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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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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空沉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我和春桃行走在幽暗的回廊里,各怀心事。
想来她应该多少知道些小月的事,还是叮嘱她几句为好。
“春桃,小月是你的好姐妹吧?”
“恩!”
“那就好,同在俯里做事,大家都不容易,需得互相照顾啊。”
“是,春桃明白的。”
言尽于此,她虽莽撞却并不痴傻,勿需多说。
行到娘的院子门前,里面悄无声息,下人们都不知跑哪里去了。
按常理娘现在应该在偏厅处理家中事务,只是那里人来人往,办不了我要的事,所以来这边碰碰运气,原本我也没存什么希望。
正欲往回走,却又隐约听到些声响。我犹豫了一下道:“春桃,在外面等我。”
声音是由娘的房间发出的,我蹑手蹑脚的靠近,凝神细听。
不是我喜欢象个贼似的听壁角,实在是娘最近老让我看不懂,也许背后听听能知道些端倪。
“微儿……她……但愿……”娘的声音断断续续。
在说我么?还真是巧,心里打个响指,轻轻向窗边更加靠近。
“你为何这么固执?”这次听得很清楚,是爹很不耐烦的口气。奇怪,这时间他不是该在外面忙生意么,怎会在家里?
娘在低声抽泣:“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狠心把她送到那种地方……”
“那里有什么不好,微儿也是我女儿,难道我会害她不成?”
“可你除了女儿还有儿子……而且全俯上下就她一个小姐,你就真忍心……”
“你……叫我怎么说你好,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我不管什么见识不见识的,微儿还这么小……”
爹嗤笑一声:“小?微儿说话做事,还有那眼神,不管她怎么装都不像八岁的孩子应该有的,这样的女儿,迟早是个祸害,还是早点嫁出去才会放心。”
嫁?我愕然,我才八岁而已啊!只有苦笑,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原来奥斯卡的小金人不是那么好拿的,结果我还是要像瘟神般的被赶出王家么?
娘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明白,但微儿毕竟流着老爷的血,只求您给个机会让她自己选!”
爹提高了嗓门:“越老越没规矩,哪有女人自己选夫婿的……哦,我说你怎么纵容袁浅整天往微儿那里跑,哼,原来是存了这心思!”
诶?这……这按爹的意思,娘竟在撮合我和袁浅么,我们可是嫡亲的表兄妹啊,□□会生畸形儿的!
“我……”娘好象试图解释。
“哼,你为娘家打的好算盘!”爹冷笑道“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也难如你的意,消息传得那么快,过不了多久天南地北的亲戚朋友商业伙伴,只怕都会往这儿赶,你娘家的不过是头一拨,到时天知道我们丫头会选谁!”
“选谁都好。”
“哈哈……”爹不怒反笑“你真是为了微儿的幸福吗?那些人存的什么目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谁会真心待微儿?”
“就算找不到真心的,为了他们的目的,至少也不会怎么欺负微儿!”
“那说不定皇上也会喜欢微儿,一高兴封个贵妃什么的,我们家不就风光啦!”
我越听越糊涂,目的?皇上?都什么跟什么啊!
“可是皇上都四十几岁了……”
“住口!”爹仿佛忍无可忍的道,“这还轮不到你个妇人来随便议论。”
“可是,老爷,你可怜可怜我们微儿吧。”娘契而不舍的极尽哀求。
“你真是……”爹颇无奈,沉默了一会儿道:“唉,懒得跟你个妇人计较。虽然微儿不比寻常女子,但也得试试能否将她引入正道,如今就让她再逍遥几天,等开了春,先让她从《孝经》学起,你再请几个夫子抓紧教她琴棋书画和女红。”
爹顿了顿又柔声说道:“候选的这几年我也挡不住那些上门求亲的人,眼下又要去边疆走一趟……就一切由着你办,只是女人名声上的事,你最注意这些的,别反把微儿害了!”
屋里静了一下,半饷才响起娘惊喜的声音:“老爷,你答应我了?”
“说不上什么答应,我只是不相信微儿会这么傻,放着无上的荣华富贵不要,倒去那小家子里受气!”
“老爷……”娘感激涕淋,屋里一阵悉悉娑娑,不再说话。
再没什么可听的,不,我宁愿今天什么都没听到。
默默的退出院子,心里却似掀起十二极海啸般翻腾。
刚出院门就看见春桃奔过来,伴随着她特有的尖细高亢的嗓音:“小姐,出什么事了,怎么脸色煞白?”
“这丫头,一惊一诈的,能有什么事?快回吧!”我说着自顾自的匆匆往回走,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拼命追赶。
春桃没见过我如此严肃的时候,只好闭嘴跟上来。
经过和袁浅初次相遇的桥上时,忽然一片雪花飘在了脸上,冰冰的感觉穿过肌肤凉透心脏。
果然下雪了啊!
停下来站了半分钟不到,漫天的鹅毛大雪就飘飘洒洒的飞满了整个世界。
我伸出手掌接住一把轻盈:“他说的没错,果然没有夹着雨。”
只是雪花在掌心体温的作用下很快就融化了,那生命如此美丽又如此短暂。
“小姐,回吧,这里冷!”春桃很担心。
“春桃,你觉得我漂亮吗?”
“咿?”她呆了一下才道“小姐当然漂亮了。”
“有多漂亮?”
“恩……就像咱们院里的海棠花一样漂亮!”
“海棠,为什么是海棠?每家都可以种海棠不是么?”
