眼神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声音却是分外清越。
　　“不……不对吧，”我艰难地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下手，“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

　　“哦对了，期限，都一百年了，那婚约也该无效了。”我抓住一个点，嚷嚷起来。
　　“那不行，”他把我拎着小幅度晃了晃，眨眨眼，“元儿你单方面毁约可不成，好了，”他断然定论，“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辰璟一的未婚妻了！”
　　“我……”我努力挣扎了下，可耐不住他坚定的眼神，就好像当初耐不住小扑通的可怜劲一样，默默地垂下了头，耷拉着耳朵。
　　看我这般可怜模样，璟一也有些无奈，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双眸划过淡淡的柔情，真诚道：“元儿，我是认真的，很认真地想要给我们一个机会去尝试，我知道你暂时不能接受，也请不要拒绝好吗？不管结果怎样，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我竟不知道自己也有成为哑巴的时候，张嘴了半天也吐不出半个字。

　　“璟一，你容我想想。”

　　他默然将我轻柔放下，盖好被子，站起来：“元儿，我不逼你，你知道的，我只希望你能开心。”随即往外走去。
　　我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恍了神。
　　他走了几步，却又顿住，猛然折返回来，将我盯着。
　　我疑惑地挑眉，刚启唇，他却立即俯下，迅速在我额上亲了一下，我脑袋轰地一下空白，只看到近处璟一透亮的眼里映出的，我唰一下红得滴血的脸庞。
　　“好好休息。”说完他就飞一般的走了。
　　留我一人茫然地拿爪子戳额头红得发烫的一点。

　　璟一留下来照顾我吃饭擦药，一大早天还没亮又起来为我熬汤，等到东方透出几道朝霞，他已将早点、汤药、补汤一齐放在了我的床头，还要喂我吃完。
　　我知道这里离军营还有段距离，他得赶回去处理事务，很是劳累，于是二话没说就态度坚决地将他赶走了。
　　临走时他还颇委屈地将我望了几眼。

　　戳着碗，跳跳拣拣，直到热饭变成了冷饭，仍是一口没送进嘴里。
　　影凌看到我神不守舍的样子，淡淡地开口；“你爱上他了。”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吗？我迷迷糊糊的想。
　　“唉……”我听见影凌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是从未见她露出这样复杂犹疑神情。
　　她指了指院外正在喂鸡的黑狐兄。
　　老实说让一只狐狸喂鸡这很匪夷所思，所以黑狐兄一边吞着口水一边艰难地完成影凌分配的工作，动作纠结，满脸的苦哈哈。
　　“你现在的样子，跟东乐以前看我的表情很像。”

　　我瞪大了眼，原来这根木头不是那么不解风情嘛！

　　影凌拧了眉头，她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却再努力重现当初的相遇。
　　“东乐从小性子张狂，犯了错被狐族赶出来，之后越发不受教化，仗着自己天赋惊人、法力修为高，肆意作孽，遭来不少记恨，族里小辈的白鹤也被他伤了。我被族长命令出山降服他。东乐初见我时很不服气，我与他断断续续斗法了几十年，后来有一次他与虎妖相争受了很重的伤，本该是我取他性命的最好时机，可不知怎的当时就不忍了，反倒救了他一命。”

　　“所以黑狐兄就以身相许了？”我擅自猜测。

　　影凌瞥我一眼：“不是。之后他约定与我再斗一次法，让我十招以还相救的恩情，我答应了。可那约定的斗法到现在也没实现，因为族长见东乐重伤也算受了教训，就将我招了回来，随后阿娘将我送去了师父那修行，但没想到，东乐也跟了来。”
　　“但我没见过你们斗法啊？”
　　“嗯。”影凌点点头，“他到了代安山半字不提斗法的事，他不提我自然也没提。”

　　“噗，”连我都忍不住笑了，“感情黑狐兄不是单相思啊？两人都不履行约定，不就是怕斗法完了就得分道扬镳了吗？不想与彼此分开嘛。”
　　影凌不答话，但看向黑狐兄的目光却显出了些微不自在。
　　看她这样，我实在忍不住调笑，“这么说，”我换了个词，是你把黑狐兄给驯服的？“
　　‘驯服’这个词影凌显然有些难以接受，她不自在地别开了脸，“算……算是吧。”

　　她清了清嗓子，道：“元尧，感情的事需要一方开口一方回应，东乐的心思我一直明白，僵了这许多年他没开口自然也不会有回应，耗了几百年，所幸我还等得了，璟一却等不得。你……若当真心里有他，就别让彼此失望后悔。”
　　果然转了个弯话题还是扯到了我身上，我咬咬嘴巴不说话。
　　“你们……”
　　她挥手打断我的话，“我的事我自会处理，你不必担心，还是顾好自己吧。”
　　是啊，我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哪还管得了他人瓦上霜？
　　影凌不再多言，她对我的提点也一向是点到即止，此时将饭菜收起来径直走了。

　　心里有他？
　　是啊，我又不真是铁石心肠，只是下不了主意而已。
　　对我来说，这份感情要说多深刻我还不知道，我用的情也不比璟一深。
　　爱太飘渺虚无了，我只知道，我喜欢……喜欢一个人，想要和他在一起，可这只有几十年的期限，我真的能承受这份终会短暂的情感吗？
　　我自问有这份勇气吗？

　　心在沼泽，则身在沼泽。
　　己心妩媚，则时间妩媚。
　　我心里的这个结……你能解吗？
　　默默攥紧手掌，念及那个人……他的眉目，在我心中俱是那般清晰，才发现自己心头的思念已是铺天盖地地涌来。
　　对我而言，他是一份光芒，我想要接触拥抱的光芒。
　　如果我被这光融化了，那这份温暖，会为我哭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