“唔……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过就算到处都是海棠,小姐也是其中最美的一朵!”
“呵呵,这样啊。”我苦笑。
关于我的长相,因为铜镜看不太清楚,加上根本还是小毛孩儿一个,所以从未在意过,然而今天我却很想知道自己究竟长什么样。
爹娘的对话犹在耳边回响,究竟是什么力量,让爹要把小小年纪的我往皇宫那种恐怖黑暗的地方送?如果真想送走瘟神,不是更应该对皇宫避之不及么?
退一步讲,就算我这具臭皮囊算得上漂亮,但也绝和倾国倾城搭不上边,他怎么就肯定我能在皇宫过上好日子了,而且还说会有很多人来向我求亲?
算了,那些不管,我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袁浅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
那张俊美明媚的笑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真是厉害的演技啊,每时每刻都在演,奥斯卡影帝和他比起来算个屁!
“你为娘家打的好算盘!”——爹对娘说的这句话更是让我如梗在喉,娘会打什么好算盘?
“春桃,你看过武侠小说吗?”
“武侠小说是什么?”
“就是……恩,就是一种书。”
“书?小姐,春桃不识字。”
“这样……我跟你讲哦,武侠小说啊,就是……”
“小姐!”春桃打断我“我们回去说好吗?再这样站下去你会生病的。”她边说边来拂我头上身上的雪。
“你很关心我?”
“当然了!”
“为什么呢?”
“你是小姐啊,要是没伺候好,夫人可会扒我皮的!”她说得一片自然。
“哦……”我转身道 “那不为难你了,回吧。”
春桃点点头,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
快到绿苑的时候,看见小月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往我这边看。
糟,这才想起把她的事彻底忘了,看那伞上的积雪,定是站了好一会儿了。对着她迎上来热切的目光,我踌躇着不知该怎样开口。
“小姐,先回屋吧!”小月朝我眨眨眼睛。
想起春桃还在旁边,我点了点头。
进得屋来,忽然被一室馨香温暖重重包围,不自觉的猛打了几个寒战,许是刚才在外面凉透了,现在忽然冷热交替温差太大,我竟全身抖了起来。
尽量克制自己牙齿别碰得咯咯响,我默默的爬进被窝。
小月没注意到我的异常,底着头站在旁边绞衣角,像极了我逃课时挨训的模样: “对不起,小姐……”
诶,她为什么道歉?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我不敢再奢求什么,这就去回夫人说奴婢答应了。”小月话虽如此,眼泪却又滑了下来。
我深吸口气,稳定了一下发抖的嘴唇:“什么为难不为难的,我今天还没有见到娘呢。”
“啊?”小月惊讶的抬头看我:“那为何脸色如此……”
“难看是吗?没事……只是我要问你句话,你真想嫁给程知凡?”
“是!”回答得噶蹦脆。
“就算以后他不喜欢你了,背叛你娶个妾放在家里,你也不后悔?或着他看你是俯里唯一小姐的大丫头,觉得有利可图才接近你,你也不后悔?又或者你们本来很好,成亲后却觉得性格不合没法过,你还是不后悔?”
小月没想到我问她这一长串问题,皱着眉头认真考虑。
哎,我这是在做什么,可笑!
“当我没说,我乏了想睡会子。”
“是!”小月回过神来,答应着上来欲伺候我宽衣,这才发现我在颤抖,忙道:“小姐怎么了?我这就去传大夫。”
“不用不用。”我挥手和衣躺下,“睡会儿就好,晚膳不用传,没我的话别进来。”
小月想说什么,迟疑半饷,还是帮我掖好被角退了出去。
保持卷缩的睡姿直过了掌灯时分,其实是有些饿的,可又没什么胃口。小月偷偷进来瞧过几次,见我没动静,又出去了。
次日我高烧不退病得人事不醒,原来我果然是豆腐渣捏的。
以我现在的身体素质,这个冬天就算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也会过得很艰难,何况我昨天又是吹风又是淋雪,所以这场风寒,真可谓是来得排山倒海天地无色。
然而我却很喜欢这昏迷中混沌的感觉,时而脑袋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连透气的缝隙都没有,时而又如空旷的广海大漠,青冥高天。
半梦半醒间总是看见阿凯和小雪,他们手牵着手走在我前面,朦胧的月色下,路灯拉长他们卿卿我我的背影渐渐远去……
我抱着一大叠替他们清理好的画稿狼狈不堪的在后面追赶,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伸手拼了命的呼喊,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我泪流满面,心都仿佛化为灰烬。
为何会如此悲伤?是因为时空的距离么,连梦里都触摸不到你的背影。
是谁告诉过我,要把微笑留给伤害你最深的人……阿凯,我留给了你微笑,回报我的却为什么只有刻骨的痛楚?
如跗骨之蛆的回忆,什么时候才能离我远去?
又是谁,如此讨厌的在我耳边絮叨扰我梦境?
滚,都给我滚!
睁开眼的时候听说已是第三天的早上,我很懊恼的发现自己虽然全身无力,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混沌的日子就要离我而去了么?
不过,在这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能让这么严重的风寒在三天内好转,我也不禁对治疗我的这位姓席的大夫写了个‘服’字!
人说,清醒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果然如此。
最害怕的还是面对自己吧,不管我如何漠视自己的回忆,如何在这时空里极尽鸵鸟之能事,我那希望活得天真的愿望还是显得那样的奢侈和幼稚。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